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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女人是要被狠狠操 (1-12) 作者:你在流泪吗

[db:作者] 2026-09-22 08:01 长篇小说 6400 ℃

#同人

【坏女人是要被狠狠操】(1-12)

作者:你在流泪吗

标签:#架空历史 #适合女生 #无绿 #高H #狗血 #古风 #NP #恋爱 #剧情 #情感生活 #甜文

  第1章 借伞

  许宣第一眼看见的,是柳树下那个穿白衣的人。

  那日他替师父送完药,从清波门外回来,半途遇上春雨。

  湖面渐渐起了雾,远处楼台只剩一层淡影,唯独桥头那袭白衣仍清晰,衣料垂得很静,被风吹起的地方泛出细微的银光。

  他起初以为是哪家出游的贵人,走近了,才发现对方既没有车马,也没有随从,只与一个青衣姑娘站在树下。

  白衣女子生得很高,肩颈舒展,身姿端正得近乎肃然。

  偏偏眉眼与这份端正不大相称,眉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一点难以亲近的妩媚。

  她的美不必借首饰妆点,乌发间只一支玉簪,便让人觉得旁的东西再添上去,都是多余。

  许宣原本只看了一眼,正要绕过积水,对方却先开了口。

  “公子可是姓许?”

  他停下来,将伞稍稍抬高。

  伞沿的水珠随着动作落下一串,也露出他被遮住的眉眼:眉形清而平,眼睛生得温和,鼻梁秀挺,唇色比常人淡些。

  他今日穿一件洗旧的月白长衫,袖口收拾得干净,肩上背着药箱,即使半边衣摆已经被雨打湿,仍没有赶路人的狼狈,只是望过来的时候,眼中略有疑惑。

  “在下许宣。姑娘认得我?”

  白衣女子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目光十分专注,倒不像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子时会有的端详,更像是在确认某样失而复得的旧物。

  许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再问,柳树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姐姐,你这样看着人家,他都不敢走了。”

  许宣这才看清旁边的人。

  那姑娘有一头青绿色的长发,挽得并不规整,鬓边落下几缕,颜色比身后的春柳还鲜亮些。

  发梢搭在浅青衣领上,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下去,露出一张颇显娇俏的脸。

  她的面颊仍带着柔软的圆润,下巴却小,眼睛也是清透的青绿色,抬眼看人时,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天真。

  可她显然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

  许宣与她目光相接,她便慢慢笑了。

  嘴角右下方有颗小痣,原本并不起眼,笑起来却仿佛也跟着活了,使那张近乎乖巧的脸忽然多出一点不肯安分的意味。

  “怎么?”她问,“我脸上也写着你的名字么?”

  许宣收回目光,耳后微热,道了句失礼。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发色与眼睛少见,被她一问,却像自己盯着人看了许久。

  那姑娘瞧见他的反应,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手却已经绕过去,挽住了白衣女子的胳膊。

  她挽得很紧,半边身子都依过去。白衣女子垂眼看她,她便仰起脸,神情立即变得无辜,仿佛方才的话都是替姐姐说的。

  “小青,不可无礼。”白衣女子再看向许宣,略一点头,“我姓白,名素卿。家中故人提起过公子,方才一时失神,还望见谅。”

  许宣问是哪位故人,素卿却说是许多年前的事,眼下不便细讲。

  她随后问起他的家世,听说双亲早逝、由姐姐抚养长大,又仔细问了住处与生计。

  她说话不急,语气却有种惯于拿定主意的平静。许宣不知不觉答了几句,直到她问起是否婚配,才觉出这场谈话似乎走得太远。

  “尚未。”他顿了顿,“姑娘问这个,是……”

  小青忽然捏住了姐姐的一截袖子。

  动作不大,许宣却恰好看见。

  那几根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搭在素色衣料上,本该显得温顺,偏偏捏得很用力。

  她脸上仍是笑的,眼睛却已经不看许宣,只盯着姐姐,像是等一个解释。

  素卿没有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

  雨势恰在此时急起来,风将水雾送到树下。

  许宣看见小青发梢沾了水,原本蓬松的一缕贴在颊边,她也不去拂,仍仰脸望着姐姐。

  他便将伞往前递了些,说前面有茶棚,两位不妨先去避雨。

  “公子呢?”素卿问。

  “转过街便是药铺,不远。”

  素卿尚未接,小青的目光先落到了伞上。

  她瞧见伞面那块颜色稍深的补纸,指尖沿着那块深色补纸慢慢划过,纸边起了一点毛。

  许宣握着伞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却像没察觉,只把那一点触碰停在伞柄与他手掌相接的地方,指甲轻轻刮过他指节。

  “破过呀。”她问,声音软,“不会漏么?”

  雨丝打在她腕侧,那截皮肤白而凉。

  许宣想把伞再递近些,手却先碰到了她的指腹。

  两人都顿了一下。

  小青先笑,把那只手收回去,像刚才只是随手试试伞好不好用。

  “补好了,不漏。我平日也是用这把。”

  “你用得,便觉得姐姐也用得?”

  她说话时声音很软,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若不是许宣正握着伞,几乎要觉得她只是在请教什么不懂的道理。

  他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眼伞上的补丁,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贸然递伞,或许确实唐突。

  “小青。”

  素卿又唤了一声。小青眼睫一抬,先望姐姐,再望许宣,嘴角轻轻翘起来:“我只是问问。怎么,你们倒像都在怪我。”

  许宣没有同她争,解释说前面茶棚也卖伞,若这把不合用,可以在那里另买。

  素卿却已伸手接了过去,郑重道谢,又问日后送到哪里。

  听他说了保安堂,她便将名字重复一遍,仿佛当真要牢牢记住。

  小青在一旁听着,忽然伸手,将伞柄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伞面随着她的动作偏过去,她也顺势靠得更近,几乎将姐姐的视线一并拦住。

  许宣告辞时,她正仰头说些什么,神情比方才鲜活许多,连那颗嘴边的小痣都显得讨喜起来。

  原来她并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只是对他不大愿意。

  许宣回到药铺,师父瞧见他湿了半边的衣裳,问伞去了哪里。

  他如实答了,师父便笑,打趣他湖边可有什么好姻缘。

  他一面检查药箱,一面说只是借伞,连人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姻缘。

  说罢,他低下头,拆开最外层受潮的药包。

  雨水沿着一缕乌发落到眉骨,他随手拂开,露出光洁的额头,神情已恢复往日的专注。

  师父看了他片刻,摇摇头,又去算账了。

  许宣眼下确实没有想姻缘的余地。

  他看中城南一间旧铺面,前堂能够看诊,后院可以晒药,原本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临签契时,租钱却又多出四两。

  牙人说另有买主,催他早些定下;他知道其中或许有诈,却没有底气将这机会一口回绝。

  接下来两日,他满心想的都是银钱与药柜,偶尔记起桥边那两个人,也只记得伞还没有送回来。

  第三日上午,白家姐妹便来了。

  许宣当时正与牙人商量租钱能否分作两次交。

  对方摆着手,话说了一半,忽然不说了,眼睛直往门外看。

  他顺着望过去,先看见一截轻轻晃动的伞尖,再往上,是小青拎着伞柄的手。

  她今日将长发半束起来,剩下的披在肩后,青绿发间缀着几颗细小的白珠。

  衣裙比前次更合身,腰间系带松松垂下,她倚着门框,不进也不退,仿佛已经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许宣看向她,她便笑:“许公子缺钱呀?”

  她身后的素卿这才跨进门来。

  药铺陈旧,柜角斑驳,她站在其中,却并不显得局促;反倒让许宣忽然留意到自己案上的砚台缺了一角,客凳也该重新擦过。

  她略问几句缘由,便道:“缺的银钱,我来补上。”

  牙人眼睛一亮,许宣却立即婉拒。

  他没有把借伞当作什么恩情,更不觉得两次见面,便能平白接受别人四两银子。

  素卿听他说完,神色依旧平静,又问添置药柜的钱是否够用,语气认真得让他连客套都无从客套。

  小青站在姐姐身边,已经不笑了。

  许宣先送走牙人,才与素卿重新商议,最终说若她愿意借,自己便立借据,写明归还日期。

  素卿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却仍依了他。

  他取纸研墨,小青便绕到柜台侧面,俯身来看。

  她离得近,发梢随动作滑下来,险些扫到砚边。

  许宣将砚台移开一点,她像没有察觉,眼睛只盯着他落笔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字倒写得很好。”

  他本该道谢,听见她的语气,却没有开口。

  果然,她随后便问:“借据也常写么?”

  “小青。”素卿的声音沉了些。

  “我夸他呀。”她偏过脸,眼睛睁得略圆,那张脸便又显出几分无辜,“姐姐连这个也不许?”

  许宣终于发现,她每回说完一句不大中听的话,都要看姐姐一眼。

  姐姐若不理,她便再说一句;姐姐若责备,她反倒立刻贴过去,软声解释。

  有一回素卿伸手替她拂开落在唇边的发丝,她便安静了好一会儿,连他写完借据都没有再挑剔。

  素卿收好字据,又问起药材来源。听说许宣的师父正在后院整理药架,便提出前去请教,伙计领着她走了,小青却留在柜台前。

  许宣原以为她也要跟过去。她方才分明连姐姐多看自己一眼都不乐意,此时却只是望着帘子落下,等里面的脚步声远了,才重新转过脸来。

  “我们说几句话。”

  她笑着,将伞靠到柜边,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

  袋子落在案上,发出银钱相撞的脆响,她慢慢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的银锭,随后用一根手指推到他面前。

  “二十两。”她说,“够你换个地方开药铺了吧?”

  许宣看了一眼银子,又看她。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她眼睛的颜色深浅并不均匀,瞳仁周围的青绿更浓些,像一滴颜色融进清水。

  这样一双眼睛认真看人时,实在很容易叫人误会,以为她满心满眼都只装着眼前这个人。

  可她下一句便是:“拿了钱,以后离我姐姐远些。”

  许宣没有回答。

  小青见他沉默,索性将袋口撑得更开,好叫他看清里面确实没有掺假。

  她微微俯下身,手肘支在柜沿,笑容近得令他无端想起雨中那颗沿柳叶滚落的水珠,明亮、圆润,却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掉下来。

  “不够么?”她问,“你可以说。”

  许宣将锦袋推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那袋银子,再抬眼时,笑意已经浅了些。

  许宣不愿让她误解,便解释自己无意攀附,若她认为借钱不妥,他可以将借据收回作废。

  至于眼前这笔钱,既没有缘故,也没有可以回报的地方,自然不能拿。

  小青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街上有人从门前经过,往里望了一眼,脚步便慢下来。

  她仿佛早已习惯旁人的打量,连头都不曾转,只将许宣从眉眼看到衣领,最后停在他搁于柜上的手。

  那手修长、干净,食指沾了一点墨,明明离银子很近,却确实没有碰过。

  她忽然又笑了。

  那颗嘴角的小痣随之轻轻一动,使许宣无端生出一个念头:她若真心想哄谁高兴,大约不会是件很难的事。

  可惜眼下,她显然并不想哄他。

  “二十两也不要。”她慢慢收拢锦袋,声音比方才还轻,“许公子,我倒小看你了。”

  “姑娘误会——”

  后院传来脚步声,她立刻回过头去,连眉梢都柔软下来。

  素卿掀帘出来,她便迎上前,熟稔地挽住那只手臂,说自己等得无聊,想去街上逛逛,语气娇而不腻,像方才柜台前那几句话,从未出自她的口中。

  许宣望着她,终于明白自己多半没有解释清楚的机会。

  素卿向他告辞,小青依在姐姐身侧,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青绿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嘴边那一点笑又变得只有他看得懂。

  “原来你想要的,比这个多。”

  第2章 原来她只在姐姐面前乖巧

  第二日,小青又来了。

  许宣正替一位老妇人包药,余光瞥见门口一抹青色,手上的动作便慢了半拍。

  昨日那句“原来你想要的,比这个多”,他事后想了几回,始终没想明白自己还能怎样解释。

  他甚至将借据的副本重新取出来看过,确认数目、归期都写得清楚,并无什么足以使人误会的地方。

  小青却像已经忘了那件事,跨过门槛,先向柜后的老师父问好。

  她今日在发间系了一条浅色绸带,青绿长发垂在肩头,末梢随着步子轻轻拂过腰侧。

  那张脸原本便生得讨巧,眼睛一弯,嘴角的小痣也显得乖了,竟让老师父放下账册,多同她说了几句话。

  “我姐姐有事,叫我来看看。”她说着,目光在铺里转了一圈,终于落到许宣身上,“许公子忙呀?”

  许宣将药包递给老妇人,叮嘱了几句,才答她:“姑娘请坐。”

  “你昨日就叫我坐。”她走到柜台前,却没有落座的意思,“我一来,你便让我到旁边去,是嫌我碍事么?”

  老师父在后头笑了一声,显然只当她爱说笑。

  许宣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昨日被拒绝后的不悦,反倒颇有兴致,像是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许多话,就等着他接。

  “茶在桌上。”他只得道,“刚沏的,小心烫。”

  她终于肯坐了,却只坐了一小会儿。

  许宣写完一张方子,抬头时,她不知何时已绕到旁边,手指勾着柜角悬下的一截红绳,慢慢地缠,又慢慢地放。

  那是包药用的绳子,经不起她这样玩,他伸手去解,她便先松开了,指尖从绳上滑下去,像碰巧同他的手擦过。

  许宣将红绳收进柜内。

  小青瞧着他,笑意渐渐深了:“你躲什么?”

  “没有躲。”

  “那就是我多心了。”她答得很快,仿佛正等这一句,随后将袖子往上挽了一点,手腕放到他面前,“正好,我这里不舒服,你替我看看。”

  许宣的目光落下去。

  她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细腻,腕骨小,搁在深色木案上,像很轻便能握住。

  他将脉枕放好,请她把手搁上来,又问何处不适。

  她想了想,才说有时酸,有时疼,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却又说不清。

  他没再问,将手指搭上她腕间。

  她的手很凉。

  近日天气尚未真正转暖,年轻姑娘又爱穿得单薄,他起初并未多想,只垂眼细察。

  小青却不肯安静,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忽然往前凑近了一点。

  脉枕是旧的,垫在她腕下,衬得那截手腕更细。

  许宣三指搭上去,她却往前凑了半寸,脉跳便贴着他指腹一下下传来。

  铺里有药香,她身上那点浅香却更近,像从衣领里漫出来。

  “你诊脉的时候,都不看人么?”

  许宣闻到一点很淡的香气,不像铺中晒干的花草,也不像街边姑娘惯用的脂粉。他的眼睫动了一下,仍看着自己指下:“要听。”

  他要听的是脉,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扫过她领口松着的一线。青衣单薄,呼吸时微微起伏。他立刻垂眼,耳后却热了。

  “听哪里?”

  她问得很认真,语尾却轻轻翘着。

  许宣抬眼,才发现她已离得这样近,近到他能看见她唇角的小痣,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一线日光。

  她的脸仍显得乖巧,偏偏望着他的神情,全不是不懂。

  他略向后坐了些。

  小青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把另一只手也搁上柜沿,指尖离他袖口很近,像随时能再碰一次。

  等他收手,她才懒洋洋地笑:“这回总是在躲了吧?”

