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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故友重逢雪满城,桃夭再绽归众生
北地长吉城。
此处已是极北苦寒之地,即使年节已过,春气未至,鹅毛大雪依旧笼罩着整座城池。街道上的积雪被压得坚实,行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霜。
这里虽冷,却因为远离中原纷争,自有一番安宁。
为避天界耳目,丹凰如今带着肃戚转世的夜黛,便在此处长住,那天界辉煌却冷清的栖梧宫,倒是许久未回了。
这日清晨,丹凰正欲出门为夜黛买些御寒的炭火,刚踏出院门,便脚步一顿。
他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不容忽视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虽被刻意收敛,但在满城凡人气息中,依然如暗夜烛火般清晰。
出于谨慎,丹凰拢了拢衣袖,示意夜黛跟紧,循着那气息探查而去。
冥昭与拂宜,漫步在飞雪的长街上,幽深魔瞳早已看穿了这座城里隐藏的气机。
那股熟悉的凤凰神力,对他而言如此清晰可辨。
但他没有出言提醒,亦没有阻止。
拂宜信马由缰,随心而走,他便跟着拂宜,径直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走去。
长街尽头,风雪回旋。
两拨人就这样面对面地遇上了。
拂宜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只见前方立着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他没有穿记忆中那身张扬似火的红衣,反而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厚棉长衫,外罩鸦青色大氅,手中还提着一袋未买完的炭火。
少了几分神将的凌厉,倒像极了这长吉城里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拂宜险些没有认出来。
直到看清那张即便在风雪中也难掩昳丽的脸庞,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丹凰!”
她欢快地唤了一声。
丹凰身躯猛地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碧衣女子。
五百年未见。
她就站在雪地里,眉眼弯弯,发间桃花灼灼。
“拂宜?”
丹凰声音微颤,手中的炭火袋子“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让他几乎要上前拥抱她。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拂宜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神色淡漠,气势之冷胜过这长吉的漫天飞雪。
那一瞬间,丹凰眼中的惊喜瞬间冻结,化作了大敌当前的警惕。
他神情一敛,周身神力暗涌,将身后的女子护了一护,语气沉沉:“魔尊。”
冥昭并未理会他的敌意,只是漫不经心地道:“神君别来无恙。”
拂宜虽不期在人间遇见丹凰,但心中确是欢喜的。正欲上前叙旧,目光一转,却落在了丹凰身后的那名黑衣女子身上。
只一眼,拂宜便大惊失色。
那女子面色沉静内敛,眉眼冷淡,却长着一张让拂宜刻骨铭心的脸。
昔日天界大将——肃戚!
昔年拂宜结识肃戚,感佩其情其性,才有后来丹凰和拂宜的一段有一。
如今故人竟于人间之地重逢,怎能不惊?
“肃戚?”
拂宜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们怎会在此?”
但话一出口,她细看之下,却又觉得不对。
那人虽有肃戚的五官,却无肃戚那股肃杀的金戈之气与万年不灭的煞气,反而透着一股来自妖族的幽冷气息。
那种感觉,似是而非。
在丹凰开口解释之前,那黑衣女子已然抬眸。
她看着拂宜,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我不是肃戚。”
拂宜一时愣住了。
丹凰听闻此言,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看着拂宜。
夜黛明明是他与拂宜一同在魔界深渊中寻回的。当时为了劝说夜黛离开战场,拂宜还曾出言相助。
这不过是数百年前的事,对于神仙妖魔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她记得丹凰,记得肃戚,却唯独不记得夜黛?
发生了何事?
丹凰看着拂宜那双清澈却透着茫然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试探着问道:“拂宜……你是否失忆了?”
面对丹凰的试探,拂宜并未遮掩。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带了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确实记忆混乱,许多前尘往事,如隔云雾。不过……”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冥昭,眉眼弯弯:“不必担心,我会想起来的。”
丹凰敏锐地察觉出拂宜有未尽之言,他收敛了心神,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立在拂宜身侧的冥昭。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虽无刀光剑影,却也暗流涌动。
“既然来到人间,”丹凰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抖了抖袖上的落雪,语气变得随和,“此地没有天界神君,也没有妖魔共主。长吉风雪甚大,二位可有兴趣到寒舍一坐么?”
