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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宝无声 (4-6)作者:莲城狂徒

[db:作者] 2026-01-18 10:39 长篇小说 1620 ℃

2026年1月17日首发于第一会所

字数:10555

第四章

京州的冬,寒气像是长了牙齿,顺着静思斋那厚重的红木门缝往里啃。

虽然中央空调开足了马力,但林听还是觉得冷。那是从满屋子的老物件里渗出来的阴寒,几千年的岁月积攒下来的凉意,又沉又重。

“听儿,进来。”

秦鉴的声音从特藏库房传出来,听不出情绪,但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凝重。

林听放下手里的《宋画全集》,推开那扇指纹加密的防爆门。

特藏库房是静思斋的心脏,这里恒温恒湿,甚至连空气中的含氧量都被严格控制。聚光灯下,孤零零地放着一件青铜器。

那是一件商代晚期的兽面纹方彝。器型庄重,通体泛着幽暗的青绿色,兽面纹饰狰狞而威严。它是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平日里只在最重要的特展中才会露面。

但此刻,它看起来像个垂危的病人。

秦鉴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只医用探针,正小心翼翼地挑开方彝底部的一处锈迹。

“你自己看。”秦鉴让开位置,把高倍放大镜递给林听。

林听凑近,调整了一下焦距。

在二十倍的放大下,那些宏观上看不出的细节暴露无遗。原本致密的青铜表层,出现了一片片白色的、粉末状的斑点。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霉菌,沿着精美的云雷纹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金属肌理变得酥松、溃烂。

“粉状锈。”林听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氯化亚铜在作祟。这是青铜病。”

“是啊,青铜的癌症。”秦鉴直起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件东西出土六十年了。六十年来,它被展出、被借调、被无数人用闪光灯照射,被几千万人的呼吸和汗气包围。展柜里的微环境控制得再好,也挡不住那股人气儿往里钻。它累了,听儿。它在向我求救。”

林听看着那些粉状锈,心里有些发紧。对于修复师来说,看到文物生病,比自己生病还难受。

“需要立刻封护处理。”林听迅速给出方案,“用倍半碳酸钠浸泡置换氯离子,或者用苯并三氮唑进行封闭。虽然会改变一点皮壳颜色,但能保命。”

“那只能治标,治不了本。”秦鉴摇了摇头,眼神悲悯,“只要它还在展柜里,还在和空气接触,病变就会反复。而且,封护剂会堵塞金属的毛孔,让它失去那种呼吸的质感。那是在杀鸡取卵。”

“那怎么办?”

秦鉴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库房墙壁上的一幅字——静水流深。

“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秘密,“让它消失。让它进入绝对的真空充氮环境,不再见光,不再见人,像高僧入定一样永久休眠。只有这样,它才能再活三千年。”

“封存?”林听皱眉,“可是老师,它是国宝,是公众展览的核心。如果我们申请永久封存,审批流程要走几年,舆论也没法交代。博物馆那边绝不会同意撤展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替身。”

秦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听。

“如果世上有一个替身,它拥有真品所有的外观细节,甚至连微观的锈蚀痕迹、铸造应力、范线错位都一模一样。它能骗过肉眼,骗过相机,骗过所有的外行。让这个完美的替身去接受世俗的喧嚣和闪光灯,让真身得以安息。”

林听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是造假。”

“不,这是涅槃。”秦鉴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想主义光辉,“听儿,我们不是为了牟利,是为了救命。就像医生为了救人,不得不切开病人的身体,甚至不得不对家属撒谎。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但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谁真心疼惜这些老东西?”

他走到林听面前,语气变得柔和:“现在的科技,3D打印、纳米喷涂、原子层沉积……技术上已经有了可能。但机器是死的,它不懂时间。时间的流逝是随机的,名为熵增。要制造出随机的时间感,需要一双能看透微观痕迹的眼睛来做质检。”

秦鉴看着林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只有你有。”

林听看着眼前那尊正在溃烂的方彝。她想起了父亲林松年。父亲生前常说,文物是有灵的。

如果不做,这件国宝在频繁的展出中,撑不过二十年就会彻底酥粉化。

“技术上……”林听犹豫了一下,“需要顶级的设备和巨大的资金投入。而且,这事绝密,不能走体制内的采购。”

秦鉴笑了,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淡然。

“还记得那个想建博物馆的煤老板吗?”秦鉴淡淡地说,“谢流云。他有钱,有工厂,更重要的是,他对这行一窍不通。只要告诉他这是为了国家,是秘密修复工程,他会比谁都积极。”