  许宣将手收回来,问她昨夜是否睡得不好。她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还在认真看病,随后又懒洋洋地说是,梦里总有讨厌的人,赶也赶不走。

  “手腕不见明显异常。若仍觉疼痛,先少提重物,也别受凉。”

  他一面说,一面将脉枕撤开。小青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他,忽然觉得无趣似的,将袖子放下来。

  “许大夫真会关心人。”

  “应当的。”

  “那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许宣这回没有立刻答。

  她问话时仍笑着,手却已伸到他刚写完的方子边,指尖压住纸角,像是只要他答得不合心意,这张纸便不必交到病人手上。

  他伸手将方子抽出来,动作温和,倒也没有让她。

  “来看病的人,自然都一样。”

  小青轻轻哼了一声。

  午后素卿过来时,她又像换了个人。

  那时许宣正踩着木凳,从高处药柜取一包陈皮。

  木凳有些年头,一侧短了半分,踩上去总要晃一下,小青方才还在旁边问,许公子若跌下来,药钱算不算铺里出。

  素卿一进门,她便立即伸手扶住凳子,仰着脸道:“慢一点,别摔了。”

  许宣取药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她。

  她也抬头望着他,眼睛清亮,神色诚恳,仿佛确实替他担了一颗心。

  素卿走近,白衣在晦暗的柜影前一过,便将周围衬得亮了些。

  她今日未戴玉簪,只用一根素带束发,眉眼越发显得浓丽,眼尾自然挑起的弧度使她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审视。

  唯独看向小青时,那份距离会稍稍收敛。

  “没有给许公子添麻烦吧?”

  小青立刻皱了皱鼻尖:“姐姐一来便问这个,好像我只会添麻烦。”

  她说完,扶着凳子的手仍没有松,反倒朝许宣望了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必明说的催促,许宣看懂了,却觉得好笑:她当着姐姐的面威胁人,也只敢用这样一点眼神。

  他从木凳上下来,说:“没有。”

  小青这才满意,将手收回袖里,站到了素卿身边。

  素卿看了一眼她的手。

  “袖子怎么脏了?”

  小青低头,腕边果然沾着一道木灰。她刚扶过凳子,自己没有留意,此时却像得了什么证据,将手抬起来,轻声抱怨:“还不是替人帮忙。”

  许宣原想拿块干净布给她,素卿已取出帕子,捏着那截袖边替她拭去了浮灰。

  小青便不说话了,略低着头,眼睛追着姐姐的动作,方才还满铺子挑事的人,忽然安静得出奇。

  许宣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觉得自己仿佛摸到了一点缘由,只是还很模糊。

  随后素卿询问新铺的租契,许宣便取出来给她看。

  她听得认真,问的也都是实在事情,几乎将往后半年可能遇到的难处都替他想了一遍。

  许宣感激之余,却渐渐生出些负担,觉得自己必须将话说得更清楚。

  “白姑娘,有句话,我该先说明。”

  小青原本在摆弄姐姐腰间的玉扣,闻言,手指慢慢停住了。

  许宣将租契放回桌上,斟酌片刻才开口:“姑娘愿意相助,我十分感激。只是那日桥边,姑娘曾问过我的婚事,我不知是否是自己误解,若是,还请莫怪。”

  素卿望着他,神色并没有变化。

  他于是继续说下去:“我眼下只想先将药铺经营起来,并无成家的打算。这笔钱,我会按期归还,也不敢因借贷之事,让姑娘以为我另有应允。”

  这些话说得不算容易。他性情温和,却也知道有些事越含糊,越会让人难堪,因此说完以后,仍抬着眼,等对方的答复。

  素卿沉默片刻,道:“借钱是借钱,你不必因此有负担。”

  她既不羞恼,也不追问,反倒使许宣松了口气。他谢过,又将租契收好,没有留意身旁的小青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姐姐。

  她像是在等素卿说些别的。

  可素卿只是重新提起后院晒药的地方,说城南那间铺面朝向尚可,雨季却须留意潮气。小青听了一会儿,忽然将玉扣松开,转身走到门口去了。

  许宣看见她靠在门边,低头踢了一下门槛。

  那动作很轻,裙摆一晃便遮住了。

  路过的卖花人以为她在看花,热心递来一枝,她也不接,只冷淡地别开脸,直到素卿叫她回去,才又笑着转过身来。

  临走时,她没有看许宣。

  许宣以为这件事总算说明白了。翌日清晨,刚卸下第一块门板,门外便有人问:“昨日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险些将门板碰到她。

  小青站得很近,青绿色的发丝被晨风吹到颊侧,她也不拂,抬着眼,神情比前两日都认真。

  许宣将门板放好,确认没有碰着她,才问是哪几句话。

  “没有成家的打算。”她替他重复,唇角轻轻一动,“说得多好听。先叫姐姐觉得你不是图她的钱,也不贪她的模样,往后便更肯信你。”

  许宣望着她,实在有些无奈。

  “我答应,不合适;我不答应,也不合适。姑娘究竟希望我怎么说?”

  她像早有答案:“拿着钱走呀。”

  “这笔钱,我借来租了铺面。”

  “谁说那四两。”她皱眉,终于露出一点急躁,“我给你的二十两。”

  许宣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平日笑得很浅,常只是礼貌地弯一弯唇,此时却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晨光照在他脸上,将眉眼映得格外清润,连那点困扰也不显得狼狈,反倒使他比总在案前低头写字的时候鲜活了些。

  小青看着他,忽然忘了接下去要说什么。

  “笑什么?”她很快问。

  “没什么。”许宣侧身,让出进门的地方,“只是我若收了,姑娘大约又会觉得,姐姐果真看错了人。”

  她没说话。

  许宣看她一眼,心里便有了答案。

  他没有趁机再说下去,转身去取扫帚,打算先清理门前昨夜吹来的落叶。

  小青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按住扫帚柄。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么?”

  那张娇俏的脸终于不再笑了。她抬着下巴,眼睛却盯得很紧,像是他只要再露出一点得意,她便能立刻抓住,将昨日没说完的罪名都扣上去。

  许宣却只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或许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

  “我与白姑娘相识不过几日。她为何这样照拂,我也不明白,但总不会是我故意哄她。”

  小青的手指仍压在扫帚柄上。许宣等了等,见她没有松开的意思,便也不急着扫了,索性将扫帚靠在一旁,认真地看向她。

  “你若不放心,可以一直来看。我做的事,并没有什么不能让你知道。”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被这一句堵住。

  药铺还没有客人,街上却渐渐热闹起来,隔壁蒸笼揭盖,飘来一阵热腾腾的米香。

  小青别过脸,像是觉得这样的许诺十分无聊,过了片刻,却又回头看他,问:“我为什么要一直来看你?”

  许宣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又被她挑出了别的意思。

  他本想解释,目光却落到她袖边。那里还留着前日木灰被擦过的浅痕,她没有换这件衣裳,方才与他争执时,也曾无意识地捏住那一处。

  他想起素卿替她擦拭袖口时,她忽然安静下来的神情。

  “白姑娘近来很忙么?”他问。

  小青眼神一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每次来,似乎都在等她。”许宣说得慢了些,“她在时,你总想同她说话;她不在,你便来问我什么时候离开。”

  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许宣看见了,便停了停。

  他原不愿多问旁人的家事,可她这些日子围着他转,将一句寻常话也拆出许多居心,若始终不说明白,往后恐怕还要继续。

  于是他还是轻声问了。

  “是她近来陪你的时候少了么?”

  小青没有回答。

  门外的风吹进来,将她鬓边那缕青发拂到唇角。

  她站着没动,连抬手拨开的意思都没有,只看着他,眼睛睁得比平时略大一点,那张惯会装无辜的脸,此刻却像真正失去了准备。

  许宣忽然有些后悔。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后退一步,碰翻了身后那张他请她坐过两次的木凳。

  响声惊动了内堂的伙计,她却没有回头。

  “许宣。”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清楚,“你少自作聪明。”

  说完,她转身便走。

  许宣追到门边,本想叫她留意台阶,她却走得很快,青色裙角一晃,已经汇进晨起的人流。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回身扶起木凳,才发现方才扫帚柄搁着的地方,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恰好是她握过的位置。

  他用指腹碰了碰裂口,尚未想明白,门外忽然又有人说话。

  “还有。”

  许宣抬头。

  小青不知何时折了回来,站在门槛外,脸色仍不大好看。她的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扫帚上,又移到他脸上,停了片刻,才硬邦邦地开口。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我姐姐。”

  第3章 哥哥是不能分给别人的

  薇欧拉回到宅子时,白素卿正在对着一面镜子挽发。

  镜台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画了许多女子的发式,每页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她站在门口,看见他拈起一支簪子,将散落的长发往上收,动作生疏,神情却认真,仿佛眼下做的是什么容不得差错的大事。

  她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忽然全忘了。

  “哥哥。”

  素卿从镜中看她一眼,提醒道:“在这里,叫姐姐。”

  院门已经关了,窗外也没有人,只有檐下新买来的两只鸟,正将笼里的粟米啄得四处都是。

  薇欧拉望了它们片刻,又转回脸来,问:“鸟也听不得么?”

  素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知道,他听得出自己不高兴。往常到了这里,他总会放下手里的东西,问她出了什么事,因此她没有立即进去,只靠着门框,等他回头。

  可那支簪子没有插稳。

  素卿先抬手扶了一下,镜中的乌发便又散下来半边。他垂眼翻了翻册子,才问:“今日怎么回来这样早?”

  薇欧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将刚抬起来的一只脚放了回去。

  “早么?”她说,“我还以为回来晚了,耽误你往家里再添一个人。”

  素卿终于转过身。

  他化作女子已有些日子,薇欧拉却仍不习惯。

  倒不是模样有多陌生,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眼尾上挑,瞳色深,安静看人时,总让人觉得自己那些不甚光彩的小心思无处可藏。

  只是肩背收窄了,轮廓柔和了,连衣襟也换成了她不熟悉的样式,白绫贴着颈侧,显出一种过分端丽的贵气。

  她从前觉得,哥哥不必做什么,只需站着,就已经足够好看。

  如今他却还要对着镜子学。

  “许宣惹你生气了?”素卿问。

  薇欧拉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就是他?我去了街上,还去了桥边,路上见过那么多人,难道个个都是许宣?”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

  素卿没有追问,只将簪子放回台上,朝她伸出手:“过来。头发吹乱了。”

  她在门边又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镜中并排映出两个人的脸。

  素卿的乌发垂在肩后,她的青绿色长发则被风吹得散乱,系带松了,一缕发丝不知怎么缠进了耳坠。

  哥哥替她将缠进耳坠的发丝解开,指腹擦过耳垂。

  那一点温热太熟了,薇欧拉本能地往那边偏,耳尖几乎贴进他掌心。

  素卿的手停了停,没有立刻拿开,像已经习惯她把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这边送。

  随后她又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将下巴抬起来。

  素卿早已习惯她这些小动作。他拿起梳子,从发尾一点点梳开,遇到打结的地方便放轻,既没有训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把头发弄成这样。

  “头发吹乱了。”他说。

  梳子从发尾向上走,经过后颈时,她肩背轻轻一颤。

  素卿以为是打结扯到了,力道放得更轻。

  梳齿贴着头皮,一下下很慢。

  镜中她的眼睛半阖着,嘴角那颗痣随着呼吸微微动。

  素卿看见了,目光只停一瞬,便去理她额前的碎发。

  薇欧拉瞧着镜子,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直到他忽然道:“许宣近日要筹备新铺,事情很多。你若无聊,可以去街上逛逛,不要总缠着他。”

  梳子刚好停在她肩后。

  她转过头,青绿发丝从他指间滑出去,拖在衣袖上,像一把忽然散开的水草。

  “谁缠着他了?”

  “我只是提醒你。”

  “他同你告状了?”

  “他没有说什么。”

  这句话更令她不快。

  她一早受了气,回来以后尚未开口,哥哥却先替许宣考虑了忙不忙、累不累,仿佛满城的人都知道那位许公子有正经事,只有她成日无所事事,专会添乱。

  薇欧拉伸手夺过梳子,胡乱往发间带了一下。

  梳齿被缠住,扯得头皮微疼,她却不肯松手。素卿看不下去,握住她的手腕,将梳子重新取回来,低声说:“急什么。”

  她没答,望着镜中那张娇俏得近乎无害的脸,忽然想起许宣问她的那句话。

  是她近来陪你的时候少了么?

  一个认识不过几日的人,怎么敢那样问她。

  更可恨的是,他说话时并没有嘲笑的意思,眉眼仍温和,语气也轻,仿佛他当真看出她受了什么委屈,甚至愿意听她讲一讲。

  这比取笑更让她难堪。

  她不需要那个抢走哥哥的人,再来好心地可怜她。

  “我不喜欢他。”她说。

  素卿将她散开的发束重新收拢,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与他还不熟悉。”

  “熟悉了便一定要喜欢么?”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是这个意思。”

  她从镜子里盯着他,素卿也在镜中看她。两人对视片刻,他叹了口气,替她系好绸带,打了一个端整的结。

  薇欧拉最讨厌他这样叹气。

  仿佛她那些认真得不得了的话,不过是今天想吃这个、明天不愿去那里的又一场小脾气,等哄过去便好,不必放在心上。

  她与素卿相伴已有许多年。

  起初他们还没有人形,住在同一片山林里。

  素卿是条白蛇,鳞片干净得在月下会泛光,她则小得多,盘在树枝上,也不过一截新藤的模样。

  她最先学会的便是跟着他,出去跟着,回来跟着,冬日里寻到暖和的石隙,也要往他盘好的身体中间挤。

  那时素卿话少,赶她两回,赶不走,便由她去了。

  后来她能化出人形,第一件事便是学着山下孩子的样子叫他哥哥。素卿说他们并无血缘,她便问,那又怎样,难道他还有旁的妹妹?

  他没有。

  她于是就这样叫了下去。

  她从前从未认真想过,有一天他身边会出现一个比自己更需要照顾的人。

  素卿修行比她勤,懂的事比她多,有时独自闭关许久,可她知道他总会回来。

  那种等待并不难熬,因为山还是他们的山,洞府也是他们的洞府,她可以将捡来的东西堆在他的位置上,等他出关,再一样一样拿给他看。

  如今却不同了。

  他下山,租宅子,置办家具,学人间的礼节,连哪些话不该当着凡人说,都记得清楚。这些事一件件做下来,竟没有哪一件是为了她。

  “报恩一定要成亲么?”薇欧拉问。

  素卿整理绸带的手停住了。

  她从镜台上拿起那本发式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仿佛只是顺口问问:“你给他钱,给他药铺,他想要什么便给什么,不就好了?总不能当年救了你一回,如今便要你日日陪着他。”

  “钱财只能解一时之急。”

  “那便多给一点。”

  “他未必肯收。”

  “那是他不识好歹。”

  素卿看向她,她立即把脸别开。

  她不愿在这时让哥哥想起昨日那笔二十两银子,便伸手去拨弄镜台上的簪子,一支支移开,指节发白。

  素卿伸手按住那些簪子,也按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她却像被烫到,想抽,又没有抽。

  过了一会儿,她才补上一句:“反正他也说了,不想成家。”

  这句终于让素卿沉默了一会儿。

  薇欧拉心里浮起一点不该有的快意,随后又被另一种不舒服压了下去。

  她可以说哥哥的主意不好,却不愿让旁人觉得哥哥不值得,尤其许宣昨日拒绝得那么郑重,仿佛他若不赶紧说明白,哥哥就要赖上他似的。

  “他如今有自己的难处。”素卿最后道,“我既寻到了人,总该先助他安顿下来。至于以后,可以慢慢再说。”

  薇欧拉看着两人叠着的手,忽然觉得这点温度也要被分走。

  “慢慢是多久?”

