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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 (10-17)作者:一丛音

[db:作者] 2026-02-25 10:48 长篇小说 4540 ℃

第10章 九冬崖

天还没亮,鹿玉台灯火通明。

道童端着灵药陆陆续续送来,连闭关多月的清晓君也被强行以宗主令召出关,开仙炉炼制丹药。

蔺酌玉自拜入浮云山后,一向宛如仙人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桐虚道君一改漠然无情的脾性,待他百般轻怜疼惜,处处纵容照拂,哪怕磕碰到一道淤青都闹得浮云山上下人尽皆知。

这是蔺酌玉十五年以来第一次受如此重的伤。

春日清晨依然严寒笼雾。

探微的反噬因是识海受创,很难消解,哪怕医宗可枯骨生肉也无法当即药到病除。

“这几个月莫要让他擅动灵力,丹药每日按时服用。”怀秋峰医宗危清晓净了净手,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伤……”

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危清晓翻了个白眼:“我的亲掌门师兄,玉儿是人,又不是你收藏的琉璃物件,少年人出去玩一玩,受点伤无可厚非,莫要过度紧张。”

桐虚道君冷冷看她。

危清晓一哆嗦,登时肃然道:“……可受这样重的伤的确得紧一紧,师兄这次定要狠狠责罚,立刻下禁令,让玉儿三十年不准出宗门。”

桐虚道君没理她,拿着帕子浸水为蔺酌玉擦拭额间的冷汗。

后背的伤势已处理好,蔺酌玉微微侧躺在宽敞的暖玉榻上,昏睡中呼吸急促,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许是伤口被汗湿惹得他不舒服地梦呓。

“爹……娘……”

“哥哥……”

蔺酌玉时梦时醒,浓密的羽睫颤了颤,恍惚中看到桐虚道君,喃喃道:“世叔,我爹娘在何处?”

桐虚道君的手一顿。

探微的后症能影响识海,记忆也会时不时错乱,蔺酌玉唯有在潮平泽无忧无虑时才唤过他“世叔”。

还没等桐虚道君想好如何哄他,蔺酌玉呜咽一声,身体不自觉挣扎:“师兄……师兄在哪?我要师兄……师兄救我!”

桐虚道君:“玉儿!”

九层白玉石阶下,无人责罚燕溯却执拗跪在殿外,雪白还沾着蔺酌玉的血,狰狞刺眼,裾摆曳地凝出寒霜。

贺兴怎么劝燕溯都没给他任何反应,只好也一起跪着。

天光大亮时,危清晓从鹿玉台出来,抬手一招:“临源,别跪着自虐了,进来。”

燕溯不为所动。

危清晓道:“玉儿吵着闹着要见你,你快……”

话都没说完,危清晓就感觉一股风忽地从自己眼前刮了过去,疑惑回神,见燕溯鬼似的冲进鹿玉台。

危清晓心中嘀咕:“怎么比老婆要临盆的男人跑得还快?”

余光一瞥,贺兴也在地上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上前揪住贺兴的耳朵:“出息了啊你!平常让你好好修清心诀你非不听,关键时候竟然还需要小师弟救你?!”

贺兴已经哭了三轮,弯着腰任由师尊揪着耳朵:“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见他哭成这熊样,危清晓大概担心有放牛人循声跑来找牛,只好放下手:“行了,也不能全怪你,紫狐善伪装,哪怕出现在我眼前为师也不一定能认出,别哭了。”

贺兴强行忍住哭:“小师弟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危清晓道,“当年玉儿被大妖掳去受了不少的惊吓,若不是掌门师兄及时赶到恐怕要没了性命。这些年他识海本就不稳,若你师伯因此事迁怒骂你,莫要放在心上。”

贺兴第一次听到这些:“大妖抓小师弟做什么?”

