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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101)
作者:xrffduanhu1
写大西王的情节总是忍不住想笑(:3っ )っ
第一百零一章
这微山湖深处的山寨,倒也算得上是“气象万千”。各路反王带来的残兵败将混杂在一处,破败的营帐、生锈的兵器以及随处可见的篝火,将这片荒岛塞得满满当当。一路上,不少横眉怒目的流寇与响马正围着火堆磨刀或是赌钱,见有生面孔进来,也不过是斜着眼睛瞥上两下。
而这位自称“程咬铁”的客人,却仿佛回了自家后花园一般,显得极其自来熟。
他走在这贼窝里,不管是遇着混日子的小贼,还是满脸横肉的悍匪,也不管对方搭不搭理他,皆是笑眯眯地抱拳拱手。
“哎哟,这位兄弟,看你这刀法,倒有几分关陇大汉的架势,幸会幸会!”
“这位哥哥,大冷天的光着膀子,真是条硬汉,久仰久仰!”
他这般嘻嘻哈哈、逢人便笑的做派,反倒让寨子里的流寇们见怪不怪了。对于这些盘踞在此的“破落户”而言,这三个月来,像这种被打散后跑来入伙的小头目,他们见得多了。反正这微山湖里如今也没分出个高下,更没谁能定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大伙儿都是在这里混吃等死,等哪天粮食吃光,没鱼可捞了,估摸着也就一哄而散了。多这么个新人,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走在前面的宋江,偶尔回头瞥一眼正和喽啰们打招呼的“程咬铁”,心底也是一阵无语。
他阅人无数,哪里看不出这“程咬铁”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也绝非等闲之辈。但他宋江却也懒得去深究这人的真实身份了。
如今这微山湖,说好听点叫“十八路反王聚义”,说难听点,就是个一点就炸的大火药桶,谁也不服谁。这“程咬铁”就算真是头猛虎,在这十几家悍匪的垃圾堆里,又能翻出多大浪花?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人是朝廷派来摸底的官军密探,那又如何?如今的天下,胡人南下,汴州失守,连天汉的皇帝都被人当狗一样牵着走,朝廷自己都快散架了,哪里还有什么闲心来剿这片微山湖的匪?
所以,对于宋江而言,这“程咬铁”究竟是何方神圣,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不立刻拔刀坏了山寨的规矩,那便任由他折腾去吧。
“程兄弟,穿过这片林子,前头那座大聚义厅,便是众家反王日常议事之所了。”宋江指着前方一座用粗木临时搭起、挂满破旗的巨大棚屋,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期待,“程兄弟不是说就怕这好汉不够多吗?眼下里头,那几位脾气最爆的当家,可正吵得热闹呢,呵呵……”
“哦?”
“程咬铁”闻言瞟向聚义厅的方向,顿时颇为踌躇。他整了整衣冠,摆出请的手势,示意宋江代为领路。
聚义厅外,粗野的喝骂声与拍桌子的震响交织成一片,显然里头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多日,且早就到了撕破脸的边缘。
宋江招手唤来几名喽啰,将“程咬铁”留在岸上的那百十号“伙计”领去后营用饭,自己则领着这位新来的大王,连同那两名魁梧汉子与异域女子,一同向那座高大的木棚走去。
众人前脚刚踏进聚义厅的门槛,便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阵劲风。
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从厅内昏暗的深处直飞而出,“啪”的一声狠砸在“程咬铁”脚边的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溅了一地的残酒与碎瓷渣。
宋江看着这一地狼藉,颇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转头对“程咬铁”干笑道:“程兄弟见笑了。这帮当家的为了争个高低,在此处已经吵了不知多少时日,这等摔碗砸桌的阵仗,实在是家常便饭,莫要见怪。”
随着这只碎裂的瓷碗和新人的踏入,原本鼎沸的聚义厅暂时安静下来。
厅内两侧,横七竖八地摆着十几把垫着兽皮的交椅。坐在椅上的那些所谓“反王”,个个皆是煞气腾腾、桀骜不驯的绿林枭雄。见宋江又领了个不知从哪座山头冒出来的生面孔来入伙,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停了内讧,齐刷刷地板起了脸孔。
这些刀口舔血的强徒极有默契,只递了个眼色,各自座下那些亲信弟兄便立刻心领神会。他们或是按着腰间的厚背砍刀,或是单脚踩在长条板凳上,一个个将胸脯挺得老高,眼神如刀子般狠狠剜向站在门口的四人,大有一副要用目光将这刚上山、不知深浅的新人千刀万剐的架势,好叫他先明白明白这微山湖里并不平静。