  素卿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身,裙摆扫过凳脚,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你与他成亲,我也住这里么?前院给他看病,后院给他晒药,那我住哪里?”

  “小青,自然会有你的地方。”

  她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素卿大约觉得这已经算是保证,却不知道她最难受的,恰好就是这句话。

  从前他们往哪里去,都是一起的。现在他却说,会有她的地方,像买下一个院子以后,还能匀出间空屋,收留她这件不宜丢弃的旧物。

  她低下头,将被自己拨乱的簪子放齐。

  “我又没有说不要地方。”她轻轻道,“哥哥怎么总觉得,我是在同你闹。”

  素卿看了她片刻,终于伸手,替她将脸颊旁那缕细发别到耳后。

  薇欧拉没有躲。

  她其实很想趁这个时候问,若她与许宣都不高兴,他会先哄哪一个。

  可那问题一旦问出来,便显得她真的需要去争,于是她只垂着眼,任由哥哥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又装作已经不在意。

  午后,素卿带她出去买东西。

  她起初以为这是来哄自己,便很有耐心地挑了半条街,先说这家的绸带不好看,又嫌那家的珠子不够亮。

  素卿都依她,付钱时甚至没有催促,她的心情渐渐转好,还挑了一枚白玉扣,准备回去替哥哥换下原来的。

  然而走到街尾,素卿忽然停在一家铺子前。

  那是卖药秤的。

  薇欧拉手里的玉扣还没有收好,便看见他俯身挑了起来。

  铺主说这杆秤精巧,称贵重药材时最合用,他听得认真,又让人取出来试,一连问了几处细节。

  她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方才买来的东西多得碍手。

  原来不是特意陪她。

  至少,不全是。

  素卿买好药秤,转身看见她神情,问是不是走累了。薇欧拉摇头,甚至笑了一下,说自己想去前面买糖,让他不必等。

  她没有去买糖。

  她沿着街走了一段,绕过卖花的摊子,远远看见保安堂的招牌。

  许宣正送一位老人出来,手里提着药包,听对方说了几句,又重新替他系紧散开的绳结。

  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整个人照得干净。

  衣衫仍旧,领口却平整,袖子挽得恰好,露出的一截手腕修长而有力。

  老人伸手接药,他便略弯下腰,听清了,才笑着点头。

  薇欧拉站在街对面,忽然明白哥哥为什么觉得他好。

  这样的人,连拒绝旁人都显得体面。

  她盯了一会儿,直到许宣似有所觉,朝这边望来,才迅速侧过身,藏到摊贩挂起的几把扇子后面。

  动作做完,她自己先恼了:她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躲?

  可许宣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药铺。

  薇欧拉在原地站了片刻,将掌心那枚玉扣攥得更紧。

  她不能再拿银子试他了。

  给钱不要,挑衅不恼,她若继续在柜台前同他争辩,只会显得自己又小气又不懂事。哥哥自然更觉得许宣温和宽厚,连她这样的人都能容忍。

  得换个地方。

  换一个他不能安安稳稳坐着、慢慢说话的地方,让那张好脾气的面孔也露出些真实模样。

  傍晚回宅,素卿问她买了什么糖。她说卖完了,随后若无其事地将白玉扣递过去,又问城外是不是有一片很大的藕塘。

  “如今还没到采新藕的时候。”素卿道。

  “旧藕不能挖么?”

  “能。只是水还凉。”

  她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日,许宣开门时,薇欧拉已经等在外面。

  她换了身轻便的青衣,长发束得比往日高些,手里拎着一只新竹篮。

  晨光照得她眼睛格外透亮,见他出来,便将篮子往身前一提,笑容漂亮得叫人一时找不到戒心。

  许宣看见她,先看了一眼门槛,才道:“姑娘今日又有何事?”

  她没有计较那个“又”字。

  “许宣,我们去采藕吧。”她说得亲近而自然,像两个人从来没有闹过不快,“姐姐想吃。”

  许宣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

  她便将笑意放得更软一些,甚至歪了歪头:“你不会连这个忙都不肯帮吧?”

  等到许宣终于点头,转身去同师父交代,她才垂下眼,将竹篮上的一根细刺慢慢掐断。

  昨日她沿着藕塘走了一圈。

  塘边的老人告诉她,那里水深,底下又多淤泥,平日连熟悉水性的人,也不敢轻易下去。

  她记得很清楚。

  只是没有告诉许宣。

  第4章 荷叶底下有什么

  许宣带了一根竹竿。

  薇欧拉看见时,正坐在石阶上等他。

  竹篮放在脚边,她拿一片细长的柳叶绕着手指,绕过一圈,又松开,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那根竹竿比他高出许多,末端还系了一截绳,她顺着看上去,嘴角已经弯起来。

  “你这是去采藕,还是去打我?”

  许宣将竹竿换到另一只手,免得碰着她,道:“探水深。塘边若滑,也能扶一下。”

  她拖长声音应了一声,站起身,将篮子递给他。

  他没有多想,顺手接了,她却不立即松开,两个人各握着提柄的一边,僵了片刻。

  许宣低头看她,她才忽然放手,仿佛方才不过是忘了。

  “你倒想得周全。”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太像。

  许宣如今多少习惯了,只当没有听出来,见她鞋底薄,又提醒塘边泥多,恐怕会弄脏。

  薇欧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再看他,笑着问:“脏了,许公子替我洗么?”

  许宣没有接这句,将竹篮提稳,往城外走。

  她跟在旁边,心情很好。

  城门外的路被前几日的雨浸得湿软,两侧田埂上长着细密的新草。

  许宣走得不快,遇见难下脚的地方,便先用竹竿试一试,再回头告诉她从哪里过。

  薇欧拉却专拣窄处走,裙角擦着路旁的枝叶,有时像要踩空,等他伸手,她又轻轻巧巧跨过去,回头看他,青绿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点明知故犯的笑。

  到了塘边,许宣停下来,望着水面,终于问:“就是这里?”

  初春的藕塘还没有成片的新荷,水上浮着零星的嫩叶,更多的是去年的枯梗,细瘦地支在浅水里。

  塘比他想的深,也比他想的僻静,岸边有一条拴住的小舟,船板发黑,缝隙间蓄着少许积水。

  远处倒有两个人在田间劳作,隔着一段树丛,声音传不过来。

  薇欧拉已经蹲到船边,解起绳子。

  “有船,怕什么?”她抬脸看他,“还是你怕水?”

  许宣用竹竿往岸边试了试,泥底松软,竿子很容易陷进去。他把竿收回来,没有因她那句挑衅改口:“我水性不好。这地方你熟悉么?”

  “不熟悉,带你来做什么。”

  她答得太快,脸上又太笃定。许宣看了看船,仍未动,小青便将绳子在掌中绕了两圈,慢慢叹了口气。

  “姐姐前些日子说想吃,我才记下的。你若不愿意,那便算了,我自己去。”

  她并没有立即上船,只蹲在那里,低头摆弄绳结。

  青绿长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嘴角也不笑了,看着倒真像好不容易替姐姐做件事,却处处碰壁。

  许宣明知她大概又在拿话激自己,仍不能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塘边。

  他最终道:“只在近岸,不能往深处去。”

  薇欧拉立即抬起头。

  “好呀。”

  她答应得越痛快,许宣便越不放心。

  起初倒确实没有什么事。

  许宣扶稳船身,让她先上去,自己才踏进去,用竹竿将船撑离岸边。

  薇欧拉坐在另一头,双手撑着船板,裙摆收在膝侧,低头望水,像是已经忘了来时那些话。

  水中的倒影比岸上更鲜亮。

  她看见自己的青发铺在水波间,也看见许宣俯身试探泥底时,映进水里的眉眼。

  薄衫被晨风吹得贴住肩背,他一手握竿,一手扶着船边,低头时衣领略松,露出一小段清瘦的颈。

  这样看,他确实生得很好,干净,温和,连用力时微微抿起的嘴唇,都没有什么惹人生厌的地方。

  可她今日偏要看他失态。

  她指了指前面,说那边枯梗多,底下的藕也许更好。

  许宣将船挪过去,片刻后,她又说水太浑,看不清,要他再往旁边一点。

  如此几回,岸边已经远了,她还要指,许宣却收了竿。

  “就在这里。”

  她瞥他一眼,倒没有继续争,只俯下身,用手拨了拨水。

  水从她指间滑过去,凉得舒服,她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觉得自己身处熟悉的地方,怎样都不会出差错。

  “小青。”

  许宣叫她。

  她抬头,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名从他口中念出来,与哥哥的声音很不一样。

  少了惯常的无奈,也没有责备,只是低而清楚地落过来,像在提醒她注意一件小事。

  “别探得太远。”他说。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啦。”

  话音刚落,岸边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窣,许宣循声看了一眼。

  薇欧拉等的便是这一瞬,她将身子往后一滑,青色衣角贴着船沿掠过,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人已没入塘中。

  等许宣转回头,船头只剩一只竹篮。

  “小青?”

  他起初以为她蹲下了,往前挪了一步,船身轻轻一晃,视线里却仍是空的。

  近旁水面漾开一圈细纹,一缕青绿色的影子在下面闪过,快得不像人影。

  他的手一下握紧船沿,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

  薇欧拉听得清楚。

  水下的声音比岸上沉闷些,隔着一层摇动的光,她看见许宣俯身寻找,连竹竿都顾不上拿。

  她绕着船底游了一圈,原本细长的身体一点点舒展开,青鳞从浑暗水中掠过,尾端轻轻拨动,推得小舟偏离原处。

  许宣终于看见了她。

  他整个人僵住。

  一截粗大的青色蛇身浮出水面,鳞片湿亮,滑过枯荷梗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随后是头,离船不过数尺,缓缓抬起,一双青绿的眼睛正对着他。

  那东西实在太大,近得让他看清了眼侧每一片细鳞,握着船沿的手指立时失了血色。

  薇欧拉很满意。

  她没有露齿,只向前游了一点,想看他是不是会立刻抛下船逃走。

  许宣却忽然抓起竹竿,竿尖碰到船板,发出一声又脆又乱的响,连他自己都被惊得一抖。

  “小青!”

  他喊得更急,目光越过她,去找方才人影消失的位置。

  薇欧拉停了一下。

  她又朝他靠近半尺,他却将竹竿用力拍向另一侧水面。

  水花溅起来,打湿他的袖口,他顾不上擦,一面敲,一面仍在喊她的名字,让她别往这边来。

  她终于听明白了。

  他以为她还藏在别处,想把蛇引开。

  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薇欧拉浮在水里,望着他苍白的脸,觉得好笑,又觉得他笨得厉害,分明怕成这样,竟还不肯先顾自己。

  她原本只打算绕到船后,忽然探头,再吓他一下便结束,却忘了凡人的船实在太轻。

  她尾端带起的水推了过来。

  许宣正探身往另一侧看,小舟猛地一斜,他扶住船沿,脚下却踩中那一层薄薄的积水。

  竹竿撞上船舷,脱手滑远,他连抓第二下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便栽进了水中。

  水声骤然盖过了许宣的呼喊。

  薇欧拉起初还浮在船边,以为他只是失了平衡。

  直到那只伸向船舷的手抓了个空,浅色衣衫在水中铺开,人却迅速往下沉,她才猛地潜了下去,长尾划开一片浑浊的水。

  许宣还在挣扎。

  他不会水,越急,越找不到方向。

  薇欧拉游到近前,刚化回人形,便被他骤然抓住了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皱起眉。

  下一刻,那双手顺着她的肩背收紧,几乎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原本想推开一些,免得不便游动,低头看见他的脸,却又停了。

  他闭着眼,眉心紧蹙,唇间溢出零碎的气泡。

  那点素日总令她生气的从容已经全不见了,贴在她肩侧的人沉重又无助,只知道紧紧攀住她,仿佛一松手,便再也找不到能回去的地方。

  薇欧拉托住他的后颈,将人带出水面。

  “许宣,松一点。”

  他不应,手臂死死箍着她。

  湿衣贴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急促的起伏,也能感觉到自己被那点凡人的热意烫到——塘水是凉的,他不是。

  薄衣浸透以后,胸乳被他压得发疼,她想侧开一点,他却在呛水里把她抱得更紧。

  他在她耳边急促地咳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短暂掠过耳侧,随即又被水声吞没,他的手臂仍箍着她,掌心贴在她背后,隔着湿透的衣料,连指节的颤动都清清楚楚。

  她这才发觉,凡人的身体原来这样热。

  塘水还是凉的,她自己的体温也低,唯独他贴过来的地方有一种陌生的暖意。

  薄薄两层衣裳浸透了水,几乎隔不住什么,她稍一用力,两人的身体便跟着靠紧,连他凌乱的心跳,仿佛都撞到了她身上。

  可那心跳渐渐弱了。

  薇欧拉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许宣?”

  她不再顾忌,抱紧他,借着水势迅速游向浅滩。

  原先那一点想看他出丑的兴致早散得干净,剩下的只有一个越来越急的念头:他方才还在叫她,还在让她别过来,怎么忽然就不动了?

  把人拖上岸时,他的手终于松开。

  那条手臂从她腰侧滑下去,落在泥地上,掌心朝上,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薇欧拉跪在他身边,先推了推他的肩,又俯身去听。

  “许宣,起来。”

  没有回答。

  她凑得更近,湿漉漉的长发落了几缕在他颈边,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

  他的脸白得厉害,嘴唇失了颜色,胸口看不出起伏。

  薇欧拉盯着看了片刻,伸手捧住他的脸,声音已经不大稳了。

  “你别装。我知道你听得见。”

  她等了一息,又等一息,终于不再等了。

  她不会凡人的救命法子,只记得素卿教过,生灵尚有一线生机时,可以借自身灵息相护。

  她托着许宣的下颌,低下头,将那一点凝聚起来的气息渡进他唇间。

  碰上去的一瞬,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他的唇软,冷,带着泥腥。

  她把那点灵息渡过去,舌尖不小心碰到他齿关。

  这一下极短,她却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手指在他颊边收紧。

  他仍不醒,她只好再低下去,这次故意把呼吸吐得更稳,唇瓣完全覆住他的,像吻,又比吻更无措。

  她从来只拿言语逗人,靠近些,看他们慌张,便觉得有趣;真到了这样近的地方,反倒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可他仍没有醒。

  那点突如其来的不自在立刻被压下去。

  她重新俯身,手掌覆在他胸前,妖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替他护住受损的气息。

  青绿的长发从她肩上散下来,遮住了两人的脸,也挡住了她眼底越来越明显的慌乱。

  “你不是很会说话么。”她贴着他低声道,“你起来,再说我一句。”

  掌下终于有了动静。

  许宣骤然呛咳起来,薇欧拉连忙扶他侧过身,水混着破碎的喘息咳出来,身体弓得厉害。

  她一手托住他的肩,一手仍贴在他背上,不敢立刻收回妖力,直到那一阵咳嗽慢下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5章 只是想看一下他是否有碍

  他睁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一双青绿色的眼睛。

  太近了。

  近得他尚未辨清自己在哪里,便先看清了她眼底尚未散去的惊惶。

  她跪坐在旁边,俯着身,半边衣袖垫在他的头下,一缕湿发贴在嘴角的小痣旁,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一点也没有。

  “许宣?”