在他自小到大的认知中,妖都是野蛮放纵的,不吃人类而是将其掳走关押倒是前所未闻。

危清晓并未多说,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燕溯飞快冲进鹿玉台内殿,还未靠近就隐约听到蔺酌玉的哭声。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你……”

只说一个字,燕溯连礼数都顾不得,只唤了声“师尊”,便风似的掠了进去。

桐虚道君:“……”

蔺酌玉初来浮云山时年仅六岁,只黏燕溯,每次做噩梦崩溃哭闹时唯有燕溯能哄好,此次也不例外。

燕溯撩开床幔,见蔺酌玉浑身冷汗地蜷缩在榻上,满脸泪痕,惨白的嘴唇一直在叫“师兄”,心登时一紧。

他坐在床沿熟练地将蔺酌玉抱在怀中,又怕碰到后背的伤口便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轻柔抚摸着冰凉如绸缎的乌发。

蔺酌玉在昏睡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登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他,额头抵在颈窝,泪水顺着锁骨处缓缓滑落,烫得燕溯身躯微僵。

“师兄救我……”

燕溯一怔。

潮平泽灭门那夜蔺酌玉被掳走,不知所踪,桐虚道君带着他寻找良久才堪堪寻到。

那时的小酌玉奄奄一息,许是在绝望中挣扎时第一眼瞧见的是燕溯,小时候每次做噩梦时都会哭着喊“师兄救我”。

长大后很少再叫,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是他没有及时赶到,才让蔺酌玉再一次经历被伤害的绝望。

燕溯将他单薄的身躯抱紧:“嗯,师兄在。”

蔺酌玉很好哄,感知那道让他安心的气息将自己环抱,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没一会就满脸泪痕地蜷缩在燕溯怀中彻底熟睡过去。

蔺酌玉其实什么都没梦到。

昏昏沉沉中,视线一片漆黑,他像是躺在水流中随波逐流,就这样漂了一整夜。

只是在即将醒来的刹那,一只瘦弱的手忽地抓住他,听不清音色的声音宛如从远处飘来。

“……我会找人回来救你!”

蔺酌玉猛地睁开眼。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棂倾泻在床榻边,轻纱幔被裹挟着桃花瓣的风吹得轻轻摇摆,垂在床沿的手被光笼罩,感知到炽热的温度。

蔺酌玉呆呆盯着床幔,他在疲倦时一般不强迫自己努力,就那样躺着,顺其自然等待脑袋自己慢慢转动。

好半天,第一个认知从咕嘟嘟的脑袋冒了上来。

“哦,我在师尊的鹿玉台。”

像是打开了闸口,昏睡前的记忆稀里哗啦涌入脑海中。

蔺酌玉想将自己撑起来,可手臂一动牵动背后的伤口,登时“嘶”了声,整个人直直往下摔。

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风卷来,几片桃花垫在蔺酌玉背后将他堪堪托起,没让他摔实。

蔺酌玉一瞥暗叫坏了,反应迅速地翻身往床脚一滚,熟练地装死。

很快,桐虚道君的声音淡淡飘来:“还没醒?”

蔺酌玉赶紧说:“没有!”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绝望地闭了闭眼。

探微果然伤脑子,以后得慎重。

蔺酌玉知道躲不过,只能屈着膝爬到床沿,小心翼翼地将雪纱床幔分开一条缝,只露出半个脑袋来:“师、师尊晨安,今日的您依然光彩照人恍如谪仙!”

桐虚道君对他的甜言蜜语不为所动,只说:“既然醒了,就起来吃药。”

蔺酌玉见师尊竟然不怪罪,顿时喜出望外:“好哦!”

后背还伤着,蔺酌玉随意披了件轻便白袍便下了榻,正准备恭维恭维大方慷慨的师尊,就被一股浓烈的药味给冲了个趔趄。

蔺酌玉目瞪口呆看向桌案上那一海碗的药汁,嗓音都在颤抖:“师尊?”

桐虚道君敛袍坐下,眼皮也不掀:“你清晓师叔开的方子,说是熬成药汁药效更佳——喝吧。”

蔺酌玉:“……”

蔺酌玉自知理亏,不情不愿地坐下捧起比他脸还大的碗。

苦涩的药味扑鼻,他直接往后一仰脑袋,桐虚道君早有准备,准确无误地托住后脑勺,没让他翻过去。

蔺酌玉耍赖无果,只能开始吨吨喝。

等他苦得差点跳脚终于将药喝完,一向疼爱他的师尊却连个蜜糖都不给,任由他在旁边团团转。

这还没完,桐虚道君道:“明日相道阁的周真人会亲临浮云山,为你卜算未来十年的运势。”

蔺酌玉差点呛死,匪夷所思道:“您又花了多少钱?师尊,败家啊!”