看上去对方要给下马威,那两名魁梧随从冷哼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浮现;那异域女子更是柳眉倒竖,没给好脸。
可为首的“程咬铁”却抬起手,轻轻拦住了手下即将发作的火气。
他没有半点怯场,反倒依旧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温和模样,从容不迫地向前迈出两步,稳稳站定在聚义厅的正中央。
在众反王或轻蔑或阴鸷的注视下,“程咬铁”极其守礼地将双手一抱,环顾四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江湖团揖。
“诸位当家,在下程咬铁,初来宝地,承蒙照顾了。”
他挺直了脊梁,颇有些拿腔拿调地道:“只是在下眼拙,虽见满堂皆是盖世的好汉,却实在不识得诸位真容。还望各位当家的给个脸面,各自示下名号,也好叫在下认一认人,知道知道今儿个拜的都是哪几路神仙啊,哈哈……”
听着“程咬铁”这等谦和中却又带着几分探底意味的讨教,聚义厅内的一众反王顿时发出一阵冷笑。
左首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悍匪猛地一拍大腿,粗声吼道:“无名小辈!竖起你的耳朵听好!说出吾名,吓汝一跳!老子乃是……”
这汉子一开嗓,其余各路反王也不甘示弱,纷纷扯着嗓门,将那些在绿林中自己给自己封的吓人名头如连珠炮般抛了出来。
“俺乃 ”闯将“李自成!”
“老子是”八大王“张献忠!”
“江淮杜伏威!”
“颍州刘福通……”
“闽南林爽文!”
一时间,整个聚义厅里唾沫横飞,“冲天大将军”、“替天行道”、“不纳粮”等极其唬人的名号与打油诗响成一片。端的是气吞万里如虎,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一群英雄豪杰在排座次,倒不是落草的狼狈大王咧!
然而,面对这等震耳欲聋的名号轰炸,“程咬铁”不仅没有被吓住,反倒极其无奈地掏了掏耳朵。
他看着这群还在沾沾自喜的草头王,叹了口气道:“诸位当家,这名头喊得倒是震天响。只是在下说句讨打的大实话……你们这些名号,别说跟那席卷冀州的黄天教大贤良师比了,只怕是比我程某人在北方的名气,也没响亮到哪里去。在下,实在是没怎么听过啊。”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混账东西!”
“敢消遣老子?活腻歪了吧!”
聚义厅内瞬间炸了锅。十几家反王的喽啰们齐刷刷地拔出刀剑,将“程咬铁”四人团团围住,只等当家的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剁成肉酱。
“哎哎哎且慢动手。”
眼看刀兵相见,“程咬铁”却是不慌不忙。他摊开双手,坦荡地迎着那一双双欲要吃人的眼睛,朗声道:“诸位都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受尽了不平事才落草为寇的好汉,大家既然同病相怜,如今大敌当前,又何必急着内讧见血?”
坐在前排的李自成眉头微皱。他按着刀柄,冷哼一声接话道:“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在理。我等虽然眼下是被官军打散、流落至此的落魄户,但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这天下,终究得有个说法!”
一旁的黄巢也跟着冷笑连连,当场就念了几句诗:“不错!我花开后百花杀!他日我若为青帝……天下的门阀都得死!”
“杀!杀!杀!”坐在角落里的张献忠却没有这等文采,只是也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劈在面前的案几上,粗暴地吼道,“说那么多鸟话作甚?只管将那些狗官与豪强全杀光便是了!我早说了,你们磨磨唧唧,几个月也定不下来!”
这几人一发话,整个大厅内的戾气顿时弥漫开来。各家反王再次因为究竟是“打回老家”还是“就地攻打州郡”争得面红耳赤,彻底将站在中间的“程咬铁”晾在了一边。
眼见局势再次失控,一直作壁上观的宋江终于站了出来。他走到大厅中央,双手往下虚压,试图拿出“及时雨”的威望来控制场面:“诸位首领!大家且安静一下,听宋某一言!这位程兄弟初来乍到……”
然而,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乱世,他那点可怜的江湖威望,在这群杀红了眼的响马头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喧闹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盖过了他的声音。
就在宋江尴尬得面红耳赤之际,他身后又蹿出一个黑如铁塔、浑身黑毛的莽汉。
“直娘贼!”