  她叫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看,像是不敢相信他真的醒了。

  许宣想答,喉间却火辣辣地疼,只发出一点哑声。

  薇欧拉立即靠近,手掌贴住他的胸口,急着确认那一点微弱的起伏,甚至没有察觉两人已经近到呼吸相触。

  “怎么还不说话?”

  他说不出。

  她俯下来的时候,湿发扫过他额角。

  许宣手指碰到她手腕,却没能真的推开。

  那一下触碰太近,近到他看清她唇上还沾着水,也看清自己刚才被渡过的地方正在发麻。

  薇欧拉停在那里。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她本可以笑,问许公子是不是被亲醒的;话到嘴边,却先觉得自己嘴唇也热。

  她抬手在唇上蹭了一下,像要把那点痕迹抹掉。

  许宣看见了,别过脸,耳根红到颈侧。

  两个人都没有动。

  许宣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唇边,又迅速移开。

  他还不知道该怎样理解方才那个触碰,身体却先有了反应,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颜色,连耳根也热了。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又咳起来。

  薇欧拉立即将那点尴尬忘了,扶住他的肩,几乎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别说了。”

  许宣的额角抵着她的肩颈,鼻息间尽是潮湿的水气与她发间淡淡的香。

  他咳得抬不起头,也无力挣开,只能由着她托住自己。

  那只压在他背后的手很凉,贴在衣料上,却让他混乱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能坐。”

  薇欧拉没松手,先看他的脸,确认他不是逞强,才慢慢扶他坐稳。

  她仍半跪在他身前,近得膝头抵住了他的衣摆。许宣抬眼,本想向她道谢,视线却不可避免地落到她湿透的衣襟上。

  青色衣料原本轻薄,浸了水,便柔顺地贴住了身体。

  她方才只顾救人,领口松了一点,湿发沿着颈侧垂下,水珠从发梢滚落,没进衣褶里。

  许宣只看了一瞬,便猛地别过脸去。

  薇欧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她终于明白了。

  若在平时,她大约会立刻笑他,再故意凑近,问许公子怎么不敢看。

  可眼下他脸色仍不好,唇边还沾着水,她想起自己方才靠过去的那几次,竟也莫名觉得嘴唇有些不自在。

  她伸手蹭了一下。

  许宣恰好看见这个动作,随即将目光移得更远。

  许宣解下外衫递给她时,始终偏着脸。薇欧拉接过,才发现自己领口已经敞着,湿布黏在胸口,颜色深了一片。她没有立刻拉上,先看他耳根。

  “衣裳……”他低声说。

  “湿了,我知道。”

  她把外衫拢上,袖管滑过她乳侧,布料又粗又热,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忽然把领口又松了半寸,像试他敢不敢回头。

  许宣没有回头,只把拳头收在膝上。

  “你的也湿。”

  “先披着。”

  他始终没有看她,手却稳稳停在面前。她望着那件衣服,又望了望他泛红的耳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拢住身前。

  那件外衫对她而言有些大。

  肩线垂下来,袖口遮过指尖,穿在身上,竟生出一种与方才被他抱住时相似的感觉。

  她低头拢了拢,终于有心思去问:“你方才是不是吓坏了?”

  许宣没有否认。

  薇欧拉本该满意,却听他随后哑声问:“你去了哪里?”

  她唇边的笑停了一下。

  “我看见岸边有花,就——”

  “我叫你,你一直不应。”

  许宣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仍被水呛得微红,少了平日的温雅安定,反倒让里面的情绪显得格外清楚。

  薇欧拉原本还想编下去,被这样看着,忽然忘了自己准备说什么。

  “我以为你也落水了。”

  她握着衣襟的手慢慢收紧。

  许宣没有责备太多,像是方才那场惊惧仍未过去。他只又问她有没有受伤,得到回答以后,才低下头,长长缓了一口气。

  薇欧拉看着他,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他明明该怕那条蛇。

  可他现在反复问的,却是她有没有事。

  白素卿是在城外的桥边看见他们的。

  他原本只是听说两人出城,过来寻一寻,远远看见小青扶着许宣,脚步便停了一瞬。

  准确说,是她挽着许宣的手臂,将他的半边重量带在自己身上。

  许宣并没有全然倚靠,仍尽力自己走,遇到石阶,却不得不扶住她的肩。

  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外衫,袖子太长,遮住了手背,裙角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小青抬头说话时,许宣须稍稍偏开脸,才能避过拂到颈边的发丝。

  素卿的目光停在那件外衫上。

  “小青。”

  薇欧拉立即抬头。

  看清是谁,她手指一紧,许宣也随之停下,先向素卿解释,说自己不慎落水,多亏小青相救。

  素卿听着,走到近前。

  他先看过许宣的脸色,确认人已无大碍,又看向薇欧拉。她原本想露出一点笑,瞧见他的眼神,却不知为什么笑不出来了。

  “过来。”

  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他走不稳。”她说。

  素卿的视线随之移到她扶着许宣的手上。

  薇欧拉顺着看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心里那点慌乱便有了着落。哥哥看见她穿着许宣的衣裳,还这样挨着他,当然会不高兴。

  她本该趁机证明许宣也没有多守规矩。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是我拉着他的。”

  素卿抬眼看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只觉得许宣方才已经替她瞒过一次,自己此刻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多少有些不大好看。

  “他都这样了,难道还让他自己走么。”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也没有松。

  素卿静了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肩上的披衣。

  他替她罩上,又拢好领口,指节在衣襟处停得比平时久一些。

  薇欧拉仰着脸看他,闻到熟悉的气息,原本那点不安稍稍散了,却听见他道:“往后这种事,先来寻我。”

  “当时哪里来得及——”

  “我是说,”素卿打断她,声音仍不高,“不要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她抿住嘴,不再说话。

  素卿从她肩头取下许宣的外衫,叠在臂间,动作端整,没有半点失礼。

  许宣道了谢,薇欧拉却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被抽走的袖角,等素卿看过来,又迅速收回手。

  素卿没有问。

  只是替她系披衣的那个结,忽然收得紧了些。

  夜里,薇欧拉翻来覆去,始终没能睡着。

  她先是想哥哥今日那副神情,觉得他大约当真生了气。

  随后又想起许宣湿透的衣襟、抓住她时发颤的手,以及睁开眼睛后,近得几乎碰到她的目光。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碰完,立即将手放下。

  不过是救人。

  她在心里说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又想:可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莫名让她有些坐不住。

  她索性起身,披上衣裳,悄悄出了门,想着去看一眼,确定许宣没有发热,也没有因落水落下什么毛病,便回来。

  保安堂后院只亮着一扇窗。

  她落到窗外时,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薇欧拉皱起眉,凑近去听,手指刚将窗扇推开一点,屋里便传来许宣的声音。

  “门没有锁。”

  她停住。

  隔着那一道窄缝,许宣从灯下抬起眼,看见了她。

  他已经换过衣裳,乌发松松束在身后,脸色仍比平日苍白,灯火却将眉眼照得柔和。

  看清来人后,他的目光短暂落在她唇边,随即垂下,手指也无意识地将书页捏紧了一点。

  薇欧拉看见了。

  她原本准备问他哪里不舒服,此刻却忽然不想马上问了。

  “你知道是我?”

  许宣没有回答这句,只将案上的书合拢。

  “外面冷。”他说,“进来吧。”

  她绕到门前,推门进去,裙角轻轻擦过门槛。

  许宣替她挪开一张凳子,倒了杯温水,做的仍是那些妥帖而寻常的事,唯独她坐下时,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自然地望着她。

  薇欧拉捧住杯子,慢慢抬眼。

  “许宣。”

  “嗯?”

  “你怎么又不看我?”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许宣终于望过来,她却在真正接住那道目光时,莫名想起水下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于是那句准备好的调笑,也只到了嘴边,便没有再说下去。

  第6章 你不是问心无愧吗?

  那杯水其实并不烫。

  薇欧拉却捧在手里,许久没有喝,像是必须借着这个动作,才能坐得安稳。

  许宣也没有催,重新拿起案上的书,翻开以后才发现拿反了,手指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转过来。

  她看见了。

  若是昨日,她定要笑他好一会儿。

  偏偏今夜她也有些不大自在,连嘲弄的话都想不利索,只能低头盯着杯中的倒影,看那一点灯光被自己的呼吸扰得轻轻晃动。

  还是许宣先开口:“白姑娘知道你过来么?”

  薇欧拉立即抬眼。

  “你就只会问姐姐?”

  他微微一怔,解释道:“这么晚了,她若找不见你,难免担心。”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她将杯子放下,终于找回一点平日的气势,“倒是你,我若不来,你咳一晚上,也没有人知道。”

  话音刚落,许宣便偏过脸,低低咳了两声。

  她立刻皱起眉,身子往前探,伸手便要摸他的额头。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却没有拦住,那只微凉的手已经贴了上来。

  她摸完额头,掌心又滑到他脸上,拇指擦过他唇角——那里白天被她碰过。

  她神情专注得近乎挑剔,仿佛他若哪里出了问题,便是故意给她添麻烦。

  许宣呼吸一滞,握住她的手。

  他握着她的力道很轻,像怕她冷,又像怕自己再往下想。

  烛火跳了一下,她发带落在他手背,他看了一眼,终于松开。

  松开以后,那只手仍停在原处,离她腕脉只有一线。

  他垂眼看了一瞬,没有拂开,等她终于收回手,才轻声道:“没有发热。”

  “我知道。”她嘴硬地答,“我是怕你不知道。”

  许宣望着她,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薇欧拉忽然觉得,这个人今日格外可恶。

  她说什么,他都不辩,偏偏又不像敷衍,眼神落过来,竟让她生出一种自己被看穿了的错觉。

  她索性坐回去,将椅子拉近一点,问他看的是什么书。

  “医书。”

  “白日看病,夜里还看这个,不烦么?”

  “有些记不清的地方,要再看看。”

  她伸手压住一页,随便指了一处,许宣便解释给她听。

  那些字她认得,却不耐烦细读,听到一半已经走神,只注意他指尖落在纸上的位置,以及说话时偶尔抬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比白日更柔和。

  她从前总觉得这份柔和是给所有人的,所以没什么稀奇。可眼下屋里没有病人,没有哥哥,只有她坐在这里,他每次抬头,看见的便都是她。

  薇欧拉慢慢将压着书页的手收回来。

  “许宣。”

  他应了一声,等着她说。

  “今日在塘里……”她顿了顿,忽然又改了主意,“你欠我一回。”

  许宣将书合上,认真点头:“是。救命之恩,我记着。”

  她原本还在想怎样把话说得更重一些,见他应得这样郑重,反倒没了继续的兴致。

  那四个字落在耳里,莫名有些刺,她想起哥哥这些日子做的事,脸上的神情渐渐淡下来。

  “记着便记着,不必说得这样吓人。”

  许宣察觉了她的变化,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偏过脸,“是不是别人救你一回,你便要听那个人的话,什么都肯做?”

  他想了一会儿。

  “能做的事,自然尽力。”

  “不能做的呢?”

  “就同她说清楚。”

  薇欧拉转回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那我叫你明日陪我出去,你去不去?”

  “去哪儿?”

  “你先答应。”

  许宣没有立刻点头。她原本还想再逼一句,见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竟先有些心虚,于是抢着补充:“不去水边。”

  他说好。

  答得这样快,她反而怔住,随后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站起身,像已经得了满意的结果,临走又把那本医书往里推了推,叫他早些睡,别等明日出门时,又走两步便咳。

  许宣送她到门口。

  夜色已经深了,院中只有一线月光,照着石阶边新长的青苔。

  她跨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么走掉不大合适,可究竟少了什么,她也说不清。

  “明日不许反悔。”她最后道。

  “不会。”

  她这才转过身。

  许宣看着那抹青色越过院门,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回屋吹灯。

  案上的杯子里还剩半盏水,凳子也比原先离他近了一些,他伸手去挪,挪到一半,又停住了。

  过了片刻,他将凳子留在原处。

  那一夜,许宣梦见了水。

  梦中的塘水没有白日那样浑浊,清得能看见水底摇动的细草。

  他站在岸边,四周长满荷叶,明明还不是盛夏,荷花却已开得热闹,层层叠叠,将来时的路全遮住了。

  有人在荷叶后叫他。

  “许宣。”

  他认得那个声音,循声望过去,看见一只小舟。

  薇欧拉坐在船头,双脚藏在裙摆下,青绿色长发散着,发梢几乎碰到水面。

  她手里拈着一支花,歪着头看他,嘴角的小痣随着笑意轻轻一动。

  “过来呀。”

  他想告诉她自己不会水,话还没出口,船已经到了近前。

  她朝他伸手,指尖干净,没有泥,也没有那日救人时留下的擦痕,像这片水从未让谁狼狈过。

  许宣握住了。

  梦里的小舟很稳,他坐到她身边时,连水面都没有晃动。薇欧拉却仍靠过来,抬脸望着他,问他为什么总不肯看自己。

  他在梦里也答不上来。

  她于是笑了,那笑意浅而软,像全无防备。

  许宣看着她,忽然把她的手拉近了些,不是她引,是他自己先不肯放。

  十指扣进她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她腕骨细,被他握着,竟也由他。

  “怎么?”她轻声问,仍是笑着的,“这回倒不怕了?”

  他没有答,只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颗唇边的小痣映得清楚。

  她的唇色比白日更润,微微张开一点,像刚说过话,又像在等下一句。

  许宣的目光在那里停住,停得太久,连自己也察觉了。

  他知道不该看,更不该生出那种念头——想低下头,碰一碰那一点柔软,看她还会不会笑。

  他甚至已经偏过脸去。

  呼吸先到了。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影,近到她身上那点浅香全漫过来。

  她没有退,只仰着脸,笑意还弯在眼尾,娇嫩的唇就在他眼前,仿佛只要再有一息,便能贴上。

  薇欧拉却在这时看着他,把将要落下的那一点距离轻轻拦住。

  她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再抬头时,唇边的笑慢慢收住了。

  “许宣,”她叫他,声音仍软,话却不像梦该有的,“你不是问心无愧么?”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许宣醒了。

  窗纸泛着极淡的白,天还没有亮透,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他躺了许久,才抬起手,轻轻按住额角,像是这样便能将梦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并压下去。

  他记得自己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也记得自己看着她的唇,几乎要亲上去。

  白日里她俯下来渡气,是救人。梦里他先把她拉近、先去看她的嘴,却不是。

  许宣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她是在救人。

  说完,他坐起身,不敢再睡。

  薇欧拉来得比约定早。

  她站在药铺门前,手里拿着一包新买的点心,见许宣出来,便随手递给他,说是路上买多了。

  许宣接过,闻到一点桂花香,刚要道谢,她已经绕过他往里走,熟门熟路地看了眼柜台,又看向他。

  “你今日脸色倒比昨天好了。”

  许宣不大敢接她的目光,只说已经好多了。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往常她靠近些,他会往后让,但让得坦然,还会请她别碰药柜上的秤。

  今日她尚未做什么,他便先避开了视线,偏偏等她转头,又能觉出他在看自己。

  薇欧拉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裙。

  没有脏,也没有哪里系错。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凑过去问:“你昨夜没睡好?”