京州北郊,鸿源重工产业园。

这里原本是谢流云起家的矿山机械厂,如今为了转型,被他改造成了半个文化科技园。巨大的厂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工人在调试刚运到的设备。

冬天的风从高大的铁门灌进来,吹得彩钢瓦顶棚哗哗作响,卷起地上的沙尘。

一辆黑色的红旗车停在车间门口。

林听推门下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和煤渣味,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这种环境对于精密修复来说,简直是灾难。

“哎哟!秦老!林小姐!这大冷天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一个大嗓门从厂房里炸出来。

谢流云裹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银灰色羽绒服,但因为身材圆润,愣是穿出了宇航服的臃肿感。他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热切过头的笑容。

“林小姐,小心脚下!”谢流云冲到林听面前,想伸手扶,又看了一眼林听那件一尘不染的米白色大衣,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改成在空中虚挡着,“这地儿刚冲过水,怕有冰。”

林听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神色冷淡:“谢总,这就是你说的无尘环境?”

她指了指远处敞开的大门。

“呃……”谢流云尴尬地搓了搓手,“这不是还在改造嘛!您放心,那个……那个叫什么洁净室的材料已经在路上了!只要设备一定位,我让人连夜封顶!”

秦鉴背着手,像个宽容的长者:“流云啊,林听是搞技术的,要求严是应该的。这次的项目是国家级的机密,容不得半点马虎。”

“懂!我懂!”谢流云拍着胸脯,脸上的肉跟着乱颤,“秦老您在电话里说了,这是给国宝做全息备份。这是积德的事儿!我老谢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您看,那一排设备,全是按单子买的德国货!”

林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亮。

几台顶级的金属3D打印机和激光烧结炉静静地立在防尘罩里。这些设备是管制品,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林小姐,您是专家。”谢流云凑过来,身上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混着烟草味直冲林听的鼻腔,“您给掌掌眼?要是哪台不行,我立马让人拉走换新的!”

林听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的气味攻击。

“设备型号是对的。”她冷冷地说,拿出手里的平板电脑开始核对参数,“但环境不行。温湿度控制系统没装,防震台也没有。这种条件下做出来的东西,误差会超过微米级。”

“装!马上装!”谢流云转头冲着远处的秘书吼道,“记下来没?林小姐说缺啥,就算把京州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弄来!”

吼完,他又转过头,瞬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林小姐,您看这样行不?这边还在施工,灰大。我让人把那边的小楼收拾出来了,您以后要是常来盯着,就在那儿歇着。有暖气,有咖啡,绝对不比你们博物馆差。”

林听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心里却只觉得厌烦。

这就是她最不喜欢的场合——充满了暴发户式的喧嚣、杂乱和毫无边界感的热情。在这个男人眼里,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吼叫和金钱解决。

“不必了。”林听合上平板电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只需要设备正常运转。至于休息,我不累。”

谢流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厚脸皮的模样:“嘿嘿,那是,那是。搞文物的都讲究个精神头。”

秦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很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林听不得不常驻在这个充满了噪音和机油味的产业园里。

涅槃计划的第一步,是建立微观数据库。

这需要对真品进行极为繁琐的逆向工程拆解。深夜的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的冷光源亮着。

林听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双眼熬得通红。她必须在虚拟模型中,手动植入时间的随机性——也就是那些微观的锈蚀和裂纹。

这是一个枯燥到令人发疯的过程。

“嗡——”

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冷风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葱花油味钻了进来。

林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她猛地回头,语气不善:“我说了多少次,进实验室要先过风淋室!而且严禁带食物!”

门口,谢流云像只做贼的熊一样僵住了。

他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满脸尴尬地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林小姐,我过了风淋室了,吹了十分钟呢,皮都快吹裂了。”谢流云小声辩解,指了指手里的桶,“我看这都两点了,食堂的大师傅刚包的羊肉馄饨,我想着你们搞科研的费脑子……”

“出去。”林听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谢流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他堂堂鸿源集团的董事长,走哪不是被捧着,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像赶苍蝇一样赶过。

但他没生气。他看着林听那单薄的背影,只觉得那白大褂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显得她更瘦了,瘦得让人心慌。

“行,我出去。”谢流云把保温桶轻轻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东西我放这儿了,盖子拧紧了,味儿散不出来。你要是饿了……就拿那个风淋室吹吹再吃。”