那黑厮豹头环眼,双手各抄着一把沉重的板斧,猛地跳到宋江身前。他将板斧狠狠相互一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粗野的吼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鼓噪:“你们这群不开眼的狗攮的!敢不听我公明哥哥说话?谁再敢瞎吵吵,小心俺这两把大爹剁了你们狗头!”
这莽汉的一声暴喝,非但没有让场面安静下来,反倒像是捅了马蜂窝。原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各路流寇,见宋江的手下竟敢如此放肆,顿时全部调转矛头,十几把明晃晃的兵刃齐刷刷地指向了宋江与李逵。
聚义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还有人叫嚷“千万不要火并啊,千万不要火并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银铃般娇俏的笑声响彻大厅,惹得一群大老爷们不得不放眼看去。
那跟在“程咬铁”身后的外族姑娘正捂着肚子乐不可支,一双明媚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毫无顾忌地指着周围这群吹胡子瞪眼的草头王,大笑道:“萧……不是,铁哥哥,你来时还唬我,说什么这微山湖里龙潭虎穴,随你来必定是险象环生。我当这群反王是如何凶神恶煞三头六臂,如今一看,他们分明是自己先闹将起来的草包,好玩的紧啊!”
这番嘲弄顿时令满堂流寇勃然色变。几名脾气暴躁的悍匪刚要张嘴喝骂,却见那程咬铁一阵无语地摇了摇头,抬手在姑娘的额前轻轻弹了一下,温声道:“休要胡闹,若是把大王们惹恼了,这聚义厅的门槛可不好跨出去。”
姑娘却是不依,她双手叉着腰肢,柳眉微挑,透着骄狂:“各位大王们这般有精神对峙,倒有闲暇来跟本姑娘发怒?铁哥哥,咱们还是走吧,看这乱哄哄的阵势,他们实在是不成事啊。咱们还费这力气装什么响马?又没半点用处。”
“装响马”三字一出,几位心思深沉的反王如李自成、宋江等人,皆是眼皮一跳。
程咬铁叹息一声,仿佛对自家女眷的口无遮拦颇为无奈,语气却依旧是风轻云淡:“你也是傻姑娘,不装作无路可走的绿林同道,人家知道我是官军,还能容我们这般全须全尾地进这大门吗?”
“官军?”
“官军!”
这两个字,又如平地里炸起惊雷,那些原本互相指着鼻尖的兵刃,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刀锋直指大厅中央的四人。
离得最近的宋江,那张黑面皮猛地一抖,向侧后方连着跳开两大步,一双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干笑了两声,先前摆出的宽厚面色是绷不住了:“兄台莫要诓我,嘿嘿,这等掉脑袋的玩笑,在这里可是不能乱说的。”
面对这满堂欲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程咬铁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收起了那副客商般和和气气的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人如麻者方才有的冷淡,目光所及之处,那群先前还桀骜不驯的草头王,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杀机。
他复向前迈出一步,重新拱手正色道:
“既已到了各位面前,便不再多隐瞒。在下开府仪同三司,平乱保国功臣,骁骑将军,驸马都尉,孙廷萧……”
他微微扬起下颚,目光钉在宋江的脸上,又扫过其余各位:“在此,见过各位当家!”
“哎,他们不过四个人,如何有五个名号?”宋江背后的黑厮挠头道。
但其余众位大王确实懂行,均是正色肃穆,谁也没吭声。
“孙廷萧”这三个字,在如今的神州大地上,无异于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号。纵然朝廷昏聩,但这三个字代表的,是横扫河北、连破安史叛军、令胡骑都忌惮万分的当世名将。
随着诸位反王各自给手下递了眼色,安静重新打破。
几十把长短不一、寒光四射的刀剑直接逼过来,将孙廷萧一行四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刀锋离得最近的,甚至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面对这等绝境,不做声已久,跟在他身后的杨大眼与周处齐齐怒喝出声。伴随着厚重砍刀的沉闷破风声,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孙廷萧身侧,浑身肌肉暴起,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那名随从“胡姬”——赫连明婕更是毫不含糊,两柄精钢弯刀“唰”地滑出刀鞘,谁敢碰她的好哥哥,她便要与之拼命。
可身处刀山剑林正中央的孙廷萧,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随意地搭在抵向自己面门的一柄钢刀侧脊上,不轻不重地向外一拨。
“铮——”
一声脆响,那持刀的悍匪只觉手腕一麻,刀锋竟不由自主地被荡开了几寸。
孙廷萧随即负手笑道:“列位诸公,切莫这般大的火气。你们今日若是乱刀将我砍死在这聚义厅里,那桩泼天富贵的好生意,可就彻底做不得了。”
“大言不惭!”人群中,杜伏威冷喝道,“你空口白牙,便说自己是那血战河北的孙廷萧,拿什么来证明?”