冥昭终于开口,声音沉沉,却收敛了逼人的气势:“请。”
回了丹凰和夜黛住的地方,才发现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雅致院落。
推开院门,外面的风雪似乎都被隔绝在外。院内扫洒得干干净净,几株寒梅傲雪而开,头顶天色湛蓝,阳光洒在青瓦之上,透着安静平和的气息。
这宅院素雅简洁,与其说是神仙居所,倒更像是个隐居读书人的宅邸。
几人进屋落座,夜黛自去内室整理炭火,避开了三人。
丹凰则亲自温了茶具,为拂宜和冥昭倒了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拂宜接过茶杯,暖了暖手,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忍不住笑道:“昔年好友游方各界,最是潇洒不羁,如今竟不期在此人间宅院长住。”
丹凰一听就知道她在取笑他,也不恼,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内室的方向,笑道:“此地风景甚好,清净无扰,又有何不可?”
拂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地笑了。
一番玩笑过后,气氛稍显松弛。
丹凰缓缓放下了茶杯,敛去了面上的笑意,他看着拂宜,终于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见面起就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拂宜,你的蕴火之力呢?”
一路而来,他身为神族,感应极其敏锐。
若是五百年前的拂宜,阳炎化身、蕴火之魂,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女子,虽然容貌未改,但他只能感应到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灵气——那是属于桃树树灵的气息。
虽然生机勃勃,却再无那股造化万物的蕴火本源。
拂宜闻言,缓缓伸出素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却再无白色火光跳动。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冥昭,眼神平静而坦然,道:“蕴火……已散。”
如今面前这两人,丹凰不知那三十日之约的内情,而拂宜记忆混乱,对于蕴火如何消散也是知之不详。
如今院中四人,唯有一魔知晓内情。
冥昭抬眸看向丹凰,语气淡淡:“最后的蕴火之力,已散于景山。”
丹凰闻言,神色一怔。
“景山……”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是昔年日陨之地,是焦土覆盖之所,亦是……数百年前闻景山生机再焕,他只道是昔年阳炎焚山之力褪去,却不知竟是故人手笔。
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落雪声。
丹凰看着眼前已成桃树树灵的拂宜,又想起五百年前在度朔山求的那一卦。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震惊一点点退去,目光逐渐变得清晰。
他突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妙,妙啊。”
丹凰目光灼灼地看着拂宜,抚掌笑道:“看到好友如今模样,我倒终于明白了昔年桃祖‘圆’卦的第三重含义。”
拂宜一脸茫然:“哦?什么卦?”
她果然全忘了。
丹凰并未因她的遗忘而失落,反而耐心地解释道:“在你离开度朔山后,我曾二度折返,去求桃祖一卦。此卦专为‘拂宜’而求。”
“当时的卦象,显出一个圆环。”
丹凰回忆起当初桃祖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桃祖曾言,蕴火不在众生之中,身在卦象之外,故为空无之圆;此去前程,生死未定,故呈混沌之圆。”
他顿了顿,看向拂宜,目光变得更加柔和:“而这第三重含义……我却直至今日方才参透。”
“好友昔年以景山阳炎之力塑形,而蕴火亦最终散于景山,被阳炎焚尽的百里焦土,方能生机再焕。如今你以桃树之灵重生,正是归于众生、归于循环之圆中。”
蕴火消散。
此乃众生能自如繁衍后蕴火的必然结局,而蕴火因日陨之劫生智化形,已在世间多盘桓了数千年时光。
她在将死之时散尽蕴火,以求景山再焕生机,却不敢去想,此举竟也保住了躯体与灵魂崩解时落于桃核的一滴心血、保住了身为“拂宜”的最后一点生机与希望。
这是天地异数?
或是蕴火命数?
谁能说得清?
归于众生。
这四字落入拂宜耳中,她弯起眉眼,那是十分轻松惬意的神情,她执杯喝了口热茶:“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局。”
两人对视,都是一笑。
丹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魔尊,忽然开口道:“我这偏厅里收着一颗昔年从栖梧宫带下来的梧桐灵种,于我无用,如今你既修草木之道,或许你会喜欢。可愿随我去取?”