门轻轻关上了。

林听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

但那股极淡的羊肉香味,还是像个顽皮的孩子,一丝丝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的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为了赶进度,她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在这个冰冷、精密、充满了数据的世界里,那股俗气的食物味道,竟然该死地诱人。

过了半小时,林听终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探针。

她走到门口,打开保温桶。

热气腾腾。馄饨一个个皮薄馅大,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甚至细心地撒了点白胡椒粉驱寒。

林听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温暖的钝感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一边吃,一边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往外看。

外面的车间里,谢流云并没有走。他裹着那件军大衣,蜷缩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椅上,正守着那台正在运转的发电机。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极了,但每次机器稍微有点异响,他又会猛地惊醒,瞪大眼睛去查看仪表盘。

林听看着那个滑稽又笨拙的身影。

“俗人。”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但她没有把剩下的半碗馄饨倒掉,而是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第五章

鸿源重工的冬天,是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和呼啸的北风度过的。

涅槃计划在林听天才般的计划和夜以继日的实施下很快进入了最关键的实物打印阶段。这不仅仅是按下一个启动键那么简单。商代青铜器的合金配比极为特殊,铜、锡、铅的比例在熔融状态下极难控制,而要将这种古老的配方应用在现代的激光烧结技术上,简直就是让两个时空的人强行对话。

凌晨三点,实验室里的空气焦灼得快要烧着了。

“停!快停下!”

林听猛地拍下紧急制动按钮。

巨大的3D打印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喷头停在了半空。操作台上,那一层刚刚铺设好的纳米铜粉因为静电异常,并没有平整地铺开,而是结成了一个个细小的团块。

这意味着,这已经是第三次失败了。

“该死。”林听摘下护目镜,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她平日里的冷静在连续七十二小时的熬夜后,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怎么了林小姐?又堵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谢流云披着那件军大衣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在外面眯了一会儿,脸上还印着袖口的红印子,稀疏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静电消除不掉,粉末流动性太差。”林听盯着废掉的打印仓,“这批铜粉的颗粒度是按秦老师的要求定制的,太细了,稍微有点湿度就结团。这台德国机器的铺粉辊根本推不开。”

她转过头,看着谢流云,语气里带着一股迁怒的火气:“谢总,这环境还是不行。我都说了要绝对干燥,这厂房的密封性太差了。”

其实这不怪谢流云。为了配合她的要求,谢流云已经把这间实验室加装了三层密封条,甚至连新风系统都换成了手术室级别的。

谢流云没反驳,只是凑过去看了看那个废掉的打印仓。

“林小姐,我不懂啥纳米不纳米的。”谢流云挠了挠头,“但以前我们在矿上搞爆破,炸药粉受潮了也是这德行。那铺粉的辊子是金属的吧?是不是太滑了,挂不住粉?”

“这是精密陶瓷辊,表面光洁度是微米级的。”林听皱眉,“必须要滑才能推平。”

“太滑了也不行啊。”谢流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抽,又忍住,拿在手里转着,“就像人走路,地太滑了容易劈叉。这粉也是,太细了它就飘,辊子一推它就跑,跑着跑着就抱团了。”

林听刚想反驳这是伪科学,却见谢流云已经脱了军大衣,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大刘!大刘!”谢流云冲着门外喊。

一个五十多岁、满手油污的老技工跑了进来:“老板,咋了?”

“去,把车间里那个……那个给辊子打毛的砂纸拿来。要最细的那种,两千号的。”

“谢流云你干什么?”林听急了,那是价值几十万的进口核心部件,“那是精密陶瓷,不能打磨!一旦破坏了表面涂层,这台机器就废了!”

“林小姐,现在机器趴窝了,也是废着。”谢流云看着她,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没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在矿山上练出来的狠劲和决断,“这批粉料就这一桶,再等新的得半个月。咱们等不起,秦老那边也等不起。出了事,我赔你台新的。现在听我的,试试。”

林听愣住了。

她习惯了谢流云对她唯唯诺诺、百依百顺的样子,第一次见他这么硬气。那种气场,不是暴发户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解决实际问题的霸气。

老技工拿来了砂纸。

谢流云没让别人动手。他接过砂纸,直接钻进了机器狭窄的操作仓里。他那圆润的身材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十分灵活。

“林小姐,帮我打个光。”他在里面喊。

林听鬼使神差地拿起手电筒,照亮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谢流云侧躺在满是金属粉末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拆下了那个昂贵的陶瓷辊。他没有乱磨,而是顺着辊子的转动方向,用指腹顶着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甚至比林听修文物时还要专注。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一下。