旁边刘福通立刻出言附和:“满天下谁不知道,那骁骑将军早被昏君赵佶打入了死牢!如今汴州城都被鞑子给踏平了,皇帝老狗都成了阶下囚,那姓孙的只怕也被胡人杀了,岂能活着跑到微山湖来?”
“管他是不是!”脾气最暴的张献忠猛地推开身前喽啰,手里短刀遥指孙廷萧,满脸横肉拧作一团,“他若真是孙廷萧,那便是朝廷的鹰犬,是我等道上的死敌!既是仇人,大伙儿并肩子上,先将这厮五脏六腑剖出来再说!”
“好嘞,你们且按住,让我尝尝他的心脆也不脆!”黄巢顿时乐了。
群情激愤之下,眼看便要压不住阵脚,闯将李自成却先排开众人,大声喝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什么”生意“,又是个什么名堂?”
众人见有人发问,那即将劈下的刀剑倒也暂时悬在了半空,皆想听听这狂徒死前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孙廷萧闻言,轻笑一声。他慢条斯理地探手入怀,摸出了一面沉甸甸的物事,“啪”地一声丢在旁边的木案上。
那是一面纯金打造的御赐令牌,上头盘龙雕凤,赫然刻着皇帝号令,在昏暗的聚义厅内闪烁着威严的暗芒。
“若要证明身份,我这里倒有一块赵家圣人御赐的金牌。”孙廷萧指着金牌,“但这面牌子,没了皇帝,倒也不比废铁多些斤两。我的身份,列位信或不信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闯将说的不错,重要的是我带来的这门生意。”
“诸公如今流落这水泊之中,俨然是草寇身份,然而当初各位起兵扯旗,并非是天生就觉得打家劫舍、落草为寇好玩罢?”
孙廷萧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在这聚义厅内掀起了一阵喧哗。
众家反王与手下的头目们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言语间满是愤懑与不平,只道若非被一口饭逼到了绝路上,这世间岂有人天生便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要来做那等刀头舔血的贼寇响马?
“少扯鸟话!”
喧闹声中,张献忠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案,大跨步跃入场中:“我等既然活不下去,便让那赵家朝廷也活不得!你这厮身为官军,今日混入水寨,无非是来替那昏君探听虚实、征讨我等。既是朝廷的走狗,那便先拿你的项上人头来祭旗!”
说罢,张献忠浑身戾气暴涨,手腕一翻,那雪亮的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孙廷萧的颈项劈去。
“张兄弟且慢!”
一旁的宋江猛地抢过手下一柄朴刀,侧身抢上一步架住了张献忠的刀口。宋江面色凝重,用力将张献忠的刀刃压住,转头看向傲立当场的孙廷萧道:“孙将军乃是天下闻名的统帅,今日既是不带兵自己来的,想必也没有凶心,不妨让他把话说完。若真是朝廷的算计,再动手杀他也不迟。”
张献忠怒哼一声,恨恨地收了刀,却依旧盯着孙廷萧。
孙廷萧见状,站在原地继续说道:“诸公胸怀大志,聚啸水林,说到底,无非是想在这乱世中搏一个出身,谋一场天大的富贵!实不相瞒,孙某昔日替那天汉圣人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也被卸磨杀驴,平白构陷下狱等死!赵家皇帝既已负我,孙某也不打算替他尽忠。”
他一边说着,一边悠然地踱了两步,竟浮现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坏笑。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像极了一个手握金山银海、正引诱赌徒下注的恶客:
“各位与其在这逼仄的水洼里互相倾轧、啃着树皮度日,不如跟着孙某做一笔大买卖!我带诸位离开这微山湖,去打杀周遭那些富得流油的州郡!咱们打出去,破城破关,任凭诸位肆意抢掠府库钱粮,只替我出口鸟气,如何?”