桐虚道君凉飕飕看他。

蔺酌玉瞬间想起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赶紧闭上嘴垂着脑袋坐在那。

虽然他神态如常,可桐虚道君何其了解他,一眼能瞧出他在委屈。

也是,受了这样重的伤,醒来没受到安慰还要被硬逼着喝苦药,蔺酌玉自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难过也是理所应当。

桐虚道君的心瞬间就软了,声音温和下来:“只是图个心安,不必在意金银。”

“可他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蔺酌玉闷闷道,“这些年说什么血光之灾也就算了,就拿小时候的名字来说,爹娘给我取的,为何他说一句似真似假的卦象就要改名?我就喜欢原来的名字,玉不琢不成器,我如今不成器,全赖他给我改名。”

桐虚道君伸手拍了下他的额头:“蔺小仙君一己之力引出紫狐之事已人尽皆知,镇妖司这几日派了不少人想见你,怎么能叫不成器?”

蔺酌玉愣了愣:“我睡了几日?”

“三日。”

蔺酌玉顿时忘了卜卦的事,记起当时迷迷糊糊时似乎瞧见了燕溯,赶紧问:“那大师兄呢,他在哪里?”

“九冬崖。”

蔺酌玉吃了一惊,急得腾地蹦起来:“九冬崖常年严寒,是弟子犯错的惩罚思过之处!他去那里做什么?师尊!”

“我并未罚他。”桐虚道君不悦道,“在你心中,师尊是随便迁怒无辜之人?”

“哦哦哦不是不是。”蔺酌玉敷衍他,胡乱穿了件法衣,一溜烟往外跑。

桐虚道君蹙眉:“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蔺酌玉声音渐行渐远,顷刻没了踪迹。

***

九冬崖是浮云山最北处,一年四季皆是寒冬,哪怕灵力护体也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燕溯在此处已足足两日,四肢百骸乃至灵脉几乎结冰,呼吸心跳极其微弱。

蔺酌玉所赠的清心法器放在膝前,正源源不断散发出青色光芒。

可全都无用。

燕溯如同荒原一片的识海不知何时已落满桃花,轻柔的花瓣于清心道而言却是致命的利刃,每逢花瓣拂过灵体,感知的不是温暖,而是剧烈的痛苦。

“师兄!”

燕溯眼眸紧闭,不去听那些扰乱心神的声音。

可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响彻耳畔,很快便壮大,甚至化为实质似的幻影轻轻朝他靠了过来。

一双手从背后搭上燕溯的后肩,冰天雪地中温暖单薄的身躯趴在他后背,手指缠住垂在胸口的一束墨发,懒洋洋地绕在指尖绕着。

“师兄,你不是喜欢看我吗,我就在此处啊,你为何不睁开眼睛?”

燕溯呼吸乱了一瞬。

“蔺酌玉”依恋地趴在他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师兄,你看看我,我好冷啊。”

燕溯凝着寒霜的睫毛轻轻一动,缓慢睁开。

“蔺酌玉”见他终于睁眼,轻笑一声,像是一条蛇轻巧地从他手臂下绕过去,柔软的身躯只着一件雪白单袍,亲昵地跨坐在他怀中。

离得太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蔺酌玉”的薄唇几乎贴到燕溯脸上,语调像是含着蜜般,和对贺兴说话时的语调截然不同。

“师兄你说,若是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我和你二人,你会想和我结为道侣吗?”

燕溯呼吸一顿,眼瞳闪现一抹狠意,猛地掐住那人的脖颈将他按在地上。

砰的一声。

“哈哈哈。”“蔺酌玉”躺在积雪中纵声大笑,纤细的手指却扣着燕溯并未掐实的手腕,随后艳鬼似的在他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在燕溯怔然的注视下,他勾起鲜红的唇角一笑,语调蛊惑着道:“师兄,和我结为道侣、双修合籍,永生永世在一起,好不好?”