“以前厂里进口的掘进机坏了,老外工程师要三个月才来。”谢流云一边磨一边喘着气说,“我就带着兄弟们自己修。机器这玩意儿,也是有脾气的。太娇贵了不行,得给它点糙劲儿,它才肯干活。”

十分钟后,谢流云钻了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装上,试试。”他把辊子递给林听。

林听看着那个原本光洁如镜的辊子表面,多了无数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纹路。她咬了咬牙,重新启动了机器。

“嗡——”

铺粉辊缓缓移动。这一次,那些像水一样难以驾驭的铜粉,像是被那些细微的纹路“抓”住了。它们顺从地被推开,铺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平整粉面。

激光束落下,烧结开始。

成功了。

林听盯着显示屏上平稳跳动的数据,紧绷了三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正用脏手背擦汗的谢流云。

“你怎么知道这招管用?”林听问,语气里少了几分高傲,多了几分探究。

“我不懂原理。”谢流云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样子,“但我懂东西。这世上的东西,不管是土里的煤,还是这金贵的粉,道理都是通的。太干净、太滑溜的地方,站不住脚。得有点摩擦,有点阻力,事儿才能成。”

林听看着他。

此时的谢流云,穿着昂贵的衬衫,却满身油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矿工。

在静思斋,秦鉴教她的是洁癖,是一尘不染。秦鉴说,俗世的灰尘会蒙蔽双眼。

可就在刚才,正是谢流云那一手的油污和糙劲儿,解决了连德国工程师都头疼的问题。

“谢总。”林听递给他一张湿纸巾,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擦擦吧,成花猫了。”

谢流云一愣,接过纸巾,却没舍得擦脸,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刚才碰过机器边缘的手指。

“嘿嘿,没弄脏你的机器就行。”

林听的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工程进度突飞猛进。

林听对谢流云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砸钱的土大款,也不再对他那些看似粗鲁的行为皱眉。

她发现,谢流云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平事儿。

有一回,实验室的电压不稳,导致光谱仪频繁报错。林听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原因,正急得焦头烂额。谢流云转了一圈,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半小时后,一辆供电局的抢修车就开进了园区。

原来是园区隔壁新开的一家工厂偷电,导致线路负荷过大。

那晚,谢流云拎着两瓶好酒,笑呵呵地去了隔壁厂。半小时后,他是搂着隔壁厂长的肩膀出来的,两人称兄道弟。从那以后,实验室的电压比心电图还稳。

林听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谢流云只是笑:“林小姐,你们搞技术的,讲究黑白分明。但在这江湖上混,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我没吓唬他,我就跟他说,我这儿有个国家级项目,要是坏了,咱俩都得进去吃牢饭。但我也不让你白停工,我给你补点电费。这叫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一种狡黠又通透的光。

林听看着他,突然觉得,秦鉴所说的那个俗不可耐的谢流云,或许并不全面。

秦鉴是在云端俯瞰众生,觉得底下脏。
谢流云是在泥潭里打滚,但他知道怎么在泥里把路走通。

这天深夜,林听正在核对最后的一组数据。

“林小姐,歇会儿吧。”谢流云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这都连续熬了五天了,铁人也受不了啊。”

林听接过咖啡,确实觉得有些眩晕。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谢总,等这个项目结束,你想做什么?”林听随口问道。

“我啊?”谢流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我想把那个博物馆建起来。真的,不图挣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我这半辈子,都在挖地球的伤疤。挖煤,那是把地底下的东西掏空了换钱。我就想,下半辈子,能不能做点填的事儿?把那些流落在外面的宝贝找回来,填回咱们自己的土里。这样,我这心里也能踏实点。”

林听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下,谢流云的神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油滑。

“填补伤疤……”林听轻声重复。

这正是修复师的工作。

“你会做到的。”林听轻声说,“这个项目就是开始。等这件方彝复原成功,你的名字会被很多人记住。”

“我不图那个。”谢流云看着林听,眼神突然变得很深,“林小姐,其实我这么拼命,还有个私心。”

“什么?”

“我就想让你知道,我谢流云虽然是个俗人,但我答应你的事儿,哪怕是豁出命去,我也能办得漂亮。”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林听看着他。

这一刻,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直白的、热烈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示好。

在秦鉴那里,她永远是学生,是晚辈,是被教导的对象。她必须时刻紧绷,追求完美,稍有瑕疵就会感到愧疚。

但在谢流云面前,她可以是个有脾气的人。她可以发火,可以犯错,可以疲惫。无论她怎么样,这个男人都会像一堵挡风的墙一样,笑呵呵地兜住她所有的情绪。

“谢流云。”林听忽然开口。

“哎?”