  许宣拿药包的手一顿。

  这点停顿落在她眼里,实在太有意思。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此时却不肯放过,追着又问是不是梦见那条蛇了,许宣沉默片刻,才道:“不是。”

  “那梦见什么?”

  他没有答。

  薇欧拉便更好奇,正要继续,老师父从后面出来,叫许宣将一张方子送到街尾。

  许宣接过,像终于有了可以堂堂正正离开柜台的理由,转身取外衣。

  她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许宣回头,她立即抿住嘴,一脸无辜。

  “我什么也没说呀。”

  第7章 原来小青哄自己也会撒谎

  两人真正出门时,已近晌午。

  薇欧拉原本没有想好去哪儿,只想叫许宣陪着,因此走得毫无章法。

  这家停一停,那家看一看,许宣拿着她顺手塞来的东西,走在旁边,不催,也不替她拿主意。

  她很快便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哥哥陪她出门,总知道哪些东西好,哪些东西不值,连她尚未问出口的事都能提前答了。

  许宣却常常不知道,她拿起一枚颜色古怪的石头给他看,他会认真接过去端详,问她在哪里挑到的。

  她说好看,他便再看一眼。

  那一眼让她觉得自己的喜欢也变得要紧起来。

  经过药铺时,许宣顺道取了先前订好的药材。薇欧拉闻见一股苦味,立即往后退,眉头皱得厉害,他看见了,问她是不是嫌味道重。

  “我才不怕。”

  许宣没有拆穿,将药包封好,收进另一侧袖袋。

  走到下一个摊子前,他忽然停下,买了一小包糖。

  薇欧拉正看一对青色耳坠,察觉身旁的人停住,便回头催他。许宣将糖递过来,她看了看,先问:“姐姐叫你买的?”

  “不是。”

  “那为什么给我?”

  他像觉得这问题并不难答:“你方才闻着药味,脸都皱起来了。”

  她没有立即接。

  摊主笑着打趣,说姑娘方才看上了那副耳坠,公子若要哄人,只给糖可不成。

  许宣耳根微热,尚未开口,薇欧拉已经伸手取过纸包,又将那对耳坠放下了。

  “我就要这个。”

  她说得很快。

  走出一段,她才打开纸包,取了一颗含进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她没有再催许宣,只沿着街走,偶尔低头看一眼掌心,像那里放着的并非什么随处可买的东西。

  许宣问甜不甜。

  她本想说不过如此,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自己不会尝么?”

  他手里还拿着她买的几样零碎东西,正要腾出手,她已经拈起一颗,递到他面前。

  许宣停下脚步。

  薇欧拉也停了。

  那颗糖停在他唇前。薇欧拉举着,指尖几乎贴上他下唇。许宣抬眼看她,她便把糖又近了半分。

  “许大夫,这也怕么?”

  他从她指间接过。

  指腹相擦的那一下很短,她却感觉到他指尖是热的。

  她把空着的手指收回来,下意识在自己唇边碰了碰,像那点甜还留在皮肤上。

  走出两步,她才低声说:“你自己不会尝么。”

  许宣把糖含进嘴里。她侧目看他喉结一动,忽然觉得白天那些珠子绸带都没意思了。

  白素卿回家时,薇欧拉正坐在窗边吃糖。

  她把今日买来的东西堆在一处,唯独那只纸包放在膝上,取一颗便将口收好,过一会儿又重新打开。

  素卿在门边看了片刻,才走过去,将一只细长木盒放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支青玉簪。

  薇欧拉拿起来,夸了一句好看,便搁回盒中。素卿记得她前日还嫌旧簪子不好用,今日见她这样安静,竟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出去玩了?”

  “嗯。”

  “与许宣?”

  她这才抬起头。

  哥哥神情平静,看不出生气,她却仍下意识将膝上的纸包收了一点。那动作实在细微,连她自己都没有留意,素卿的目光却随着落下去。

  “他给的?”

  薇欧拉将纸包拢进掌心,过了片刻,才道:“我救过他,他买包糖给我,也不算什么。”

  素卿没有说不算。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含在唇边那一点尚未散去的笑意。

  薇欧拉被看得不自在,想了想,终于将纸包打开,朝他递过去。

  “你也要么?”

  素卿低头看了一眼。

  糖并不稀奇,大小也不十分齐整,远不如他从前替她寻来的蜜果精巧。

  她把纸包递过去时,指节仍拢着边缘。

  素卿没接。

  她收回去的动作太快,像把什么不能分的东西藏进掌心。

  他忽然没有了伸手的兴致。

  “不必。”

  薇欧拉哦了一声,便将糖收回去。

  收得太快。

  素卿在她身边坐下,看见新买的青玉簪仍躺在盒里,便取出来,替她将散到颊边的头发挽好。

  她依旧习惯地偏头,好让他动手,可那只装糖的纸包,始终握在膝上。

  他替她理顺最后一缕头发,指尖从耳后绕到发根,力道比往日略重,忽然问:“今日玩得很高兴?”

  薇欧拉原本想点头,舌尖把那点甜顶在上颚,不让它化太快。

  可她从镜中看见哥哥的眼睛,动作便停了一下,随即重新弯起嘴角,露出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乖巧神情。

  “还好。”她说,“不如同姐姐出去有意思。”

  素卿看着镜中的她,没有接话。

  他第一次发现,小青哄自己开心的时候,原来也是会撒谎的。

  第8章 坐在腿上给哥哥画眉

  薇欧拉是在第二日清晨,看见那支青玉簪的盒子还放在镜台上时,决定替素卿梳一次头的。

  盒盖没有合,里面衬着一层浅色软绢,中间留出一道细长的凹痕。

  簪子戴在她头上,还是哥哥昨日替她戴的位置,睡了一夜,有些松了,她伸手扶了扶,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还不会化出完整的人形,头发总藏不住,青绿的一团,从领口里、袖子里乱钻。

  那时候也是他替她收拾。

  素卿在外间整理账册,听见她起身,便问粥要不要再热。

  她没有答,走过去,看见桌边搁着一只长木匣,是新买的药秤,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

  她认识上面的字。

  药柜,遮雨棚,后院排水。

  一笔一画都是哥哥写的。

  “下午要去许宣那里?”她问。

  素卿抬头,先看见她发间的簪子,目光稍稍停了一下,才道:“去看看新铺。”

  薇欧拉点头,将手里的梳子往掌心收了收。

  “那我替你梳头吧。”

  他说不用忙,自己来就好,她却已经绕到身后,按住了他的肩。

  她今日没有像平日那样撒娇,也不说他自己梳得难看,只低头看着那一头乌发,轻声道:“你坐着。”

  素卿便没有再动。

  他惯常用一根发带将头发束起,利落,却不合如今的女子装束。

  薇欧拉替他解开结,乌发便沿着肩背散下,落进她掌中,凉而柔滑,像从前洞府外那一泓不见日光的泉水。

  她托着发尾,先慢慢梳开。

  梳齿落下去时,素卿在镜中看她。

  她低着头,青绿色的眼睛被睫毛遮住一半,神情认真得少见,遇见一小处打结,也不嫌麻烦,先用手指解开,再重新梳过。

  “今日怎么这样有耐心?”他问。

  薇欧拉笑了一下。

  “我平时没有么?”

  素卿也笑,没拆穿她。

  她便继续梳。

  其实她早上想得很明白。

  哥哥若当真要留在人间,要与人一同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随意。

  凡人有凡人的讲究,她不懂许多,却至少知道怎样把一个人打扮得更好看。

  许宣也不坏。

  这念头浮上来时,她手里的梳子停了片刻,又慢慢落下去。

  他会在看见蛇的时候喊她,会在自己咳得说不出话时,先问她有没有受伤。他给她买糖,也不是为了讨好哥哥,至少那时候,哥哥并不在。

  她想挑他的错,挑了这样久,最坏的事却仍是自己做的。

  薇欧拉将发束拢起,试着挽了一回,不满意,又拆开重来。

  若哥哥以后当真过得很好,她总不能因为自己不在里面,就盼着那日子不好。

  这道理她懂。

  只是懂得并没有让她好受一些。

  素卿见她反复折腾,倒不着急,任由她将几支簪子在发间比来比去。

  镜中偶尔映出她俯近的脸,嘴角那颗小痣随着抿唇的动作轻轻一动,他看了几次,终于伸手,将她几乎碰到自己颈边的一缕长发拢到肩后。

  薇欧拉的手一顿。

  “挡着你了?”

  “挡着你自己。”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发髻最后挽得比他往日松些,两侧留着细细的乌发,露出修长的颈。

  素卿原本眉眼便浓丽,眼尾微挑,被她这样一收拾,端肃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反倒更叫人不敢直视。

  薇欧拉绕到前面,仔细看了许久。

  她忽然很不舍得把这样好看的哥哥交给别人。

  那一点不甘来得又急又深,她下意识伸手,将方才理好的鬓发重新碰了一下,好像只要自己还没有做完,他便不必起身,不必出门,也不必走向那个新置办的药铺。

  “还没好?”素卿问。

  “眉也要画。”

  她说着,已经打开妆匣,取出细笔。

  那笔她昨日便看过,笔尖柔软,蘸了颜色,画在手背上是一道浅淡的青黛,她试了两回,才俯身去看素卿的眉。

  试了几个角度都不太顺手。

  她换边时,长发扫过他手背,指尖又碰到他嘴角。

  两人同时停住。

  薇欧拉耳尖红了,低头在手背上试颜色,像只是笔墨出了问题。

  素卿搭在椅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她坐在他腿上的那一点重量太清楚,清楚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想留住的究竟是妹妹,还是这个已经会脸红的人。

  素卿正要叫她将凳子搬近些,薇欧拉却按住他的肩,提起一点裙摆,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似乎没有察觉,只顾着理好裙角,把妆匣搁到一旁,随后抬眼,轻声叮嘱:“别动。”

  素卿的手还悬在扶手上。

  过了片刻,他才扶住她的腰。

  掌心隔着衣料扣住腰窝。

  薇欧拉似乎没有察觉,只顾理裙角。

  裙摆堆在他大腿上,重量真实,呼吸也近。

  他能感觉到她坐稳以后仍往他身上靠了靠,胸口几乎抵着他前襟。

  她已不是从前可以随意盘在他身边的小蛇,肩背、腰身,都有清晰而陌生的分量,这一点认识来得突然,叫他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妥当。

  薇欧拉却先低下了眼。

  她原本只是想再赖一会儿。

  坐上来以后,才发现两个人这样近,近到他一开口,呼吸便会拂到她脸上。

  她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细影,也能看见自己映在他眼睛里的模样,那里面只有她,安安静静,没有别的人。

  她握着笔,忽然有一点想哭。

  可这实在没有道理。

  哥哥仍好好地扶着她,仍由着她胡闹,连眉都肯让她随意画。她若在这时候难过,便显得太不知足了。

  于是她笑了一下,说:“你闭眼。”

  素卿看着她,没有立即照做。

  “画眉要闭眼?”

  “你这样看着,我画不好。”

  她说得很轻,末尾有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

  素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终于垂下眼。

  她指尖托住他下颌,呼吸拂过他唇边,像将碰未碰的羽毛,将脸转向有光的地方。

  素卿扶在腰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薇欧拉凑近。

  笔尖落在眉尾,她画得极慢,连呼吸也收着,生怕手稍稍一抖,便将那一点本来很好的弧度弄坏。

  她从未这样认真看过哥哥,或者说,从前总觉得可以一直看下去,不必急于记住。

  如今却忍不住想,眉峰原来在这里,睫毛垂下时是这样,眼尾那点令人不敢亲近的神气,放松以后竟会软下来。

  她一边画,一边在心里记。

  素卿却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安稳。

  她的手指托着他的脸,温度与他相近,呼吸却很轻,偶尔落到唇边,像将碰未碰的一片羽毛。

  他能感觉到她每次靠近时细微的停顿,也能感觉到她为了看清眉形,身体又向前挪了一点。

  扶在腰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薇欧拉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素卿睁开眼,神情仍与往常无异,只低声道:“坐稳些。”

  她便以为是自己险些滑下去,轻轻应了一声。

  只有他知道,并不是。

  她坐得很稳,是他在她将要退开时,先用了力。

  这念头让素卿心里微微一乱。

  他没有深想,只把它归作一种久违的依赖——小青近日总往外跑,总有许多不愿告诉他的事,如今终于肯这样安静地待在身边,他难免想让她多坐一会儿。

  可这样解释以后,那份不平静也没有消失。

  薇欧拉换了一边画。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他手背,她伸手去拢,指尖又不慎碰到他的嘴角。

  两人同时停了片刻,她先收回手,低下头,在手背上重新试颜色,像方才只是笔墨出了问题。

  “沾上了么?”她问。

  “没有。”

  “那就好。”

  她没有再看他的嘴唇。

  素卿望着她忽然泛红的耳尖,搭在椅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握紧。

  指腹压着木扶手,许久才松开,而她仍低着头,努力装作一切寻常,心里还为只有自己这样慌乱而有些难堪。

  最后一笔画完,她退开一点,认真看了看。

  很好看。

  好看到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妆匣已经合上,簪子也挑好了,连落在领口的一根发丝,她都替他拿掉了。她再找不到能让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便轻声道:“好了。”

  素卿却没有松手。

  薇欧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刚要起身,他忽然叫她:“小青。”

  “嗯?”