轰隆一声,好似天雷在灵台悍然劈下。

燕溯元丹灵力逆流,转瞬从幻境挣脱,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雪花中,宛如一朵凌乱的红梅。

第11章 疯魔

蔺酌玉从鹿玉台小跑出去。

清扫山阶的道童瞧见他,欢喜道:“小师兄醒了!伤可好了?……哎,慢点跑!当心摔着!”

“好多了!”

蔺酌玉一溜烟跑过去,带去的风浪将遍地桃花冲得纷纷扬扬飘去,再次落下时已聚拢成一堆。

九冬崖偏远,好在蔺酌玉能御剑,很快就踩着大师兄掠过浮云山无数山峰,到了最北处。

蔺酌玉从师尊处顺来的法衣能抵御严寒,但九冬崖寒意无孔不入,又添了件厚重披风才小跑上去。

燕溯修行清心道,在年少时心境不稳,常来九冬崖修行,直到固灵镜道心稳固便很少来此处受罪。

蔺酌玉还记得大师兄常在的思过洞府,轻车熟路地跑上去。

九冬崖比几年前还要森寒,哪怕穿着法衣也冻得直蹦,蔺酌玉呼吸出雪白的雾气,仰头望着洞府外迎寒绽放的雪梅,想了想挑选一枝最漂亮的抬手摘下。

此番孤身涉险还受了伤,师兄八成吓得够呛。

蔺酌玉捏着花踩着积雪台阶,思忖着等会要如何哄一哄师兄。

燕溯常在的洞府设有结界,蔺酌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未受到任何阻挡地进入结界。

蔺酌玉措了半天辞,刚要开口叫人,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色一变,飞快冲上前去:“师兄!”

洞府常年凝结厚厚寒霜,燕溯端坐在万丈雪崖边眸瞳紧闭,呼吸急促,细看下唇角垂落一丝猩红的血线。

听到“师兄”二字,男人高大的身躯陡然发僵,一股无形的猩红煞气萦绕周身。

蔺酌玉何曾见过如此狼狈的大师兄,见他浑身煞气丛生,一时不敢上前,唯恐师兄分心走火入魔。

煞气凝出的“蔺酌玉”在冰天雪地中衣衫半解,如同雪中精怪亲昵地抱着他,一句接着一句,蛊惑人心。

“师兄救我!

“师兄,师尊为我取表字‘无忧’,是愿我顺遂无忧。你为剑取名‘无忧’又是为何?

“师兄明明心中有我,为何要修清心道?只要放弃你的大道,便能得到我,不好吗?”

燕溯唇角溢出鲜血,几乎控制不住心绪,暴烈的灵力轰然朝着四方炸开。

“师兄——!”

直到一股清透的凉意没入眉心,强行驱散纠缠他两日的幻境。

燕溯神魂未稳,缓慢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刹那,他还以为自己还在幻境之中。

蔺酌玉单膝跪在他身前,雕刻符纹的雪白法衣和厚重披风层层交叠着铺在雪地上,他微微闭着眸凝出清心诀,两指点在燕溯眉心,如同阖眸悲悯的神祇。

四周皆是灵力暴走冲撞的痕迹。

一枝雪梅被灵力击碎,凌乱散落雪地中。

蔺酌玉将灵力收回,见燕溯清醒过来,吐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的差点走火入魔?你先把这灵丹吃……唔!”

燕溯忽地伸出长臂将近在咫尺的蔺酌玉拥入怀中,力道之大甚至将人勒得无法呼吸。

“酌……玉……”

蔺酌玉微微一愣,感知到燕溯急促的心跳和喘息,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轻轻安抚道:“是我啊师兄,我在这儿呢。”

燕溯手掌有力,几乎想将蔺酌玉揉进怀中和他融为一体。

蔺酌玉后腰被箍着,牵动后背还未彻底愈合的伤口,他努力忍着,可呼吸还是乱了一瞬。

只是微弱的差别,意识混乱的燕溯陡然清醒,将他松开。

“酌玉?”

蔺酌玉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声,矜持地等着师兄夸他及时雨。

燕溯那一刹那的脆弱一闪而逝,神智清明后扫见四周被灵力冲撞的刮痕,脸色沉了又沉:“你为什么在这里?”