“你的领带歪了。”

谢流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别动。”

林听放下咖啡杯。她站起身,自然地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个有些松垮的领结。

她的指尖微凉,擦过谢流云温热的脖颈。

谢流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两只手在半空中悬着,像个被定身的木偶。

林听整理好领带,退后半步,满意地看了一眼。

“这样顺眼多了。”她淡淡地说,转身坐回电脑前,“干活吧,合伙人。”

谢流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带,傻笑了足足有一分钟。

第六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州的雪下得铺天盖地。鸿源重工位于远郊,到了后半夜,整个园区都被大雪封死,静得像个巨大的坟场。只有最深处的特种实验室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涅槃计划到了最熬人的做旧环节。

林听已经连续站了六个小时。

一米七八的她穿着白色的连体防化服,戴着厚重的防毒面具,手里握着喷枪,正在对那尊兽面纹方彝的复制品进行热化学腐蚀。

为了模拟出三千年的沧桑感,操作台的温度被加热到了三百五十度。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酸液挥发的刺鼻气味。

汗水顺着她的脊椎沟往下淌,腰椎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钉子钉穿了,疼得钻心。

“林小姐,歇会儿吧!”

谢流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闷闷的,透着焦急。

他也穿着防化服,站在温控台旁边。那身均码的防护服穿在他一米六几、圆滚滚的身上,简直像个快被撑爆的白色气球。但他此刻顾不上滑稽,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林听摇摇欲坠的身影。

“最后一遍……不能停。”

林听的声音沙哑,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飘。她的手还在稳稳地移动,但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嗤——”

最后一道酸雾喷上去,铜器表面泛起了一层完美的、苍老的灰绿色。

“成了。”

林听松了一口气,手指松开喷枪。紧绷的神经一松,积攒了数小时的剧痛瞬间反扑。她的膝盖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心!”

一直像雷达一样盯着她的谢流云,爆发出了与身形不符的敏捷。他猛地窜过去,用那敦实的身体做肉垫,一把接住了林听。

“咚。”

林听倒在他怀里。

身高差让这个拥抱显得格外错位。

谢流云的头顶只到林听的锁骨。他必须扎着马步,用宽厚的肩膀死死扛住林听的腰,两只粗短的手臂拼命环住她修长的身躯,才没让她摔在水泥地上。

林听像是一根折断的玉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底座上。

隔着防护服,她能感觉到谢流云身上那股滚烫的体温,像个火炉。

“林小姐?林小姐!”谢流云吓坏了,声音都在抖,“你别吓我!哪里难受?”

林听缓了几秒,视线才重新聚焦。她低头,看到防毒面具后那双满是红血丝、惊恐万状的小眼睛。

“我没事……就是腿麻了。”林听想站直,但腿像灌了铅。

“别动!千万别动!”谢流云吼了一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不见了,“你这么瘦,摔一下那是闹着玩的吗?骨头脆着呢!”

他咬着牙,居然也不管姿势好不好看,硬是半拖半抱着,把林听挪到了更衣间的长椅上。

脱防护服是个大工程。林听的手指痉挛,连拉链头都捏不住。

“冒犯了。”

谢流云喘着粗气,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伸出那双胖乎乎的手,笨拙地帮她拉开背后的拉链,帮她摘下防毒面具。

当面具摘下的那一刻,谢流云愣住了。

林听那一头黑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惨白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她大口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因为疲惫而显得迷离涣散,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一种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林小姐……”谢流云咽了口唾沫,赶紧把头扭开,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那身防护服扒下来。

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他那件灰色的老头衫紧紧贴在肚子上,显出一圈一圈的肉褶。

若是平时,林听大概会嫌弃地移开视线。

但此刻,她实在太累了。她靠在柜子上,看着这个浑身冒着热气、狼狈不堪的男人,竟然没有觉得恶心。

“坐下。”谢流云搬了个小马扎,放在林听面前。

林听坐下,依然比蹲在地上的谢流云高出一大截。

“把鞋脱了。”谢流云低着头说。

“干什么?”林听的声音很虚。

“你那腿都肿成萝卜了,血液不流通,一会儿该抽筋了。”谢流云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林听本能地想缩脚。她一直觉得脚是她的隐私。