  “看着我。”

  她抬起眼,又很快移开,装作要去看镜子。

  素卿没有随她敷衍,抬手轻轻扶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回来,迫她重新对上自己的目光。

  薇欧拉感受着那只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心跳漏了一拍。

  力道不重。

  可她避不开。

  两个人依旧离得近,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怕惊着什么。

  薇欧拉方才所有努力压住的心绪,都因为这一下近乎郑重的注视重新浮起来,她捏着笔,屏住呼吸,等他开口。

  素卿看着她,原本想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也想问,为什么今日这样乖。

  可她坐在这里,眉眼近在咫尺,望着他的神情又过分专注,他反倒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说出口的,仍是这些日子最常盘桓在心里的那件事。

  “以后少去找许宣的麻烦。”

  薇欧拉睫毛轻轻一动。那点近乎情热的东西,便被这句话生生按了回去。

  他看见了,以为她又要不高兴,便放缓语气,继续道:“你若想出去,我陪你。别总拿他试来试去。”

  她没有说话。

  素卿扶着她下颌的手也没有松,仍让她看着自己,像一定要她将这些话认真听进去。

  薇欧拉便果真听得很认真,连他停顿时轻浅的呼吸都听见了。

  原来是这件事。

  他不肯让她躲,不肯让她笑着混过去,是因为许宣的事,不能再任她胡闹。

  她方才竟还期待过别的。

  “我知道你不惯这里。”素卿道,“也知道这些日子,有时顾不上你。但往后无论怎样,我待你都同现在一样。”

  他说这句话时,确实没有半点虚假。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将能给的保证都给了她。

  小青从来是他生活里不必另作安排的一部分,他没有设想过她会离开,也不觉得报恩以后,两人便要有所不同。

  薇欧拉却从中听见了一个自己尚未进去,就已被划好位置的以后。

  他会有他的生活。

  而她仍可以来,可以撒娇,可以分到一些耐心,只要不去妨碍那些更要紧的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气。

  许宣明明救过哥哥,今生也不是什么坏人;哥哥为此认真一些,有什么不对?他甚至怕她难过,特意告诉她,往后还会待她好。

  她该高兴的。

  于是她弯起眼睛。

  “知道啦。”

  素卿看着那个笑,心里反而往下一沉。

  他本以为她会争,会问自己哪一句话算找麻烦,会故意将许宣说得一无是处,好让他不得不多哄两句。

  可她什么也没有做,只轻轻握住他扶在自己脸侧的手,将它拿下来,放回他膝上。

  动作温顺得叫他陌生。

  “以后不闹他了。”她说。

  素卿仍望着她。

  她又笑了笑,补上一句:“也不叫你为难。”

  他忽然想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可她已经从他腿上起来,站到镜后,替他将刚才坐乱的衣襟理平。

  指尖抚过肩头,又将发簪往里送了一点,每一个动作都仔细妥帖,像在完成一件不愿留下遗憾的事。

  素卿看着镜中的她。

  “今日——”

  “今日这样很好看。”她先开口,眼睛望着镜子,却没有与他的倒影对视,“往后也可以这样梳。我把那支簪子放在左边的小匣里,你别再乱找。”

  素卿眉心微动。

  “你替我找不就好了。”

  薇欧拉的手停在他肩后。

  她很快点头,说也是,随后将梳子上的散发清理干净,收回原处。

  镜台上的东西被她摆得齐整,平日总爱随手丢的胭脂盒也合好了,连那本发式册子,都被压平了折角。

  她做完这些,便说自己去吃粥。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素卿仍坐在那里,眉尾是她亲手描出的颜色,发髻也是她一缕一缕挽好的。

  晨光落在他脸侧,将那份贵气与温柔照得清楚,她望了片刻,终于还是生出一点近乎酸楚的满足。

  至少他今日这样好看,是因为她。

  她转身出去了。

  素卿却许久没有起身。

  膝上那一点重量早已不在,手掌却仍记得她坐近时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镜子,忽然想起自己让她看着他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

  他不知她在等什么。

  只知道自己说完以后,那一点光便没有了。

  薇欧拉没有吃多少粥。

  她坐在窗边,先将头上的青玉簪摘下来,擦干净,随后又重新戴好。

  桌上放着昨日剩下的糖,她取出一颗含着,甜味慢慢化开,却没有像昨日那样,让人想笑。

  她想,或许自己确实该走了。

  可真到要放手的时候,又总能想出新的理由。

  许宣人是不错,但人好,未必便会好好待哥哥。

  他如今受着哥哥的照拂,往后若变了呢?

  凡人说话那样好听,又那样容易改变,哥哥从未认真同谁过过人间的日子,怎么分辨得清。

  她越想,越觉得还不能就这样离开。

  总得再试一回。

  不是为了自己。

  薇欧拉将那颗糖抵在舌尖,低头望着掌心的糖纸,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至少得替哥哥看清楚,他选中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第9章 她只是在替哥哥试他

  许宣一抬头,便看见薇欧拉站在门外。

  她今日没有径直进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挑一句他的不是。

  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便稍稍让开,手里捏着一张已经抚平的糖纸,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许宣放下笔,走出去。

  “怎么不进来?”

  薇欧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怕你忙。”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稀奇。

  许宣没有顺着打趣,只侧身让出路,告诉她自己还有一张方子要写,请她稍等片刻。

  她便当真进来,坐到窗边的凳子上,安静得连伙计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许宣写完方子,再抬头时,发现她正望着自己。

  她没有避开,反而托起脸,问:“好了?”

  “好了。”

  “那你陪我出去一会儿。”

  许宣看了看她,将笔放回笔架。

  “去哪儿?”

  “不远。”她起身,袖口拂过桌边,伸手牵住了他一点衣料,“陪我走走,走到哪里便算哪里。”

  她说得随意,手却没有松。

  许宣低头看了一眼,向师父交代过,便随她出门。

  薇欧拉原本还准备好了几句用来催他的话,此时一句也没有用上,反倒觉得自己准备得太多,显得可笑。

  他每次都这样容易答应。

  可容易得来的东西,她又总不能放心。

  两人沿街往前走。薇欧拉没有看那些卖珠花与绸带的摊子,经过糖铺时也不曾停,许宣便渐渐察觉,她大约并非真想买什么。

  “今日有不高兴的事?”

  她脚步一顿。

  “没有呀。”

  “那是昨夜没有睡好?”

  “你怎么总爱问这些。”

  她转过脸,笑着去看他,故意走得近了一点。肩侧擦过他的袖子,下一步也没有让开,于是两个人便这样挨着走,衣料不时轻轻碰到一起。

  许宣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下来。

  薇欧拉察觉到,心里生出一点隐秘的得意,随即又逼自己把那点得意压下去。她不是来高兴的,她只是想看看,他能容她靠近到哪一步。

  “许宣,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

  他像是早已料到她终究会提起这个,沉默片刻才答:“白姑娘待人周到,行事也稳妥。”

  都是好话。

  好得挑不出错,也没有任何可以让她拿回去争辩的地方。

  薇欧拉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过了一会儿,又问:“我呢?”

  许宣没有立即答。

  她便停住,走到他面前,仰脸望着他。

  青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格外清透,偏偏那目光里有一点非要得到回答的执拗,使她嘴角的笑也显得不那么轻巧了。

  “我待人不好,行事也不稳妥,是不是?”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是这样想的。”

  许宣看着她,忽然道:“你今天为什么总挑自己的错处?”

  薇欧拉怔了一下。

  她分明是在挑他的。

  可话到了他那里,竟像她正拿着自己与哥哥比较,非要听见一句谁更好似的。

  她一时恼起来,又不愿让他看出,只能笑得更甜,伸手替他拨了拨肩头一片细小的柳絮。

  “那你夸我一句呀。”

  许宣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落了一瞬。

  她却没有立即收手,指尖在衣料上停着,仿佛那片柳絮怎么也拿不干净。

  她离他近,微微踮起脚时,青绿发间的细穗便晃到他眼前,那支玉簪映着光,是素卿昨日才送她的。

  “眼睛好看。”

  许宣忽然说。

  薇欧拉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不大自在,视线却没有立即移开。

  那份不自在使这句话与平常的客套有了区别,薇欧拉一时竟忘了往下问,只觉得方才还能轻巧摆弄的局面,忽然不那么听她的话了。

  她收回手,慢慢笑了一下。

  “只有眼睛?”

  许宣耳根有些红。

  她终于又占回上风,便不肯放过,凑近半步,问他嘴怎么这样紧,是不是多说一句好听话,便要同开方子一样仔细斟酌。

  许宣无奈地看她。

  “你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好看?”

  “我知道是一回事,你说不说,又是另一回事。”

  她说完,心里忽然轻轻刺了一下。

  这样的话,她也很想拿去问哥哥。

  她知道哥哥待她好,可他如今肯不肯为她放下一次许宣的事,肯不肯说一句不必懂事,也不必退让,却又是另一回事。

  她原本扬起的嘴角渐渐落下来。

  许宣看见了。

  他没有再躲她的目光,只问:“小青,你究竟想听我说什么?”

  她差一点便答了。

  想听他说喜欢她,想听他说哥哥再好,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她便能拿着一句确凿的话回去,告诉素卿,他认认真真选中的人,其实轻易便能被她哄走。

  可许宣真这样说了,她又会怎么样?

  薇欧拉忽然不敢细想。

  她转过身,重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饿了。

  许宣带她去了一家临河的小店。

  地方不大,窗外可以看见水,桌面擦得干净。

  薇欧拉原本想坐到他身旁,坐下前又觉得太刻意,便先坐在对面,等茶送上来,才借着看窗外的由头,慢慢换到近处。

  许宣看着她折腾,没有说破。

  她却觉得他今日太沉得住气,索性将自己面前的糕推过去,说太大,吃不下,让他替自己分开。

  许宣照做了,她又嫌其中一块不好拿,手指碰着盘沿,却迟迟不肯自己取。

  “许大夫,救命之恩,值不值得你再替我动一次手?”

  她笑吟吟地望着他。

  许宣拿起一块,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薇欧拉盯着那碟子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故意的。”

  “什么?”

  “明明知道我在——”

  她顿住。

  许宣看着她,等她说完,眼底却并没有全然无知的茫然。

  她这才发觉,他也许真知道她在逗他,只是不肯事事顺着她,让她轻而易举地看见他慌乱。

  她心里生出一点不服。

  于是她直接拈起那块糕,递到他唇边。

  “我尝过这家的,甜。你试试。”

  话说得自然,手也举得稳。可许宣低头看过来时,她的呼吸仍轻轻停了一下,忽然想起水边,他醒来后看着自己的模样。

  许宣没有就着她的手吃。

  他抬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没有立即分开。

  薇欧拉抬眼。

  他看着她,很轻地问:“是想逗我,还是又要拿这件事回去同你姐姐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手指立刻往回收,糕点险些掉下去,被许宣接住,放回了碟中。

  后来他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她看着那只手,竟没有挣。桌面很小,她膝头在桌下轻轻碰到他的膝,碰完也不肯挪开。

  窗外船桨划过水面,发出缓慢的声响。薇欧拉坐直了些,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太小,连她不愿让人看见的难堪,都无处放。

  “你倒把我想得很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宣没有立即回答。

  她却等不得,起身便要走,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那力道并不强,她若真想挣开,轻而易举,可她只是低头望着他的手,竟没有动。

  许宣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若你只是想同我出来走走,不必这样。”

  她仍看着那只手。

  “哪样?”

  “也不必说是为了你姐姐。”

  薇欧拉忽然抬起眼。

  许宣的神情认真,像只是告诉她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察觉这句话落进她心里,究竟碰到了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至少可以一直说服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有缘由,都与私心无关。

  他偏偏要把那个缘由拿走。

  她将手抽回来,坐下了。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可我就是为了她。”

  许宣看着她,没有再争。

  那种不肯争辩的温柔,比追问更使她难受。

  回去时,两个人比来时安静。

  经过一家卖药材的铺子,许宣进去问了几句。

  薇欧拉在门边等,听掌柜说今年春雨多,山路不好走,近日收来的几味药都不多,有一味还得再等。

  许宣问了产地,又仔细问过山中的岔路。

  她这才转过身。

  等他出来,便问:“你要进山?”

  “过两日去看看。有一味药,新铺备得不够。”

  薇欧拉记住了那座山的名字。

  她去过。

  山中林子深,过了半山腰,便很少有人走动。

  那里有旧石道,也有几处可以歇脚的山洞,寻常人若遇上一点雾,很容易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原路。

  她望着许宣,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在城里,他总有办法避开。

  旁边有人,街上有事,话说得近一点,他便问她是不是又想拿去同哥哥讲。

  若换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是不是还会这样清清楚楚,样样都不肯越过?

  这念头让她心里一阵轻快,随后又沉下去。

  她知道,这已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的办法。

  可她原本也没有多好。

  “我认得那里。”她说。

  许宣停下脚步,看向她。

  “你去过?”

  “去过几次。”她答得平稳,又补上一句,“你若要找药,我可以带路。”

  许宣没有立即答应,只说还要看天气。她便点头,不像往日那样非要他当场许诺,甚至主动说山路泥泞,确实该等个晴天。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薇欧拉弯起眼睛。

  她很清楚,自己若肯好好说话,看起来确实很容易让人放心。

  那天回家,素卿正坐在廊下。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这样晚,只在她经过时,轻轻叫了一声小青。

  薇欧拉停住,见他伸出手,便习惯地走过去,走到近前,才想起自己原本已经决定要慢慢放下这些。

  可她还是站到了他面前。

  素卿替她取下发间一片细小的花瓣。

  “去哪里了?”

  “街上。”

  “吃过东西么?”

  “吃过了。”

  她答得很乖,句句都没有隐瞒,又句句都不肯多说。素卿看着她,掌心那片花瓣被指腹轻轻压住,过了一会儿,才道:“晚上厨房炖了甜汤。”

  是她从前爱喝的。

  薇欧拉点头,说好。

  随后两个人便没有话了。

  她以前总有许多事要讲,路上看见的人,新买来的东西,甚至一只落在窗沿的雀,都能拉着他讲半日。

  素卿有时嫌她闹,如今她终于安静,他却觉得廊下空得厉害。

  “小青。”

  她又抬起脸,仍是那副等他吩咐的神情。

  素卿忽然忘了原本要说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笑道:“那我先回房了,等会儿再出来。”

  他只能点头。

  薇欧拉走到门边,悄悄回望。

  素卿仍坐在那里,眉尾那一点颜色已经淡了,发髻却还是她梳的样子。

  她心里一下软下来,几乎想折回去,像从前一样挤到他身旁,问他今日怎么不看账册,也不去忙那些事情。

  可她怕自己坐下,便又不肯走了。

  于是她推门进屋,没有再回头。

  晚上收拾东西时,她只取了一块小包袱布。

  几件衣裳,一点碎银,还有那些不占地方、又舍不得留下的旧物。哥哥送的青玉簪,她拿起来看了许久,最后没有包进去,仍旧放回镜台上。

  她打算走的时候戴着。

  这样即使走得远些,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窗外传来素卿叫她喝汤的声音。薇欧拉连忙把包袱收进柜里,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时,脸上已经有了笑。

  甜汤熬得很软。

  素卿看着她一口一口吃,问甜不甜,她点头,答得认真:“甜。”

  她没有撒谎。

  只是吃到最后,嗓子有些发紧,好一会儿才把那一口咽下去。

  两日后,天终于放晴。

  许宣准备进山的那天,薇欧拉比他更早到了药铺。

  她背着一只轻便的小包,头发束好,青玉簪斜斜挽在发间,站在晨光里,仍是那副娇俏而神气的模样。

  “说好了我带路,你不会想偷偷先走吧?”

  许宣将背篓放下,问她是否告诉了姐姐。

  她唇边的笑轻轻一顿。

  “说过了。”

  这一次,她说了谎。

  素卿只知道她要出门,并不知道去哪里,更不知道她已经将大半行李收好,藏在床后的柜子里。

  许宣没有看出异常,替她检查了一下包上的绳结,又将一包糖放进去。

  薇欧拉低头看着。

  “做什么?”