厅内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
孙廷萧将众人的迟疑尽收眼底,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天下各州郡的军务布防、兵马虚实、粮道咽喉,无一不在我孙某人的脑子里!只要孙某运筹帷幄,带你们去打那些防备空虚、兵微将寡的富庶之地,那绝对是一打一个准,如入无人之境!”
他猛地张开双臂,蛊惑般道:“孙某万事俱备,唯一缺的,便是各位手底下这些敢打敢杀的骁勇人马了!”
孙廷萧这番“打家劫舍”冠冕堂皇的言论一出,聚义厅内先是一阵错愕,随即便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些日子没见过荤腥的喽啰们面露贪婪之色,忍不住暗自点头,直觉得这位骁骑将军倒是个懂行的忠厚人呐。
可这等露骨的流氓话,却激怒了那些自诩为替天行道的草头王。
“放你娘的狗屁!”
人群中,捻子首领宋景诗猛地跳了出来,指着孙廷萧的鼻子破口大骂:“这狗娘养的当真是满嘴喷粪!爷爷们就算真穷疯了要去打家劫舍、谋口饭吃,难道自家没长腿没长刀?还用得着你这个朝廷的落水狗来带路?!”
孙廷萧不仅不怒,反而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手指,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哎,宋首领此言差矣。这攻城拔寨可是个技术活。若没个懂行的人带路,你们这般乱哄哄地撞上去,只怕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着,便被城头的守军射成了刺猬。唯有孙某居中调度,这破城杀人、抢掠钱财妇女的买卖,诸位才能做得利落痛快不是?”
“住口!”
刘福通气得面色铁青,大踏步上前,厉声呵斥道:“某家虽是反了这朝廷,那也是因为贪官污吏谋我财物、毁我祖宅,逼得我走投无路!我等举义旗,为的是讨个公道,却又为何要去无端打杀百姓,抢掠人家妻女?!天杀的泼才,将我等看作什么人了!”
“哎,刘当家莫要装的道貌岸然嘛。”孙廷萧嗤笑一声,“这乱世之中,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若说诸公聚在此处,不是为了发点横财、图个快活,孙某着实是不信的。既是做贼寇,又何必非要立牌坊?”
他这番指着和尚骂秃子的话语,如同戳了马蜂窝,彻底将聚义厅内各路大王的气性给挑了起来。
这些反王之中,固然有趁火打劫的流寇,却也不乏真正被逼上绝路的苦命人。被这般羞辱,大厅内顿时群情激愤。
“放肆!你这奸贼安敢辱我等!”
几位首领纷纷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痛骂起来:“天下糜烂至此,连皇帝都被胡人牵成了狗!我等聚义,无非是要为天下的穷苦百姓带个头,拼出一条生路来!如今外敌大举入寇,山河破碎,你孙某人忝为大将,不去杀鞑子,竟还要鼓动我们去打杀百姓?简直是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一时间,那些原本还有些动心的草莽汉子,也被激起了血性。几十把钢刀再次举起,刀锋直指孙廷萧。
面对满堂反王义愤填膺的喝骂,孙廷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轻狂。
“诸公莫要再唱高调。”孙廷萧冷笑道,“大伙儿在这都聚了好几个月了,什么正经事都没干成,如今倒跟我扯起什么”穷苦百姓“、”家国大义“云云,怕不是特意拿这些漂亮话来消遣孙某!”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某家从汴州死牢里逃出,但见无数百姓死于胡人刀下,多少村庄被付之一炬,化作白地!可这一路行来,却没见著有什么好汉站出来杀胡虏。我只看到那些你们口中的”穷苦百姓“犹如无头苍蝇,在荒野上四处奔逃,最终任由宰割!”
说到此处,孙廷萧故意停顿了一下,十分夸张地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那神态,仿佛对那些惨死的百姓发出嘲弄。
“直娘贼!你这没人性的畜生!”张献忠气得哇哇大叫,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揪住孙廷萧的衣领,双眼赤红如血,唾沫星子喷到孙廷萧的脸上,“你当老子们愿意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缩头乌龟吗!我等若是能商讨出个万全的对策,早就倾巢而出、下山杀贼去了!”
他喘着粗气,恨恨地指着寨门的方向,怒吼道:“你也别说没有好汉,前日便有一支名唤什么”义和拳“的队伍,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脱离了水寨。领头那个叫什么赵三多的,带着人说要去北边抗胡。当时老子便说,既然要打,所有人一哄而上去便是了,见着胡贼和贪官便杀,哪有这般不爽利的!”