但谢流云的手劲很大,且热。

那是真的烫。像两块烧红的炭,瞬间透过袜子,熨帖在冰凉的皮肤上。

谢流云帮她脱掉了那双工装靴和袜子。

他动作不算轻柔地帮她褪下了那双沾满尘灰的厚重工装靴,接着是湿透的袜子。

当那双脚毫无遮掩地落入视线时,谢流云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燥热的血猛地冲向小腹。

那是一双近乎完美的脚。足型纤长秀美,骨骼匀称,脚背的弧度流畅,皮肤是久不见光的冷调瓷白,此刻因短暂的束缚与疲惫,透着淡淡的、脆弱的粉。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泛着健康的浅粉色光泽,像五片小小的、半透明的贝母。足弓的曲线玲珑而矜贵,脚踝处骨骼清晰,却又不显嶙峋,反而有种易碎的精致感。

汗水与刚刚脱离束缚的微潮,在那无瑕的肌肤上留下一层极淡的水光,更衬得这双脚如同浸在清泉中的羊脂玉雕,脆弱,洁净,平添了一丝艺术性的美感。

谢流云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视觉与想象的冲击汇成一股蛮横的热流,在身体深处不受控地奔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某种难以启齿的生理反应正尴尬而坚定地宣告存在,将他的西装裤撑起一个窘迫的弧度。

他死死地低着头,脖颈通红,根本不敢再往上看,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那处灼热的躁动,和掌心传来的、冰肌玉骨般滑腻微凉的触感。那温度与他滚烫的掌心形成骇人的对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因为长时间站立,林听的脚踝确实肿了,白皙的皮肤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谢流云没敢抬头看她,他就像个最专业的老中医,或者是一个最卑微的鞋匠。他把林听的脚搁在自己那肉厚的大腿上,用粗糙的大拇指,沿着她的小腿肌肉,一点点地按揉。

“嘶——”林听疼得吸了口凉气。

“忍着点。”谢流云头也不抬,手下的动作却轻了一些,“我在矿井下头干活的时候,经常一蹲就是一天。腿僵了不能硬直,得把筋揉开了。不然老了全是病。”

更衣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林听垂着眼帘,俯视着这个男人。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谢流云头顶稀疏的发旋,看到他后颈上因为肥胖而挤出的褶皱,还有那一滴顺着鬓角流下来的汗珠。

他真的很丑,很俗,很矮。

可是……

林听看着自己的脚被他那双粗黑的大手捧着。那双手很丑,指甲里甚至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泥,但那双手很稳,很暖,把她那双在冷风里冻了很久的脚,一点点焐热了。

“谢流云。”林听突然开口。

“哎,重了吗?”谢流云立刻停手,紧张地抬头看她。

两人视线相对。

林听坐在椅子上,谢流云蹲在地上。她依然是俯视的姿态,但眼神里的坚冰正在融化。

“你不觉得……委屈吗?”林听问,“你投了三个亿,把自己弄得像个苦力。”

谢流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但笑容坦荡得惊人。

“林小姐,你说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帮她揉腿,声音闷闷的,“我这人没文化,以前去拍卖会,人家都笑话我,说我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只有你,那天在酒会上,你没笑话我。”

“我只是说了实话。”

“这就够了。”谢流云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光,“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们这些文化人。秦老是神仙,你是仙女。我呢,就是个看门的土地公。”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紧紧握着林听的脚踝,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但是林小姐,神仙飘在天上,那是给凡人看的。仙女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脚疼。”

谢流云看着她,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卑微的男人。他仰视着她,像是在仰视神明,但他的手却死死地抓着她的脚踝,那是凡人对神明最贪婪的挽留。

鬼使神差地,林听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了谢流云那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谢流云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听并没有什么暧昧的动作,她只是轻轻地、像是擦拭一件文物上的灰尘一样,替他擦掉了鬓角那一滴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傻子。”

林听收回手,声音很轻,却少有的没有带冰碴。

“腿不麻了。扶我起来。”

谢流云如梦初醒,慌乱地擦了擦手,赶紧站起来,像伺候老佛爷一样伸出胳膊。

林听站起身,重新变回了那个一米七八、高不可攀的女神。

但这一次,她没有避嫌。

她把手搭在谢流云的臂弯里,身体的重量大半都倚靠在他身上。

“走吧,回宿舍。”林听淡淡地说,“我饿了,想吃你说的那个……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谢流云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应道:“有!有!我这就去煮!哪怕把食堂翻个底朝天我也给你弄来!”

两人走出更衣间。

走廊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高一矮、一细一粗的两个影子,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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