这借口并不高明,谁都听得出他是想避开魔尊单独说话。
冥昭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冷冷瞥了丹凰一眼。但他看了一眼拂宜,并未阻拦,只是坐在原位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不屑去听。
两人走到廊下,风雪被隔绝在檐外。
确信冥昭听不到后,丹凰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拂宜,如今灭世之劫已解,六界安定。你不必非要留在他身边。”
他语气郑重:“你若想离开,我定会全力帮你。”
拂宜闻言,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屋内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黑色身影。
他独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若要离开,也当是我想起一切之后再做决定。”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前尘往事,他并不对我多说,我也问不出什么。只是……看他如今模样,已不存灭世之心。”
丹凰眉头微蹙,又问:“拂宜,你想好了吗?”
跟在这个曾经挑动三界战事、妄图毁灭世间的魔头身边,无异于与虎狼同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拂宜垂眸,看着阶前的落雪:“他虽然很沉默,可我感觉的出来……他在痛苦。”
丹凰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双总是容易心软的眼睛,苦笑道:“他的痛苦,未必是你的责任。”
拂宜一怔。
丹凰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们这样并肩而行,日夜相对,你是不是……”
那句“是不是对他生出了情意”,终究被他省下了没说。
即使说了,现在的拂宜也给不了他答案。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又如何能理清这团乱麻般的情感?
拂宜看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只是笑了笑,眼神清澈:“你不必担心。”
丹凰叹了口气,看她这副样子,便知道她是说不通了。
这场对话只能就此结束。
回到茶室,冥昭放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茶已饮尽,盏中余温尚存。
“叙旧已毕。”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摆垂落,看向拂宜:“该走了。”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对丹凰说一句道别的话。能坐在这里喝完这杯茶,已是这位魔尊最大的耐心。
拂宜也顺从地跟着起身。
临走前,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夜黛身上。
那个有着肃戚面容的女子,始终冷冷清清,与这温暖的茶室似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丹凰的气息契合。
拂宜虽记不起过往细节,心底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两人能在一处,也是一种圆满。
“丹凰。”
拂宜看向二人,真心实意地道:“这人间风雪虽大,但想必困不住你们。”
她笑了笑,语气洒脱:“二位,珍重。”
丹凰闻言,亦是一笑:“珍重。”
“走了。”
冥昭已走到了门口,伸手推开了房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入,吹散了满室茶香。
丹凰起身送至檐下。
门外雪深已过脚踝。
拂宜回头,冲着站在檐下的丹凰和夜黛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如春:“不必送了!后会有期!”
丹凰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一黑一碧,在那漫天飞雪的白色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夜黛走到丹凰身边,低声问:“她真的忘了?”
丹凰收回目光,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她说她会想起来,那便一定会。不过,忘与不忘,于她而言又有何妨?”
他伸手关上了院门,将风雪关在门外,声音温和而笃定:“她始终是她。”
……
离开了那处小院,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拂宜走在冥昭身侧,忽然道:“接下去往南走吧,南边的时节,当要下雨了。”
97、红梅旧信今犹在,不见当年含笑人
两人一路往南,行至中原,进了一座名为谷城的县邑。
今日恰逢立春。
谷城百姓世代务农,最重春耕,故而这立春之日的“打春”习俗,办得格外隆重。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冥昭一向喜静,被这嘈杂的人声吵得眉头紧锁。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蝼蚁在毫无意义地喧哗拥挤,周身魔气隐隐流转,只想将这挡路的人潮掀翻。
“走吧。”
他不想在此逗留,便要离开。
但拂宜却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层层迭迭的人头,落在了广场正中央那座高台上。
那里放置着一尊巨大的塑像。
那是一头用黄土塑成的耕牛,身躯壮硕,牛角系着大红绸缎,牛身绘着五彩纹饰,看起来憨态可掬又喜气洋洋。
“且慢。”拂宜轻声道。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什么极其诱人的味道。
那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脂粉味,而是一股浓郁的、沉甸甸的五谷香气,那是生命在泥土中沉睡的味道。
“那是何物?”冥昭扫了一眼那坨花花绿绿的泥巴。
“是土牛。”
拂宜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中带着久违的熟稔与欢喜,反过来为这位不通世俗的魔尊解惑:“立春之时,塑土为牛。乃是为劝农春耕、祈求丰收而立的春牛。这可不是普通的泥塑,它肚子里……”
她神秘一笑,指了指那牛肚子:“藏着接下来一整年的关键。”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哨声划破长空。
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春官,高举彩鞭,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狠狠抽打在那头巨大的土牛身上。
三鞭落下。
那原本坚固的黄土外壳轰然碎裂,崩解开来。
随着土牛崩裂,藏在牛肚子里的五谷杂粮——黄豆、小麦、稻谷、高粱等,瞬间向着四周的人群喷洒而出。
“抢春喽——!”