蔺酌玉非但没等到赞赏,还被倒打一耙,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呲儿他:“要不是担心你,这冻死人的破地方谁爱来?再说我若不来,你早就走火入魔道心破碎,不谢我也就罢了,还质问我!你凶什么凶?”

燕溯冷冷道:“你既知晓我走火入魔,还敢靠近?难道就不怕我疯魔直接将你一剑杀了?”

“清心道容易道心不稳,这不是正常的吗,哪有你说的‘疯魔’这么可怕?”

“蔺酌玉——!”

蔺酌玉本来自责隐瞒紫狐之事前来认错,没料到话没说两句就大吵一架,他虽然脾气好但从不委屈自己,当即气得起身:“好好好,是我来错了!修你的清心道去吧!”

他拂袖就要走。

燕溯下意识伸手抓住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松手!”

燕溯嘴唇鲜血仍在,浑身煞气已收敛回识海,许久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息。

“抱歉……”

蔺酌玉拢了拢耳朵:“燕掌令说什么,我没听着,大点声音好吗!”

燕溯又沉默了。

蔺酌玉弯下腰看他,墨发垂曳着扫了下燕溯的面颊:“嗯?嗯嗯?说话啊。”

蔺酌玉的存在感太强,温柔清越的嗓音、呼吸间淡淡的桃花香迎面而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探入燕溯的识海,狠狠搅动思绪。

与此同时,还伴随淡淡的药香和血腥味。

燕溯后知后觉方才自己的粗暴:“你的伤还疼吗?”

蔺酌玉把这句当成师兄要和好的信号,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示好,小声嘟囔:“本来都好的差不多了,但刚才你抱我抱得好凶,后背疼得要死,师兄帮我瞧瞧是不是伤口崩开了。”

燕溯眉头紧皱,终于放弃强行修他的道,起身带着蔺酌玉御剑回了阳春峰。

蔺酌玉自觉就没有哄不好的人,得意洋洋地坐在榻上边脱衣服边道:“听师尊说,如今镇妖司四处流传着我一人引狐族将他们一网打尽的传说,等我伤好就去求求师尊,让他许我进镇妖司,到时就能和师兄并肩作战。”

燕溯换了身衣袍,端着鹿玉台送来的伤药走进内室。

等看清榻上场景,燕溯捏着承盘的手倏而一紧。

蔺酌玉已将宽袍褪下,青衣层叠堆在榻间,衬得腰身纤细,玉白得晃眼,再往上一道斜斜伤痕爬在蝴蝶骨之上。

他后颈修长,抬手拢着散乱的乌发,随意垂在肩头,几绺发丝凌乱散在后背,微微侧身时腰线紧绷出线条:“师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燕溯移开视线,垂着眸道:“听到了,你在白日做梦。”

“哪能是白日做梦?”蔺酌玉乖乖背对着他,不满道,“师兄就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燕溯的手一僵。

往常两人相处时都是蔺酌玉喋喋不休,燕溯很少开口,这次却难得主动道:“你我又不是道侣,为何要时刻在一起?”

蔺酌玉疑惑地回头:“啊?我是说一起在镇妖司斩妖除魔。”

燕溯:“……”

蔺酌玉皱起眉头,扭头看他:“师兄,你今天怎么如此奇怪?道心又为何不稳,有没有去找师尊问问看?”

燕溯并未和他对视,两指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去,拿起药膏:“别动。”

蔺酌玉背对着他,还在叨叨:“我看过许多清心道的书籍,听说一旦道心不稳飞升大道事倍功半,师兄修行不易……唔,是不是在临川城的狐火作祟?师兄当时到底被狐火勾出了什么欲望啊?”

燕溯的指腹沾着药膏往后背上涂。

蔺酌玉:“嘶,涂错地方了。师兄你有没有看准啊?”