张献忠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孙廷萧的衣襟扯裂:“可偏偏这帮鸟人,非要说什么群龙无首难成大事,非得先定个首领、排个座次才是!他娘的,杀!杀!杀!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穷讲究?若不杀个血流成河,这世间那许多的不平事,到底谁他娘的能来给个了结!他妈了个巴子,老子没随他们去,也是狗娘样的!”
孙廷萧被张献忠这般粗暴地揪住衣领,身后的杨大眼和周处顿时勃然大怒。只听得“锵锵”两声利刃出鞘的锐响,两人已如猛虎般抢步上前,两柄大刀一左一右,稳稳地架在了张献忠那粗壮的脖颈上。刀锋割破了老张脖子上的油皮,渗出一丝血线。
可孙廷萧却是不慌不忙,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动怒。他仍旧由张献忠揪着自己,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被喷的口水。
“老张啊,火气别这么大。”孙廷萧嘴角一勾,“方才孙某言语多有得罪,真是不好意思。既然诸位不屑于做那等打家劫舍的腌臜买卖,一心要做那救国救民的英雄好汉,那孙某这里,又有另一桩大生意。”
他顿了顿:“只不过,这桩生意可就赚不到什么钱财,只有命要送。”
他慢条斯理地挣开张献忠的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目光转向一旁冷眼旁观的宋江,随口问道:“宋头领,你在这寨子里待得久。孙某且问一句,这微山湖营之中,如今究竟有多少能战的兵马?”
宋江见问,也不含糊,眼珠子一转,便大致报了个听起来还算唬人的数目,只说什么步卒数万,水军几千,马军几千,试图撑一撑这十八路反王的门面。
孙廷萧听罢,却是一阵抚掌大笑:“宋头领,这虚数便不必拿来唬我了。实际能打的弟兄,怕是比你报的这个数还要少上一大截吧?这水洼子里不事农桑,全靠抢劫度日,哪里养得活那许多人马?”
被当场戳穿,宋江那张黑面皮上闪过一丝尴尬,只得苦笑着坦承道:“孙将军目光如炬,宋某也不瞒你。如今这各路当家手底下的兵马,其实大多被打散了,跟着逃进这芦苇荡的只剩些骨干弟兄。而兵马虽没多少,但咱们这些坐交椅的头目,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多。”
说到此处,宋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便拿宋某自己来说,如今手下排过座次的头领,怕是比小兵还要多些嘞。”
此言一出,聚义厅内的一众反王脸上皆是红白交替,颇为难堪。
张献忠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短背砍刀重重插回刀鞘,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交椅上。他斜眼瞪着孙廷萧嚷道:“这兵微将寡的底细你也清楚了!你方才说的那什么赚不到钱的买卖,无非也就是你要带着我等这群残兵败将,下山跟胡虏拼命罢了!可大伙儿凭什么要听你这朝廷官军的调遣?你算老几!”
孙廷萧敛去了嘴角的坏笑,神色逐渐变得肃穆:“张当家问得好。一者便是如今汴州城破,皇帝成了阶下囚,孙某也早就没有兵权。如今孤身至此,既不代表朝廷,也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将官。诸公大可不必以防备官府的心思来防我。”
“二来……几个月前,孙某在河北与安禄山交手时,手里靠的也并非什么精锐官军。不过是从当地百姓中挑选出的几万丁壮罢了。他们初入军营时,论起逞凶斗狠的悍勇,还远不及在座的各位,不过都是些遭了灾没有田地,等着回归家园的庄稼汉。”
“可就是这些庄稼汉,只要听我指挥令行禁止,在战场上便能与幽州边军硬撼而不落下风!”孙廷萧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孙某排兵布阵、打仗杀人的本事,诸公也不必疑心。”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充道:“哦,对了。当初诸位基本是流窜到江淮湖广,将你们打散、逼得你们只能逃到这微山湖里躲藏的岳飞、徐世绩两位将军,在朝野上下,也得与孙某人并称一句。列位诸公既然曾在他们手底下吃过苦头,想来对我们这些人的本事,应该深有体会吧?”
“直娘贼!你欺人太甚!”
“老子宰了你这狂徒!”