“抢吉利喽——!”
人群瞬间沸腾。
无论是垂髫小儿,还是耄耋老者,所有人都欢呼、大笑,向着那漫天洒落的种子蜂拥而去。有人用衣襟兜,有人用手捧,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捡,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最原始、最纯粹的对丰收的渴望与喜悦。
那一瞬间,拂宜的眼睛彻底亮了。
那是种子!
是无数沉睡的生命,是未来可能长出的万亩良田,是生机勃勃的绿意。
从黄土中能迸发生命的种子,与树灵本能共鸣。何况周围那种热烈的欢快氛围,更让拂宜完全被感染。
“是种子!”
她惊喜地喊了一声。
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预兆。
她提起碧色的裙摆,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身边的冥昭,如同一尾碧色的游鱼,直接冲进了那拥挤、嘈杂、却充满生机的人潮之中。
冥昭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指尖只堪堪擦过她飞扬的发丝。
“拂……”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她的身影就已经淹没在了攒动的人头里。
冥昭僵在原地。
四周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是人们抢到种子的笑闹声。
他一身黑衣,孤零零地站在热闹的边缘,与这红尘万丈格格不入。
他看着远处那个碧色的身影。
她正蹲在地上,丝毫不在意泥土弄脏了裙摆,正和一群孩童挤在一起,开心地捡拾着地上的黄豆。
她笑得那么开心,眉眼弯弯,发间那朵桃花都在颤动。
突如其来的,他想起了数百年前的记忆。
几百年前的戏舟节。
也是这样人声鼎沸,也是这样热闹非凡。
江面之上,百舸争流。
那时候的拂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含期待地对他说:“冥昭可愿与我一试戏舟之乐?”
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站在岸边,满脸不耐与冷漠。
他冷冷地拒绝了她:“无趣。”
拂宜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她的纠缠,是她的痴妄。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那个完全把他遗忘在身后的背影,冥昭才突然明白——
昔年戏舟节上,她邀请他登船,并非她一个人无法玩乐,也并非她非要赢。
她仅仅是……想和他一起玩。
她想和他分享那份热闹,想让他也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她在邀请他进入她的世界。
可是,他断然拒绝了。
一次,又一次。
而如今。
面前这个人,已经不会再邀请他了。
她看到了喜欢的东西,她会自己去拿,自己去笑,自己去融入。
她的快乐里,已经不需要他。
巨大的失落感将冥昭那空荡荡的胸膛淹没,带起一阵阵幻痛。
过了好一会儿。
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的五谷被抢拾一空。
拂宜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她的发髻有些乱了,裙摆上沾了些灰,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那是她用手帕临时包的。
她走到冥昭面前,献宝似地打开手帕,露出里面一小捧混杂着泥土的黄豆和稻谷。
“你看!”
她眼睛亮亮的,兴奋道:“我抢到了!这些带回去种在景山,到了秋天,一定能长出好多粮食!”
她单纯地分享着她的战利品,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把另一个人地丢下了。
冥昭看着那一捧不值一文钱的杂粮,又看着她明媚的笑脸。
喉咙干涩得厉害。
拂宜小心翼翼地把手帕包好,收入怀中,贴身放着。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脚步轻快。
冥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原来,被遗忘在身后,是这样的滋味。
当年的你,看着我的背影时,也是这么痛吗?