背后燕溯似乎吐出一口气,再次涂抹时便准确无误在伤口处涂抹。

蔺酌玉还想回头,又被他按住了:“师兄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燕溯语调没什么起伏:“看到你将计就计随紫狐离开,孤身涉险,重伤昏迷三日不醒。”

蔺酌玉瞬间闭嘴了。

可安分了没一会又不服气地说:“可是师兄,对付那只紫狐我真的有十足的把握。”

师兄……

师兄师兄……

蔺酌玉习惯每句都要喊一句“师兄”,寻常听着并无太大感觉,此时对燕溯来说却如同道心破碎的催命符。

燕溯面无表情,指腹轻轻在伤口边缘一划,冰凉的触感令蔺酌玉一哆嗦,小辫子险些炸起来:“嗯,这道伤口可以为你证明。”

蔺酌玉振振有词:“这只是意外,师兄在镇妖司难道就没受过伤吗?”

燕溯:“没有。”

蔺酌玉一噎,只好恶狠狠地戳他伤疤:“那你今日哇哇吐血,又是为何?”

燕溯不说话了。

蔺酌玉扳回一城,得意地挑眉。

涂好药,燕溯将衣袍为蔺酌玉穿上,看也没看转身去净手,好像晚一些沾着药膏的指腹就能凭空灼烧起来。

蔺酌玉心情大好,哼着小曲从榻上起来,道:“师兄,我想伤好后外出历练一番,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啊?”

虽然探微失败,但蔺酌玉在即将撤回的瞬间无意中捕捉到紫狐记忆中的几个字。

“灵枢”。

偌大三界,以“灵枢”命名的,唯有东州灵枢山。

燕溯垂首一直在净手,指腹被搓得通红,漫不经意道:“师尊准了再说。”

“好!就这么说定了!”

蔺酌玉开心起来,兴冲冲地跑到燕溯身边,他想要像之前那样挨着师兄亲密,可还未靠近,燕溯却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蔺酌玉疑惑:“师兄?”

燕溯并未看他,只是道:“回去好好养伤。”

蔺酌玉并未多想:“好哦。”

说着,熟练地在软榻上一坐,又要像往常一样扎根阳春峰。

“酌玉。”燕溯唤他。

“嗯?”

燕溯道:“回你的住处。”

蔺酌玉干咳了声,心虚地将燕溯的镇妖司卷宗放下:“好嘛,我不碰你的东西便是。”

“不是。”

蔺酌玉托着腮看他,眉眼懒洋洋的,分明是温柔清冷的长相,没有半分故意为之的媚态,却莫名惑人。

偏偏他不自知,还在问:“不是这个,那是哪个意思?”

燕溯置身全是蔺酌玉痕迹的内室,侧身注视着外面纷乱的桃花,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一句。

“此处不便,你还是搬出阳春峰吧。”

第12章 桃花劫

蔺酌玉手一顿,撇撇嘴将偷偷塞到袖中的镇妖司紫狐卷宗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扔,咔哒一声。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至于要将我赶出去吗?”

燕溯闭了闭眼,道:“你已及冠,并不是小孩子了。”

蔺酌玉趴在桌案上歪着头看他,并未从燕溯的话中提取出“逐客令”的意思,回答也漫不经心的:“知道了,等会就走。”

燕溯见他并不放在心中,更进一步,直白道:“回头我会将你在阳春峰的东西送回去。”

蔺酌玉本来还在敷衍着“嗯嗯啊啊”,听到这句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他表情,好一会才确定燕溯并不是在说玩笑话。

那一刹那,蔺酌玉有些慌了。

桐虚道君纵容宠爱,将他的住处就选在鹿玉台附近,十万道符纹聚灵驱邪,三界最有福泽之地莫过于此。

离得近代表师尊管教严格,这不许那也不许,每日灵丹苦药不断。

蔺酌玉经常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桐虚道君悄无声息地进来,轻轻地摸自己的鼻息和体温,确定他还是个活物,才会轻舒一口气离开。

蔺酌玉经不住师尊这样严密的爱护,总爱跑来僻处一隅的阳春峰躲清闲。

反正燕溯大部分时间都在山巅修行清心道,一来二去,蔺酌玉几乎习惯住在阳春峰。

“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蔺酌玉起身乖乖站好,将早就准备好的认错搬出来,“这次吓到师兄了,我很惭愧!下次,下次我绝对不再擅自行动,寸步不离紧跟师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撵鸡!”