  “山上没有卖的。”他说,“走累了,可以吃一点。”

  她忽然不敢抬头。

  那包糖很小,放进包里,几乎不占什么地方,却让她昨夜反复想过的计划,无端变得沉重起来。

  许宣已经转身去拿竹杖,临出门时又回头等她。

  薇欧拉慢慢收紧包口,跟了上去。

  她想,就这一次。

  她会让他迷一小会儿路,让他只能看着自己,只能同自己说话。若这样仍旧不能让他动心,她便好好将他带回来,再把哥哥还给他。

  至于自己往哪里去,到那时再想也不迟。

  第10章 山中不知归路

  许宣起初并没有发现,他们经过了同一棵树两次。

  山中草木长得密,藤蔓从枝头垂下来,遮去一半天光。

  薇欧拉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遇见窄处,便回身朝他伸手,像是真怕他不熟悉山路,踩进一旁松软的泥里。

  前两回,许宣都只扶住树干,自己迈了过去。

  第三回,她索性站在路中央不走了。

  “你是不是还怕我把你扔进水里?”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许宣只当她说的是那日邀他采藕的事,摇头道:“不是。你的鞋底薄,站在那里也不稳。”

  薇欧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一块沾着青苔的石头,嵌在坡边,稍一用力便会晃。

  她站得稳稳当当,甚至没有留意,可听他这样说,便故意屈了一下脚踝,身体轻轻往旁边偏。

  许宣立即伸手。

  她抓住了。

  他的掌心比她宽,握住时先收紧一下,确认她站稳,才稍稍放松。

  掌心相贴,他的热从指缝里渗过来。

  薇欧拉却没有松开,反而借力走下石头,拉着他往前,语气轻快得像方才只是场玩笑。

  “这样不就好了。”

  许宣望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说什么。

  她便权当他默许。

  一路走过去,袖口擦着袖口,她有时走快了,便被轻轻牵住,有时故意放慢,许宣也会跟着停。

  渐渐地,她竟忘了自己原先为什么非要拉他的手,只觉得这条山路若再长些,也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他停在一丛植物旁。

  “找到了。”

  薇欧拉低头,见他终于将手收回,蹲下去查看叶片。

  那只刚刚还握着她的手拨开杂草,指尖沾上湿泥,很快便将全部注意力交给了几株她叫不出名字的药草。

  她站在旁边,忽然有些无趣。

  “就是这个?”

  “嗯。”

  “长得到处都是。”

  “并不是每一株都能用。”

  许宣解释了几句,将合适的采下,另一些仍留在原处。

  薇欧拉听得心不在焉,只顾看他低头时露出的颈侧,以及额角渐渐沁出的汗。

  他做这些事很认真,甚至比她故意靠近时更认真,仿佛山里有他自己的天地,并不因为她站在旁边,就处处都要随着她变。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她蹲下来,拿一片细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许宣抬头。

  “怎么了?”

  “你只顾着它们。”

  他说还差一点,很快便好。

  薇欧拉便等。

  等了片刻,忍不住又用叶尖扫他的腕骨,扫了一下,再一下,许宣终于停住,握住了那片作乱的叶子。

  他没有用力抽走,只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忍着的笑。

  “无聊了?”

  “你才看出来?”

  “那边石头是干的,你先坐。我采完这一丛,便陪你歇一会儿。”

  又是等。

  哥哥也总叫她等,等账册算完,等药柜摆好,等这一段忙过去。

  每件事似乎都比她要紧,她若不闹,便只能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做一个懂事的人。

  薇欧拉的笑淡了些。

  可许宣没有再低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将已经装好的药草放进篓里,起身道:“走吧。”

  她有些意外。

  “不是还没采完?”

  “已经够用。”

  “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许宣提起背篓,回头看她:“再多等一会儿,你该把整丛叶子都摘下来逗我了。”

  薇欧拉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在指间绕了三四片细叶。

  她将叶子丢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那一点阴沉来得快,散得也快。

  她跟着他走到林间平坦的地方,见他先铺好一块布,才让自己坐,又觉得方才不高兴实在没有意思,许宣也未必是在敷衍她。

  她便偷偷将前面那条被遮住的小径显露出来一点。

  只是一点。

  至少让他们不必再绕第三回。

  歇脚时,许宣拿出水和干粮。

  薇欧拉坐在石上,双脚轻轻晃着,接过饼,却没有立即吃,只盯着他喝水。

  水囊口碰过他的唇,留下少许湿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说自己也渴。

  许宣正要给她取另一只,她却先拿走了他手里那只。

  对着他刚喝过的地方饮。

  水沿着唇角滑下一线,她抬眼,果然看见他目光顿住。

  她把水囊还给他,指尖在囊口多停一秒。

  这使她生出一点熟悉的得意。

  可那点得意如今总维持不了太久。

  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知道,假如自己没有这些刻意的小动作,只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他是不是也会看她。

  于是她不闹了。

  林间一时很静,风吹过树叶,远处偶尔传来鸟鸣。

  薇欧拉低头掰着饼,掰下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许宣则将刚采来的药草重新分拣,用细绳束好。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不好吃?”

  她抬头。

  许宣正望着她。

  原来他也会在她没有出声时看过来。

  薇欧拉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嘴上却答:“干。”

  许宣将水递过去,又把那包糖取出来,拆开一角。她看着他手指间那张熟悉的纸,忽然问:“你对谁都这样么?”

  许宣的动作停住。

  “哪样?”

  “记得别人冷不冷,饿不饿,累了没有。”她捏着饼,故意说得漫不经心,“谁同你出门,都能这样被照顾?”

  许宣没有立即回答。

  薇欧拉便笑了:“你是大夫,自然看谁都像病人。”

  “你不像。”

  “那像什么?”

  他看着她,似乎真在想,过了一会儿才道:“像明明有话,却不肯好好说的人。”

  薇欧拉嘴角的笑慢慢停住。

  她把剩下的饼包好,放到一旁,低头去拨弄包袱上的结。

  那个结是许宣出门时替她重新系过的,很牢,她扯了一下,没有扯开,心里便莫名烦躁起来。

  “我若有话,说了,你就肯听么?”

  “肯。”

  “听完也不生气?”

  “那要听过才知道。”

  她轻轻哼了一声,觉得这个人果然不肯吃亏,连一句可以白白给人的保证都不愿轻许。

  可过了片刻,她仍问了。

  “许宣,你觉得山外的人,是不是总要有个家?”

  他有些意外,却认真答:“大约都想有个可以安顿的地方。”

  “若只是借住呢?”

  许宣看着她。

  薇欧拉没有抬头,手指仍在折腾那个结,语气很轻:“住得再久,也是旁人的地方。人家以后有了自己的日子,你总不好一直待着,叫人时时想着给你留一间屋。”

  许宣终于将手里的药草放下了。

  “小青。”

  她不应。

  “是谁同你说了这样的话?”

  “没有谁。”她立刻道,“我随便说说。”

  他没有信。

  她看见了,便更不肯继续,抬头朝林外望去,说时候不早,该走了。许宣却仍坐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有些话没有问完,不肯就这样算了。

  薇欧拉忽然弯起眼睛。

  “怎么,你舍不得?”

  她向前凑近一点,伸手扶住他肩头,故意将那句原本没有说完的话引向别处。

  “那我若当真无处可去,许大夫肯不肯收留我?”

  许宣没有躲。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才发觉他的神情并不如自己预想中慌乱。

  他看着她,像已经分辨出她在拿什么遮掩,声音也放轻了。

  “你想去哪里?”

  薇欧拉怔住。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竟一时忘了收回。

  这话问得太准了。

  准得她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藏在柜中的包袱、准备走时戴上的簪子,还有那些一遍遍说服自己的道理,都已被他知道。

  她站起身。

  “走啦,再不走,天要黑了。”

  许宣也起身,却在她转身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

  他看了她片刻,最终没有逼问,只道:“我若答应你什么,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姐姐,也不只是因为那一次落水。”

  薇欧拉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可以逼他说出口的话,偏偏没有这一句。

  许宣松开手,将地上的东西收好。她站在原处,望着那只重新空下来的手腕,心里忽然乱得厉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是怜惜,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她总不能拿着一句自己想怎么听便怎么听的话,回去同哥哥讲。

  于是重新上路时,她将那条通往山下的小径彻底藏住,指向林子更深处。

  “这边近。”

  天是在他们越过第二道山脊后暗下来的。

  起初只是云遮了日头,薇欧拉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熟悉山中气候,也能分辨寻常风雨,想着若下雨,正好去前面石洞里坐坐,等雨过去,再带许宣下山。

  她甚至已经想好,到了洞里该坐在哪里。

  入口风大,她可以说冷,向他挨近一些。他若肯将外衣给她,便再问一句,若姐姐看见,会不会不高兴。

  她想得太专注,直到许宣停下脚步,才发现四周连鸟声都没了。

  “风变了。”他说。

  薇欧拉抬头。

  山脊上翻起一片铅灰色的云,来得比她预计快。

  潮气从林间压下来,贴着皮肤,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她试着探出一点妖力,识海里却忽然刺了一下,像有根极细的针,从看不见的地方碰了过来。

  她皱起眉。

  许宣已经取出背篓里的油布,将药材盖好,又问她附近是否有避雨处。

  薇欧拉朝前看去。

  林木之间,露着一角灰白的石壁。

  “有。”

  她伸手拉住他,脚步快了些。

  经过一块倾斜的旧碑时,她余光扫见碑面上残缺的刻痕,苔藓覆盖了大半,只剩一道细长的沟槽,像曾有谁用锋利的东西深深划过。

  那一点刺痛又来了。

  这一次,从腕骨一路钻到肩头。

  薇欧拉脚步一停。

  许宣立即回身:“怎么了?”

  她没有答,抬手碰了碰那块碑,指尖尚未真正落下,便被他握住。

  第一滴雨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风骤然掀起树冠,整片山林在同一瞬间响起来。

  许宣将她往里带,提醒她别在树下停,薇欧拉只好暂时收回手,带他穿过一片低矮灌木,钻进石壁下的洞口。

  雨几乎是追着他们落下来的。

  方才还清楚可见的山路,很快被白茫茫的水幕遮住。许宣将背篓放到干燥处,先回头看她,确认只是衣摆湿了,才稍稍松口气。

  “幸好你认得这里。”

  薇欧拉站在洞边,没有笑。

  洞里比她上次来时冷得多。

  石壁上有几道纵横交错的旧刻痕,原先大半埋在土里,如今被流水冲出,沿着洞口一路延伸进去。

  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那些并不是随意凿下的印记。

  它们连在一起。

  像一张极旧的网。

  她猛地回头。

  “许宣,我们得——”

  话音被一声闷响截断。

  那声音从山体深处传来,低沉得不像雷。

  许宣先看向洞外,只见斜坡上的一棵树缓缓歪下去,根部带起大片湿土,下一刻,碎石裹着泥水,轰然冲过他们来时的路。

  他立刻伸手将薇欧拉拉进洞内。

  她却反过来推了他一把。

  石块擦着洞沿坠下,震得头顶不断落灰。

  薇欧拉抬手,想像从前那样,将落下的东西尽数挡开,掌心刚凝起一点青光,脚下却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

  那道光顺着石壁迅速爬开。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一声沉闷的震响。

  随后是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将她整条脊骨死死攥住。

  凝起的妖力倏然散开,反噬沿着手臂冲回,她眼前骤黑,连扶住石壁都来不及,膝盖便重重撞到了地上。

  “小青!”

  许宣扑过来扶她。

  洞外仍在响,碎石堆起,最后一线天光被挡住,只剩狭窄的缝隙透进灰白的亮。

  她听见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急得发紧,可自己张了张口,先涌上来的却是一口血。

  血落在浅青衣襟上,颜色刺眼。

  薇欧拉低头看着,竟有一瞬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原本只是想让他迷路。

  只是一小会儿。

  许宣已经握住她的手,想查看伤处。她本能地往回缩,却没能及时,湿透的袖口被他轻轻挽起,露出一截失了血色的手腕。

  在那里,正缓缓浮出几片青绿色的鳞。

  许宣的动作停住了。

  第11章 医者仁心

  许宣的手停在她腕边,许久没有动。

  洞口仅剩的一线光落在那几片青鳞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泛出冷而湿润的光泽。

  那不是沾上去的东西,鳞片从皮肤里生出来,边缘还带着细细的血,正沿着腕骨缓慢地往袖中蔓延。

  薇欧拉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

  她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却从没有想过,会是在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

  他不必逃,也不必做什么,只要松开手,把她留在这里,就足够了。

  她猛地将袖子往下扯。

  动作牵到肩上的伤,疼得眼前一黑,许宣却已重新握住她的手臂。

  他没有碰那几片鳞,掌心托在肘侧,将她往自己身前扶稳,另一只手去挡她嘴边又涌出来的血。

  “小青,先别动。”

  他的声音不稳。

  薇欧拉听出来了,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见了。”

  许宣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动。

  她等着。

  等他问是什么东西,等他后退,等他终于把从前那些耐心与温和都收回去。

  她甚至想好了要先说什么,不能让他以为自己求着他留下,更不能让他看见她现在有多怕。

  可许宣只是低下头,查看她肩侧被碎石划破的衣料。

  “这里还在流血。”

  薇欧拉怔住。

  “你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

  他解下背篓,从最里层取出干净的布,动作比平日快,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薇欧拉看见他两次没能解开绳结,第三次索性用小刀挑断,那一点狼狈使她胸口发紧,连嘴边的笑也维持不住了。

  许宣终于抬头。

  “我害怕。”他说,“你让我慢一点想。”

  她的呼吸停住。

  他没有假装若无其事,也没有说那些她不会相信的好听话。

  洞外山雨仍在响,碎石偶尔滚过窄缝,他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她,手始终托着她的肩背。

  “可你还在流血。我不能只顾着害怕。”

  她肩上的伤比看起来深。

  碎石从上方擦过,划破衣料,也在肩头留下了一道伤口。

  许宣本以为只在肩侧,将领口稍稍移开时,才看见血痕并未停在那里——它斜着往下,没进衣襟深处,快要靠近心口。

  更难受的却不在可见的皮肉上。

  阵法的压制像一层看不见的重物,压在骨头里,她每次试图调动妖力,胸口便随之绞痛,连手臂上的鳞都收不回去。

  许宣问她哪里最疼,她只说肩。

  他说要看伤口,她便偏过脸,故意道:“现在又敢看我了?”