——————
夜。
拂宜已在谷城客栈中歇下。
清江县。
此地离谷城不过百里之遥。
冥昭一人独行在清江县街上。夜深寂静,四下无人。
这条街,昔年楚玉锦和慕容庭曾走过无数次,他路过了曾经的染香阁、曾经的慕容家米铺。
只是这街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数十家店铺早已改换招牌,旧屋重建。
但即便旧景依旧,又有谁会记得数百年的前一对寻常夫妻呢?
慕容家后人犹然居住在此地。
前院中,伫立着一棵老梅树。
数百年的时光,让它变得苍劲古拙,树皮开裂如龙鳞,枝干在大风中依然倔强地舒展着。
冥昭伸出手,掌心贴上粗糙的树干。
那时他是慕容庭,她是楚玉锦。
而如今,斯人前尘已忘。
那日秋阳正好,她笑着对他说:“我们去找一棵来种,好不好?”
那时他挽起袖子,满手是泥地为她挖树,只为了兑现那句“等到下雪时,我们一起看”的承诺。
可惜流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冥昭双目微闭,一声长叹,长袖一拂。
片刻后,老梅树被连根带土,完好无损地移入了如今景山的小院,种在了当年楚玉锦最喜欢的向阳处。
……
山雀原。
野草漫天,风声如咽。
自山雀原东西分治之后,数百年间,未再起战火。
如今夜深,河畔两岸居民皆已入眠。
冥昭循着神识中那极其微弱的感应,在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下停步。
树干上刻着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江捷”二字。
这是当年徐威,背着发疯的宋还旌,偷偷为她立的衣冠冢。
他取出了一个腐朽的黑木匣子露了出来。
他的手指竟有些颤抖,打开了匣盖。
那只曾让宋还旌心碎又暴怒的、用春天树叶拼贴而成的墨玉青鸾蝶,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风化成了灰烬。
但在那堆灰烬之下,那张信纸还在。
虽然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用炭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七个大字。
“任尔东西南北风。”
当年,宋还旌看到这行字时,觉得这是嘲讽,是挑衅,是她对他的蔑视。他将它揉成一团,弃之如敝履。
而如今,透过这苍劲的笔锋,冥昭仿佛看到了那个被利用、驱逐、依然挺直脊梁,为救人而从容赴死的女子。
“好一个……任尔东西南北风。”
冥昭低哑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却全是苦涩。
他取出一个锦囊,收好了那点灰烬,又将信收入怀中,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98、雾锁江南困旧梦,风过长街唤新愁
行至南方,正是早春,江南之地,草长莺飞。
这里并非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处,没有大漠孤烟,亦无北国风雪。风暖水缓,就连清晨的空气,也是湿润而清新的。
名为云汉的古镇上,天刚蒙蒙亮。
因为临河,清晨的雾气极重。乳白色的浓雾弥漫在青石板巷弄之间,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整座古镇仿佛浸泡在一场潮湿的梦境里。
拂宜身着一袭合体的碧色布裙。她头上并无珠翠,只用一根桃枝将如瀑的青丝随意挽起。那枝头缀着叁朵桃花,两朵已然盛开,娇艳欲滴,另一朵含苞待放,透着鲜活的生机。
她看起来与寻常江南女子无异,唯有发间那一抹经久不谢的春色,透着树木灵气。
她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布鞋踩过湿润的石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如今作为草木之灵,她的灵躯天生亲近这种充满了水汽的晨雾。
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这湿润的空气。那浓重的雾气落在她脸上、发梢上,让她觉得浑身舒展。
冥昭一身黑衣,神色冷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即使失去了记忆,她依然本能地遵循着人类的生活方式,安静地、自然地融入这景色之中。
“这雾气甚好。”
拂宜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冥昭,语气平和:“含着春生的灵气,很是滋养。只是对于凡人而言,湿气重了些,恐怕又要多添一两衣裳。”
她说着,拢了拢自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娴熟,和身边众人毫无二致。
冥昭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微动,淡淡道:“你倒是适应得快。”
拂宜笑了笑:“入乡随俗,万物皆有其存世之道,遵循便是。”
冥昭没有多言,看了一眼天色:“前面有家茶楼开了,去坐坐吧。”
拂宜点头:“好。”
茶楼临河,此时刚开张,热气腾腾。
二人找了个临窗的雅座。冥昭要了一壶热茶,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
拂宜坐下后,捧着热茶,安静地看向窗外。
此时太阳初升,雾气悄薄。楼下的市集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揭开蒸笼,白气腾腾;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早起浣纱的妇人在河边捶打衣物;赶路的商户匆匆吃着阳春面。
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
冥昭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不喝。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你在看什么?”冥昭问。