大家被孙廷萧阴阳,顿时又是一番说烂了的鼓噪。
“诸公若觉得孙某的话不中听,大可一刀劈了我。但孙某最后还有一言相告。”孙廷萧道,“这天下造反的,并非只有你们十八路反王。昔日席卷冀南、令天下震动的黄天教大贤良师张角,早已与孙某紧密合作。孙某那些庄稼汉,便多是黄天教徒,如今还在河北替我领兵的,也是黄天教的圣女。”
“他们跟了孙某,不仅不用再顶着个反贼的恶名被朝廷忌讳剿杀,更是堂堂正正地走上了抗击胡虏的战场,同样是落草为寇,大贤良师能选的前程,诸位为何选不得!”
孙廷萧抛出黄天教的事,让聚义厅内那股叫嚣着要杀人的戾气渐渐弱了下去。
这群反王方才被孙廷萧那通“打家劫舍”的流氓话一激,为了自证并非只图钱财的蟊贼,硬生生将自己架上了道德的高台,如今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什么狗屁前程!老子稀罕你那朝廷给的出身吗!”
李自成反驳道:“我等起兵,难道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是为了”均田免赋“,让大伙儿都有口饭吃!”
“闯将说得对!”一旁的刘福通也跟着大声附和,眼眶竟隐隐发红,“俺的祖祠都被贪官平了,带着乡亲们反出来,就是为了讨个活路!如今倒好,天下大乱,胡人又打进来了。大伙儿窝在这芦苇荡里,像个什么样子!”
众反王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自己满腹委屈,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反倒自己动了真感情。想到外头那糜烂的局势,再看看自己如今这般只能在水洼子里称王称霸的落魄模样,不少汉子竟悲从中来,只觉得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愈发难以平复。
孙廷萧收起了方才的狂妄:“诸公心系百姓,孙某佩服。今年的农时,已被战事彻底耽误了。你们且等着看,到了明年开春,青黄不接之时,这神州大地上,不知又要成片成片地饿死多少百姓。那等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只怕比现在还要惨烈百倍。不过照着眼下这等局势,倒也有可能等不到明年开春饿死了。那十万胡虏铁骑一路南下,见人便杀。那些穷苦百姓先被鞑子的刀给砍断了脖子,这般死法,倒也省得挨饿了。”
厅中原本壁垒分明的各路人马,这时竟渐渐有了同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说要打回兖州接家人的,有说该先夺粮仓的,也有说应趁胡人分兵之际,劫他几支运粮队,先把弟兄们肚皮填饱。
黄巢拍了拍胸,冷不丁开口道:“没粮又有何妨?胡虏不是有肉么。杀几个,便有几个的肉吃。”
离他近的几名头领忙低头装作没有听见。便是刚才最暴躁的张献忠,也皱起眉头,瞥了黄巢一眼,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但有树皮可吃,或许还是先不吃人为好咧。”
赫连明婕站在孙廷萧身后,忍不住偏过脸去,肩头轻轻发颤。她本想笑,却见孙廷萧神色未动,只得咬住嘴唇,把那点笑声生生压了回去。
宋江在旁边听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变了数次。他先看孙廷萧,又看一眼满厅各怀心思的反王,终于郑重抱拳。
“各位头领,宋某说一句。”
宋江的嗓音不高,厅中议论却慢慢停了。
“前些日子,咱们为了谁坐头把交椅、谁领众家兄弟下山,翻来覆去议了不知多少回。今日孙将军既然到了这里,若肯带咱们出湖,去和胡虏真刀真枪地较量一场,倒也并非不可。”宋江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只是孙将军方才所言,驱除鞑虏以后呢?如今天子尚且落在胡人手里,诸位头领纵然肯暂受将军节制,日后又岂会甘心再去服从赵家圣人?”
孙廷萧看着宋江,点了点头。
“宋头领这话,问到了根子上。”孙廷萧淡淡道,“孙某今日到了这里,便不替赵家说话。各位随我出山,打的是胡虏,护的是自己乡里父老,抢的是被胡人劫去的粮草辎重。孙某只领诸位走出这片水泊,先打几场能活下去、能立住脚的仗,却也不打算做诸位的首领。”
厅中诸人皆是一怔。
孙廷萧的目光依次掠过宋江、李自成、刘福通、杜伏威与张献忠等人,声音不疾不徐:“待到稍稍打出个样子来,诸位若愿留,便一同再议天下大计;若愿各自散去,凭本事割据一方,也无不可。只是有一句话,今日须讲明白。”
孙廷萧语气陡然沉下去。
“到那时,诸位纵要争衡天下,也须以堂堂之师征战,不可再做今日劫船杀商、啸聚山林的流寇勾当。谁若拿百姓当牛羊驱赶,拿妇人孩子当战利品,孙某第一个不容他。”
“孙将军既说不为赵家,也不肯做我等首领。”李自成开口,“那你费这般心思,冒着被枉杀的风险跑来叫我等出山,到底为了什么?”