燕溯意识到他太过急切,无声吐息:“我这几日要闭关。”

蔺酌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我,早说啊,我还当师兄要和我划分界限呢——我这就走,不打扰师兄闭关休养。”

蔺酌玉动作极快,将外袍往肩上一披,三步并作两步便跑了出去。

燕溯紧绷的身体缓慢放松。

只是在北斗祭上被发丝般的狐火引出一丝欲望,短短几日便如同野火燎原,几乎盘踞识海。

若蔺酌玉再待下去,恐怕……

忽地,耳畔传来噔噔的脚步声。

燕溯一时不查,忽地感觉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冲来,一下贴到他身上,双手紧紧缠住他的腰身。

“师兄……”

燕溯一僵。

蔺酌玉去而复返,背后抱着他,脸颊贴在燕溯结实紧绷的后背,小声说:“师尊常说清心道最忌伤神动念,此次师兄险些走火入魔,是不是因我不听劝告冒险受伤,才连累师兄心绪不定?”

所以……才动了赶他走的念头?

燕溯瞳孔如同被火焰灼灼燃烧,烧得他识海一阵阵剧痛。

蔺酌玉闷闷地说:“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赶我。”

艳鬼似的“蔺酌玉”由一捧桃花重塑躯体,阴魂不散地亲昵攀着燕溯的肩,伏在他耳畔,轻笑着说:“动念?师兄,你动了什么念,乱的又是哪道心绪?”

燕溯指甲几乎陷入掌心,传来钻心的刺痛。

“蔺酌玉”衣衫半解,后肩明明横着可怖伤疤,却像在勾人去触摸、亲吻,甚至去啃咬那新愈合的敏感伤口。

“师兄,不要赶我走,同我双修可好?”

轰——

燕溯猛地一震灵力,将怀中几乎半裸的幻觉震碎。

他已不记得方才回答了蔺酌玉什么,微微侧身看去,就瞧见那抹青影欢天喜地顺着山阶一路小跑着下了阳春峰。

燕溯呼吸中都是血腥气,怔然置身全是蔺酌玉气息和痕迹的住处,半晌才终于回过神。

他抬手轻轻一拂。

刹那间,所有属于蔺酌玉的东西全都被收到一道芥子法器中。

风顺着窗户灌了进来。

偌大阳春峰空空荡荡,阒然而荒寂,除了黑与白,再无其他颜色。

院中几片凌乱桃花飘浮而来,轻轻落在燕溯肩上。

还没等燕溯去留,风再次卷着不属于他的桃花,纷纷扬扬飘散。

花瓣落在水中,荡出轻微的波纹。

“嗒”的一声清脆声响。

蔺酌玉足尖在荷塘中一点,整个人如同轻巧的白鹤飘然掠过。

浮玉山弟子见怪不怪,笑着让他慢些飞。

蔺酌玉心情大好,扬袖挥出一道灵力,掀起一场漫天霏霏的连绵桃花雨,纵声大笑而去。

鹿玉台一分为二,南边灵力最充足之处便是蔺酌玉的住处——玄序居。

蔺酌玉本要御剑直接进去,余光一扫,见贺兴正在玄序居外转悠个不停,直接一转弯落了下去。

“贺师兄?”

贺兴一抬头,赶忙迎上前:“小师弟,你怎么一个人御剑,灵力恢复了吗,伤势如何,还疼不疼?”

蔺酌玉笑了:“清晓师叔的医术你比我清楚,那点皮外伤早就没事了。”

贺兴本就愧疚难当,听他这般轻飘飘的话心中更加难受,眼眶又红了。

“你不怪我吗?”

蔺酌玉羽睫微颤。

其实这句话该是他问的。

被紫狐围攻的生死关头,他被仇恨蒙蔽,竟然卑劣地生出任由贺兴自生自灭的念头。

哪怕只是一瞬,可现在回想,蔺酌玉仍觉得一阵后怕和难堪。

蔺酌玉呢喃道:“你不怨我就好。”

贺兴:“什么?”

“没有。”蔺酌玉道,“这都不到五日我都救你两次了,你准备拿什么回报我?”