拂宜收回目光,指向楼下一个为了抢占摊位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贩,又指了指旁边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妇人:“我在看这世间的‘生’。”
她语气温和,眼神中透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凡人生命短暂,但他们为了活下去所迸发出的力量,却又是如此热烈。”
冥昭看着那一幕,淡淡道:“你看到的是生机,我看到的却是枷锁。”
他目光扫过那些奔波的人群: “为了几两碎银,耗尽心力,不得安宁。你口中这热烈的力量,同样也是他们痛苦与争斗的根源。终其一生,皆被欲望驱使,身不由己。”
拂宜摇了摇头,认真地反驳:“冥昭,那是欲。”
“有欲才有求,有求才有生。若是万物皆如死水,无欲无求,这世间便是一片荒芜,又有何趣?”
她看着冥昭,目光清澈:“正如草木渴望阳光雨露而拼命扎根,凡人渴望衣食富足而拼命奔波。二者并无不同。”
冥昭看着她。
她果然没变。
以前的拂宜,也是这样。即便在他眼中全是蝼蚁的世人,在她眼中也都是值得敬佩的、伟大的、努力活着的生命。
拂宜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若有所思道:“听魔尊短短数言,我倒明白阁下当年为何竟起灭世之心了。”
她在只言片语中,竟窥得他灭世魔心。
在他眼中,众生丑陋,这世间本就是个巨大的苦牢,活着便是受罪,毁灭反而是一种解脱与干净。
冥昭收回目光,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淡淡道:“旧事已过,不必重提。”
拂宜却摇了摇头,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在你心中,世人还是蝼蚁,是吗?”
她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好奇与探究:“魔尊此心固执,倒让我好奇,昔年……我究竟是如何令你放弃灭世的?”
冥昭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具体的缘由,只是淡淡地道:“拂宜此心,同样固执。”
拂宜一愣。
随即,她笑了。
他既然不愿细说,她便不再继续追问。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特有的香气。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
冥昭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仔细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碎屑。
拂宜吃完一块,觉得滋味甚好。
她伸出手,将盛着桂花糕的碟子,轻轻往冥昭面前推了推。
“这糕点不错。”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你要尝尝吗?”
冥昭的视线落在那碟桂花糕上。
恍惚间,时光回溯。
北朔国的风雪之中,那个裹着棉衣的女子,也是这般,剥了一半橘子递到他面前,笑着说“尝尝,很甜”。
那时的他,冷冷地说“拿开”。
那时的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胜券在握。
如今,人面依旧,人心已非。
冥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他伸出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如何?”拂宜问。
冥昭咽下那块糕点。
甜。太甜了。
甜得发苦。
他抬眸,眼睫微合:“尚可。”
拂宜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如春风拂面。
她不再说话,转头继续看向窗外的烟雨江南,看那熙熙攘攘的众生相。
而冥昭,则静静地看着她。
她在看众生。
他在看她。
她是无心草木,如今不知情为何物。
他是无心之魔,却早已深陷情网,万劫不复。
99、青石一片寄相思,空山叩问无人知
夜深了。
客栈的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银辉。
拂宜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调息,耳边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声响。
“叮。”
隔了一会儿。
“叮。”
声音沉闷,短促。像是两块质地并不坚硬的石头在轻轻碰撞,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单调的乐器,在深夜里发出孤独的叹息。
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那是冥昭的房间。
拂宜有些好奇。她起身,走下床榻,推开门,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了冥昭的房门外。
房门虚掩着,并未落锁。
她透过缝隙,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个黑衣男人。
冥昭没有点灯。
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侧脸被窗外的月光照亮,轮廓冷硬而落寞。
他的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边缘并不规整的青色石片。
他正用食指的指尖,一下,一下,极轻地叩击着那石片的表面。
“叮。”
“叮。”
每敲一下,他便会停顿许久,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回应。
但空气中除了那沉闷的回响,什么也没有。
“那是何物?”