  许宣没有躲这句话。

  “现在顾不上。”

  他声音很低,说完,仍等她点了头,才小心将破损的衣领往肩侧移开。

  布料黏着血,揭下来时,她浑身一绷,指尖骤然攥住他的袖口,几乎将那里扯裂。

  许宣立刻停住。

  薇欧拉咬着唇,过了片刻,才松开一点力道。

  “继续。”

  他便放得更慢。

  衣襟再往下解了一粒,伤缘才完全露出来。

  洞里冷,那一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血痕已经半干,和碎布黏在一处。

  许宣皱了皱眉,先用外衣给她挡住身前,只留必须处理的位置,又把背篓里那只接了泉水的器皿挪近。

  “布不干净,不能直接压。”他低声解释,像说给她听,也像说给自己听,“近心口,淤着更麻烦。我先把血洗掉。”

  薇欧拉没有看他。

  她偏着脸,耳尖却已经红了。

  许宣当没看见,浸湿最里层那块还未沾泥的布,拧干,从肩头最浅的地方一点点向下擦。

  水是凉的,碰到伤口时她手指又收紧。

  他每擦过一寸便停一停,等她呼吸缓过来,才继续。

  干结的血被润开,衣料底下更多皮肤露出来——锁骨、胸上缘,再到伤道将尽处。

  那地方离乳峰只有一掌不到。

  外衣滑了一下。

  许宣伸手去挡,手背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胸口柔软的弧度。两人都僵住。他立刻把布重新掩好,耳根却热了,只重复了一句:“得罪。”

  她没接话。

  最深处那一点砂砾嵌在伤口边缘,湿布搓不出来。

  许宣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清水。

  山上没有酒,也没有能消毒的药。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有一粒,留着会烂。我用口帮你带出来。只碰伤口,别的地方……不碰。”

  薇欧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仍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许宣先用清水再洗一遍自己的唇,俯下去时,呼吸已经先落到她肩上。

  他舔得很克制,舌尖只沿着那道破开的边缘走,把嵌住的细砂和残留的血味带走。

  肩头的皮肤底下在发颤。

  他每舔过一寸,便停下来看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痛到晕过去,才再往下。

  到锁骨时,他的呼吸全喷在那一小片湿润的皮肤上;再往下,伤道收在胸上缘,他偏开一些,舌面只擦过伤口附近,没有碰到乳尖。

  可那一点温热已经够了。

  薇欧拉把脸埋得更低。

  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发紧,乳尖在未解开的布料里渐渐立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故意往那层薄衣上送。

  心跳快得不像样子。

  她咬住下唇,装作只是疼,装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连被他呼出的气都受不住。

  许宣也没有抬头。

  他做完最后一下,立刻退开,用清水漱过,再拿湿布把那一处轻轻拭净,动作重新变得正经,像刚才那几息不曾发生过。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没有再渗太多。”

  布条绕过肩背时,她几乎整个靠进他怀里。

  许宣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将布结系好,又把滑开的衣襟一粒粒重新掩上,连那两处显而易见的挺立也一并遮进去。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外衣重新披上以后,只剩下她的额抵在他肩上,呼吸紊乱,湿发贴着脸。

  许宣没有立即把她放开。

  “还疼得厉害么?”

  她闭着眼,没有答。

  他便以为她不愿说,低头又看了一眼伤处,确认布结没有勒到伤口,才把人往自己怀里接得更稳些。

  一只手托着她未受伤的那一侧背,一下下拍得很轻,生疏,却不肯停。

  薇欧拉忽然有点想哭。

  她已经许多年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也许多年没在哥哥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这种毫无办法的模样。

  许宣的衣襟被她攥得皱乱,胸口紧贴着她的额角,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快,却没有远离。

  刚才被他舔过的那一线皮肤还是湿的,凉意退了,留下一种说不出口的烫。

  她把脸藏进他颈侧,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疼。”她终于说。

  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雨声里。

  许宣扶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掌心盖在她后脑,低声道:

  “那就先靠一会儿。”

  第一夜,他们没有睡多久。

  许宣先查看洞口,试着搬动几块碎石,最上方却立刻有细砂簌簌落下。

  他不敢贸然再动,只在不会牵动石堆的地方清出一点空隙,朝外喊了许久,始终没有回应。

  回过头,小青正坐在石壁边看他。

  她脸色苍白,青绿长发散在肩上,唇边的血已擦净,眼睛却显得比往常更大。见他回来,她先问能不能出去,许宣迟疑了一瞬,仍如实摇头。

  她垂下眼。

  “都是我——”

  话没有说完,许宣便蹲下来,问她是不是又冷了。

  她身上一直在发抖。

  起初还只是指尖,后来连肩背也控制不住。

  许宣将能铺的东西都铺在地上,又把她挪到避风的一侧,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还是不够。

  洞风从石缝里钻进来,贴着她刚包过的伤,一下一下往骨头里刮。

  薇欧拉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摆。

  “你别走来走去。”

  许宣低头。

  她没有看他,像是这句话已经用尽了所剩不多的勇气,只将衣料攥得更紧。

  过了片刻,身旁窸窣一响,他坐下来,让她靠住自己,又将外衣拢过两个人的肩。

  薇欧拉慢慢挨过去。

  他的肩背比她想象中结实,手臂绕过来时,也不再像水边那样处处避让。

  她顺着那一点温度靠进怀里,额角抵住他的颈侧,听见他呼吸停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外衣底下,他的胸口贴着她未受伤的那边肩,热得很老实,热得她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你不是怕么?”她问。

  许宣低头看了看她腕上仍未消退的鳞。

  “怕。”

  “那还抱?”

  他沉默片刻。

  “你冷成这样。”

  她便不说话了。

  话停下来以后,心里那些旧念头却一个个冒出来。

  她本可以再往他身上贴一贴,问他心跳为什么这样快,问他若姐姐看见会不会不高兴——以前她都是这样试的。

  可他刚刚为她洗过伤,把最狼狈的地方也处理得干净,怕了仍不肯把她松开。

  这样的人,再去勾,便显得太坏。

  不要了。

  薇欧拉在心里说。今晚不逗他,也不再拿身体去试他。他是好人。好人该被好好对待,不该被她拉进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里。

  她把额头从他颈侧移开一点,想自己躺稳,少占他一些。

  许宣却把她重新捞了回来。

  手臂收紧,掌心按在她后腰,将人结结实实地圈进怀里。

  她的胸口贴上他的胸口,膝弯也不可避免地挨着他的腿。

  他大概只觉得她还在抖,又把外衣往上拢了拢,下巴几乎抵在她发顶,低声道:“再靠过来些。这样暖得快。”

  薇欧拉的手指在他衣襟上停住。

  她想退,退不出去;想笑,又觉得这时候不该笑。

  他搂得那样紧,紧到她能数清他的心跳,紧到她那点刚刚下定的决心,一下子变得很薄。

  可他问的仍是冷不冷,疼不疼,没有半句越界的话。

  于是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闭着眼,假装自己只是在取暖。

  夜里她痛醒过几次。

  每回稍一动,许宣便醒。

  他问是不是压到伤口,她摇头。

  等了一会儿,她本该自己忍过去,却还是悄悄往他那边靠。

  许宣不再问,只将手臂放得更低,让她能侧过身,整个人都卧进他怀里。

  她那几片青鳞贴在他的腕侧,他起初仍会绷紧,渐渐地,也就没有再避开。

  到后来,洞外的雨声也远了。

  薇欧拉听见他的呼吸一点点放缓,搂着自己的那只手却没有松。

  她想,等他睡沉了,自己再挪开一点,免得醒来又要解释。

  可他像察觉到似的,睡意里仍把她往上带了带,把她伤着的肩护在内侧,把她冻着的手包进掌心。

  她终于没有再挪。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他们就这样睡着了。

  她的额抵着他的颈,他的手臂横在她背后,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薇欧拉在陷入更深的黑暗以前,最后只模模糊糊想了一句:

  今晚,便只是靠着。

  不要再想别的了。

  第12章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送你出去了

  第二日天亮,洞口的缝隙泛出一点灰白。

  雨没有停。

  许宣清点了带来的东西:几块饼,一小包点心,糖,还有两只尚未完全喝空的水囊。

  洞壁深处有山泉渗下来,水珠沿着石纹汇到一处,隔上许久才落下一滴,他便将空出来的器皿放在下面,慢慢接着。

  水滴落下的声音,在洞中格外清楚。

  薇欧拉一直听着。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原先满满一包的糖被许宣收起来,说留着,往后也许用得上。

  分干粮时,他把较软的一半给她,她看了一眼,却将自己的那份掰开,又递回去一点。

  “我吃得少。”

  许宣看她。

  她补充:“我们本来就不用像人一样,顿顿都吃。”

  “那你平日买那么多点心?”

  “喜欢呀。”

  这句话总算有些像从前了。

  许宣笑了一下,她也想笑,扯到胸口,却疼得低下头。等那阵痛过去,他已经将水递到她唇边,没有再坚持让她自己拿。

  薇欧拉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水凉,杯沿却被他掌心焐出了一点温度。她抬眼时,发现他在看她唇边,便故意停住,低声问:“这回为什么不躲了?”

  许宣用指腹替她抹掉一点水。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他收回手,神情仍有些不自在,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转开脸。

  “还有力气说这个,看来好些了。”

  薇欧拉看着他,忽然觉得委屈。

  她不想只在自己快死的时候,才得到这样不必试探的照顾。可她也不敢问,若出去以后,若哥哥来了,他还会不会这样。

  于是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许宣替她换过伤口外层的布,又沿着洞壁仔细找了一遍。

  他没有法力,只能凭光、风和水声判断哪里也许通向外面。

  每次走远一点,都会先告诉她,等她应了才去,回来时也先叫她,像怕她在昏暗里认不清人。

  薇欧拉看着他手上新添的擦伤,终于开口:“塘里的蛇,是我。”

  许宣正在收拾背篓,动作停住。

  洞里只剩水滴落下的声音。

  她没有给自己留反悔的工夫,继续说:“我故意变出来吓你。想看你逃走,想看你把我丢下,好回去告诉姐姐,她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

  许宣转过身。

  她低着头,指尖捏住膝上的衣料。

  “后来船翻了,我才知道你真的不会水。”

  其实他早已说过。

  她那时候听见了,只觉得好玩,甚至以为他越怕,越能显出自己想要看的模样。如今把这些事重新说一遍,她忽然连“没想到”都不敢用了。

  “我明明知道。”她很轻地改口,“你说过。我没有当回事。”

  许宣许久没有说话。

  薇欧拉抬眼看他,那双总显得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她害怕的东西。

  他不是惊惧,也不是嫌恶,只是失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反而比任何责问都更难承受。

  她等着他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收回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到离她一臂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当时若你来不及呢?”

  她答不上来。

  “你若也受伤了呢?”

  薇欧拉猛地抬头。

  许宣看着她,眼底仍有怒意。

  “命不是这样拿来试的。小青,你想知道什么,都不能用这种办法。”

  她从前最不爱听教训。

  此刻却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许宣见她低下头,没有再追问。他还在生气,生气得不知该同她说什么,最后只将那只接了半杯水的器皿取过来,放到她能碰到的地方。

  薇欧拉望着那杯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哪样?”

  “明明已经知道我坏,还要照顾我。”

  许宣疲倦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两件事,可以分开。”

  她却觉得自己分不开。

  他若真因她做过的事不再理她,她还能气,还能硬撑着说不稀罕。

  偏偏他生气归生气,到了该换药、该喝水的时候,仍会走过来,托住她的肩,先问疼不疼。

  她没有办法不喜欢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清楚,她竟一时不敢再看他。

  第二夜比第一夜冷。

  薇欧拉起初蜷在原来的位置,宁可将外衣裹紧,也没有再去拉他的衣角。许宣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听见她压不住的颤抖,最终还是起身过来。

  “靠过来。”

  她不动。

  许宣蹲下,看着她:“小青,我在生你的气,不是在等你受罪。”

  她眼睫轻轻一颤。

  这一次,是他先把她抱过来。

  避开肩上的伤,扶稳后背,再把她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从衣襟间解出来。

  薇欧拉原本还僵着,等靠到熟悉的体温,身体便先于那些无用的自尊放松下来。

  她将脸埋在他肩侧。

  许宣没有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也很完整,没有后面那句“可是”,更没有用来推脱的玩笑。

  许宣低下眼。

  “这句,我听见了。”

  薇欧拉鼻尖忽然发酸。

  她不愿让他看见,便把脸藏得更深一些,呼吸蹭过他的颈侧,带着压不住的轻颤。他犹豫片刻,手掌终于落到她后脑,轻轻抚了抚。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好一会儿,都不肯抬头。

  第三日,许宣的声音也哑了。

  他仍去查看洞口,也仍沿着石壁寻找别的出路,只是回来时会坐得久一些,手指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薇欧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剩下的那点侥幸,一点点消失了。

  她最初想,阵法也许过一夜便会弱下去。

  后来想,雨停以后就好了。

  可第三日清晨,雨声终于渐渐稀了,她体内的压制却没有半点消退。

  石壁上的旧纹路已经重新被雨水连在一起,每逢她试探着聚起妖力,便有更深的痛沿着骨头往上爬。

  她不敢再试得太明显。

  许宣以为她伤势稍有好转,换药时说肩头已不像前一日那样渗血,她便点头,甚至笑了一下,好叫他放心。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问:“还有哪里疼,你没告诉我?”

  薇欧拉心口一紧。

  她摇头。

  许宣没有信,却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将布带重新系好,让她坐起来一点,免得总压着一边。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等坐稳了,也没有松开。

  “许宣。”

  “嗯?”

  “我一开始待你,确实太坏了。”

  他正在收拾余下的布,闻言抬头。

  薇欧拉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笑着把真话藏进去。

  “你没有做什么。我是因为姐姐看重你,才觉得你处处不好。你收钱,我便说你贪;你不收,我又说你想要更多。你说得再清楚,我也不肯信。”

  许宣安静地听。

  “我其实知道。”她垂下眼,“后来知道了。只是我若认了,便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做什么?”

  她喉间发紧,过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做,她便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洞里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难堪。

  许宣没有笑她。

  他只是坐近一些,让她不必一直撑着手臂,才能够到自己。

  薇欧拉慢慢收回手,声音更轻:“你很好。我从前总不肯承认。”

  许宣看了看自己掌心,又看她,像想说些什么,她却先接着道:“我听别人夸大夫,常说什么仁心,什么悬壶济世。那时候觉得都是好听话,人总有喜欢的、不喜欢的,哪里真能一视同仁。”

  她停了一下,指尖轻轻碰到他手背上的伤。

  “如今才知道,你是真的有一颗医者的心。”

  许宣没有立即答。

  薇欧拉以为他不好意思,便勉强弯起嘴角,试图像平日那样逗他:“夸你呢,怎么又不说话?”

  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已没有初进山时那样暖,指腹也添了粗糙的伤口,却将她握得很稳。

  薇欧拉抬眼,看见他眼底一种连日来被疲惫压着、此刻终于显露出来的情绪。

  “小青。”他说,“你每次夸我好,好像都在把我往远处送。”

  她怔住。

  许宣望着她,没有松手。

  “我若真能一视同仁,方才便不会这样生气,也不会你一闭眼,就忍不住想叫醒你。”

  薇欧拉的呼吸一点点轻下来。

  洞壁上的水仍在往下滴,隔着很久,才有一声。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背上凝住的血痕,声音低了些。

  “你总说我是大夫。”

  “可我坐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怕你再出事的人。”

  她忽然不敢动。

  许宣没有逼她回答,只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垂下眼,像说完这些,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

  薇欧拉看着他,心里那些原本替自己留好的退路,竟一条一条变得模糊。

  若不是因为医者仁心呢?

  若他这样待她,并不是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怕想得太多,等出去以后,便更舍不得走。

  可就在许宣起身去取水时,她忽然察觉脚边传来一缕极细的风。

  很凉。

  那风从石壁下方一道不起眼的裂隙里渗出来,掠过她垂在地上的发梢,向洞口的方向流去。她低头看了许久,伸出指尖,轻轻探了一下。

  指腹立刻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割开。

  一滴血落下。

  她终于明白,这道阵法真正封住的是什么。

  许宣端着水回来时,看见她正望着那道石缝,脸上竟有一点笑意。

  “小青?”

  她回过头,将受伤的手指藏进袖中。

  这一次,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许宣心里渐渐生出不安。

  “我好像知道,”她轻声说,“该怎么送你出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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