众位反王皆屏息凝神,只等这骁骑将军说出一番“澄清宇内”、“救民水火”的宏言大义。
谁知孙廷萧却如闲聊般道:
“诸公莫要将孙某想得多么高尚。孙某平生最喜美酒佳肴,好美人在伴,也贪恋安闲享乐的日子。”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聚义厅外,仿佛真的看到了极远的地方,“若是太平年景,孙某不仅要享乐,还要去游历天下。想到比西域更远的天边去走一遭,去大海更东的彼岸看一看。可如今战火连天,胡马横行,这等清闲快活的日子,也得不来。”
众人听得眉头紧锁,只觉这话不着边际。可孙廷萧接下来的话,却越发离奇。
“诸位在这水洼子里争个一亩三分地,眼界终究还是窄了。”他大步走到厅堂中央,声音拔高,竟说得唾沫横飞,“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在这华夏九州之外的地方,金山银山便不必提了,还有有数不尽的牛羊牧场,有全天下人吃也吃不尽的好东西!”
他双臂大张,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狂热,那副神情,简直比最癫狂的传道者还要投入:“若是这天下能早日安定,大伙儿便可造大船、修宽路,去外面取了那金银和吃食回来。到那时,全天下的人都能专心奔好日子!咱们要造出不用驴骡拉就能自己跑的车子;要造出比楼台还大的铁鹰,载着人顷刻之间便能从泰岳飞到昆仑!到了那等丰年,只需寥寥几人,驱着会耕地的”铁牛“,种出来的粮食便足够千百人吃上整整一年!”
聚义厅内,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察觉到这位当世名将此刻的话语是何等没头没脑,真真似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白日梦。
只宋江身旁那手提双斧的黑厮忽然烦躁地挠了挠头。
他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这厮大白天地做哪门子鸟梦?要做梦便做梦,为何偏偏要叫俺铁牛去替他种田!”
人群中,弥勒教的彭莹玉忽然抚掌大笑。他见惯了江湖把戏,此刻看着孙廷萧,一双细眼中透着老辣:“我看这位孙大将军,倒是比咱们这些带人造反的贼子们还会鼓动人心嘞!能把这等疯话说得真话一般……要不是个彻头彻尾、真心实意的傻子,便是个实实在在、图谋天下的野心狂徒!”
彭和尚这番半是调侃半是点破的话,引得在场众位反王先是一愣,随即皆是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先前的剑拔弩张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孙廷萧倒也不恼,跟着众人一块儿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意犹未尽地说道:“大家莫要打岔,孙某那关于”铁牛“的事,可还没说完呢。”
然而,这群务实又粗糙的草莽汉子,此时哪里还有耐性去听他描绘那些远在天边的白日梦。
“行了行了!他这大梦做得可好嘞!听得俺们这帮糙汉子心里直痒痒!”张献忠喊道。
“既是闲着也是闲着,便跟着他去试一试!”方才骂的狠,此时宋景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恶狠狠地附和,“大伙儿防着点便是!这人若是敢半路骗了我们,再将他捅一万个窟窿也不迟!”
一旦有人牵了头,大家的戒备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七嘴八舌的询问声如潮水般向孙廷萧涌去:
“说吧,咱们这回下山,头一仗先去打哪儿?”
“咱们这十几家弟兄虽不多,也凑得出几千人,真要合兵一处,这兵马该怎么分派?将校谁来担当?”
“对啊,咱们这水寨里可没多少存粮了,大军开拔,咱们吃什么?”
“是啊,是啊……”
“吃什么?”
众星捧月般立在人群中央的孙廷萧,听着周围这乱哄哄却充满生机的鼓噪,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绽开了笑容。
这笑容里没了方才特意摆出的狂妄、算计或是阴阳怪气,而是纯粹得像是个傻子,洋溢着希望的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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