拂宜推门而入,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冥昭的手指猛地一顿,缓缓收拢五指,将它紧紧攥在掌心,随后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拂宜。
眼神中的落寞瞬间被他收敛,变回了惯常的冷淡:“你没睡?”
拂宜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攥紧的右手上,好奇地问道:“我听见声音了。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冥昭沉默了片刻。
他摊开手掌,将那片青石展露在她面前。
那是一片极为普通的青灰色石片,质地细腻。但它的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连石面上原本的粗糙感都被磨平了。
拂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块石片。
入手微温——那是被冥昭的体温捂热的。
她学着冥昭刚才的样子,屈起手指,在那石片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却略带沉闷的回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荡开。
拂宜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欣喜赞赏:“原来是一块响石。”
她指尖轻轻抚过石面:“这声音虽然不似金玉那般华丽,却胜在天然纯粹。清、静、肃、空,倒是很难得的音色。”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探究:“这块石头……?”
冥昭看着她的笑脸,听着她那句熟悉的评价,心中猛地一颤。
他从她指尖下拿回了那块石头,重新握在手心,仿佛怕她再多看一眼就会看穿他的狼狈。
“是你曾经给我的。”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说道。
拂宜来了兴趣。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哦?我竟然送过你这个?”
她歪了歪头,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我为何要送你这个?你可愿说说吗?”
冥昭握着石头的手微微收紧。
愿不愿意说?
他当然不愿意。
那是西南的崇山峻岭,是惨白的冷月。
那时候的她,兴致勃勃地给他讲石磬的来历,用石条敲击出古朴的乐章,以此来和那孤山冷月相和。
那样的雅致,那样的豁达。
可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负手而立,在想着他一定要灭世、他一定要杀她。
当她把这块石头塞给他时,他甚至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哂笑。
‘收着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后再扔。’
那句谶语般的话,如今成了他最深的梦魇。
她真的“死”了。
按照约定,他现在可以扔了。
那时对她的傲慢、轻视,如今他有什么脸面,告诉眼前这个忘记了一切的她,说自己曾经是如何糟蹋了她的心意?
“没什么好说的,你自然会想起来。”
冥昭偏过头,避开了她好奇的目光,声音低沉僵硬。
他不愿意说。
因为那个时候,他其实对她很坏。
坏到连他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块石头。
拂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以及那冷硬外表下的一丝……难堪。
自从树下她化成人形那日,他曾说过她与他曾在人间做过夫妻、曾经相爱之后,他便半句没有再提从前之事。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虽然心中好奇,却也没有再追问。
“既是旧事,不想说便罢了。”
她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石头,温声道:“这响石的声音……确实很好听,我也很喜欢。”
冥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夜深了,早些歇息。”
拂宜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冥昭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将那块青石贴在胸口。
他没有再敲。
因为那个能听懂石磬之音的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她就在眼前,却再也听不懂这敲击声中,那千年也未曾有过的悔意与相思。
……
他们在江南短住了一段时间。
此时正值叁月初叁,上巳之日。
江南之地,渌水城习俗,叁月叁,迎水神。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少,皆手持柳枝,身佩兰草,涌上街头,去迎接那位护佑一方安澜的水神。
街道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听得远处锣鼓喧天,一队盛大的迎神队伍缓缓走来。八名壮汉抬着一座铺满鲜花的神辇,辇上端坐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像。
那神像塑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眉目英气,手持玉简,虽是泥塑木雕,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龙虎气象。
队伍绕着城中主街转了一圈,最后浩浩荡荡地往城外的水神庙送去。
拂宜和冥昭也夹杂在人群中,跟着去凑热闹。
水神庙依山傍水,香火鼎盛。
就在队伍即将把神像送入庙门之时,一阵带着湿润水汽的清风拂过。
“拂宜——”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入拂宜耳中。
拂宜脚步一顿,循声转头。
只见庙宇侧门的一株古柳树下,站着一位身着水绿罗裙的女子。她并未显露法相,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贵气女子,只是额角隐隐有流光闪过。
那女子见拂宜回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快步走上前来:“原来真的是你。方才远远瞧见,我还以为看错了。”
她看着拂宜,语气熟稔而感慨:“算来你我上次见面,也有五六百年了。”
拂宜看着面前的女子,脑海中那些关于久远之前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是你,澜若。”
昔年拂宜游历至东海之滨,结识了刚刚成年不久、离家游历的龙女澜若。
彼时澜若年轻气盛,意气风发,二人一见如故,也曾结伴同游一段时日。
拂宜指了指庙门内那尊高大的神像,笑道:“难怪我看那塑像有些熟悉,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没想到当年那个嫌弃天庭规矩繁多、发誓要逍遥自在的龙女,如今竟受封了渌水水神,受这一方香火。”
澜若爽朗一笑,并不扭捏:“世事难料。”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流淌的渌水,轻描淡写道:“昔年渌水决堤,我正好路过,顺手帮了把忙,以真身疏导了洪水。事后天庭便降下敕封,百姓又这般热情,我寻思着在此处安个家也不错,便领了这水神的职。”
她说得轻松,但拂宜知道,龙族行云布雨乃是本能,但要治理一方水患,亦需耗费许多心力。
“这是大功德。”拂宜道。
澜若摆摆手,并未将这功劳放在心上。她热情邀请道:“多年未见,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可要到我殿中坐一坐么。”
说着,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默立在一旁的黑衣男子。
冥昭负手而立,神色冷峻,魔气收敛,但那股浑然天成、甚至带着几分压迫感的深沉气度,让身为龙族的澜若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
她能感觉到此人实力深不可测,绝非泛泛之辈。
“还有这位……”
澜若看着冥昭,眼中带着探究:“不知是何方神圣?”
拂宜看了看冥昭。
她现在的记忆里,关于冥昭的身份有些模糊,只知他是魔尊。但她也知道“魔尊”二字在六界的分量,若直接说出来,恐怕事情麻烦。
“这位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正在想该如何介绍。
冥昭却并不在意这些。
他淡淡地看了澜若一眼,声音平静:“吾名冥昭。”
并未加上“魔尊”的前缀,也未有任何寒暄。
仅仅两个字,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与威严。
澜若见拂宜与他同行,且他神色坦然,便也压下了心中的惊疑,大方一笑:“原来是冥昭公子,幸会。”
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阁下若不嫌弃,便与拂宜一同至我住处小坐吧。”
冥昭微微颔首。
于是,冥昭和拂宜便随着澜若,一同往河边走去。
叁人避开人群,来到河边无人处。
澜若掐了个避水诀,引二人入水。
渌水河底,别有洞天。
一座水晶宫殿静静地伫立在河床之上。
这宫殿并不似传说中东海龙宫那般金碧辉煌、堆金砌玉,也没有凡间庙宇的庄严肃穆。
但却十分雅致。
墙壁由整块的白玉石砌成,未经雕琢,保留了天然的纹理。殿内以巨大的夜明珠照明,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四周摆放着几尊造型古朴的珊瑚树,点缀着些许贝阙珠宫的意趣,却又不显繁复。
既不特别华丽,也不显得过分朴素,恰到好处地彰显了主人的身份与品味。
入了正殿,隔绝了水流。
澜若引二人入座。
她只是挥了挥手,案几上便多了几盘果子和一壶清茶。
“这是我这特产的碧螺果,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却也清甜爽口。”
澜若指着盘中几枚碧绿如翡翠的果子,又亲自为二人斟茶:“还有这茶,乃是用清晨荷叶上的露珠烹煮的云雾茶,二位尝尝。”
拂宜端起茶盏,轻嗅茶香,只觉一股清灵之气扑鼻而来,微笑道:“好茶。看来你这些年,日子过得倒是惬意。”
冥昭坐在一旁,并未动那茶果,只是静静地看着拂宜与旧友叙旧。
在这幽静的水底,看着她脸上轻松自然的笑意,不知为何一直紧绷的心神,竟也稍微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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