贺兴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子,沉声道:“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蔺酌玉就知道他得整这死出,正要嘲讽他,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一同侧身看去,就见桐虚道君和一身黑白道袍的周真人不知何时来的,正幽幽注视着两人。

蔺酌玉:“……”

贺兴:“……”

周真人看了看两人,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原来无忧和盛之……”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你听错了。”

周真人掐了掐手指,沉思着道:“可小道分明算的……”

桐虚道君:“你算错了。”

周真人:“?”

桐虚道君不想听她多说,抬步上前。

三界第一人的压迫感太强,贺兴自知说错话,感知师伯身上的威压,差点直接跪了。

好在桐虚道君并未在外人面前揍他,淡淡道:“你师尊有事寻你。”

贺兴身为浮玉山的亲传四弟子,师尊不疼师兄不爱,谁都能收拾他几下,他不敢怒也不敢言,行了一礼赶忙一溜烟跑了。

蔺酌玉一见周真人就撇嘴,但他知晓礼数,还是乖乖地上前行礼:“见过周真人。”

传闻周真人清冷如神祇,对着蔺酌玉倒是和颜悦色——蔺酌玉估摸着是他师尊冤大头,每年光顾相道阁的缘故。

周真人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自己雕刻的护身符递过去:“无忧小友,去年可平安顺遂?”

拿人手短,蔺酌玉接过来,温顺地说:“顺遂呢。”

周真人又掐了掐他的脸:“走吧,今年为你卜算下近来十年的运势。”

蔺酌玉默默翻了个白眼,小跑着跟着两人去鹿玉台。

相道阁周真人要价极其高,卜卦算运的法器也复杂多样,哪怕蔺酌玉对法器涉猎之广也认不全。

蔺酌玉屈膝跪坐在桐虚道君旁边,望着周真人摆弄奇奇怪怪的繁琐法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桐虚道君垂眸看他:“困了?”

“不是,那个铁块一直在转圈,我看得头晕。”

“那就别盯着看了。”桐虚道君道,“此次算好十年,未来就不必一年一年的折腾了。”

都天道之下第一人了还算这些命啊运势什么的,蔺酌玉心中腹诽,却也知晓生死大事对师尊来说是一块心病,只能乖乖点头,没再反驳。

不过转念一想,蔺酌玉一把抓住桐虚道君的小臂,期盼着仰头望他:“师尊,若是周真人算出这十年没什么大的血光之灾,我顺遂无虞,您是不是就准许我外出历练了?”

桐虚道君淡淡道:“先算出来再说。”

蔺酌玉:“您先答应!”

要是之前桐虚道君听到这话,定是一口否了。

可这次蔺酌玉偷跑出去重伤归来,着实让桐虚道君吓住了,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将孩子管得太过严苛。

堵不如疏,蔺酌玉脾气倔,迟早会向往浮玉山外的天地。

更何况还有潮平泽的血海深仇未报,蔺酌玉不可能一生都乖乖待在浮玉山这座华美的牢笼中。

在蔺酌玉眼巴巴的深切注视下,桐虚道君终于道:“嗯,好,师尊答应。”

蔺酌玉本来只是想尝试一番,没料到师尊竟然准了:“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周姐姐是算卦最准的大师!”

周真人边卜卦边淡淡道:“就算叫姐姐,小道也不会替你弄虚作假。”

蔺酌玉招来清如倒了杯水推过去:“这只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周真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满杯罕见的无垠之水,干咳了声,又闭上了。

她装模作样地摆弄了一堆法器,半个时辰后终于敲了敲磬,铮的一声。

趴在桐虚道君腿上都睡了一觉的蔺酌玉猛地坐直身体,期盼地看她。

“无忧小友命数多舛,少失怙恃,这十年大多是若履虎尾的运势。”

蔺酌玉脸登时耷拉下去了。

若履虎尾,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

“不过……”周真人道,“并非要命的大劫难,福泽庇护之下,就算遇到劫难也很快化险为夷,平安顺遂。”

蔺酌玉一怔,赶紧拍桐虚道君:“师尊!”

桐虚道君眉头轻皱,思忖许久才道:“伤养好后才能出门。”

蔺酌玉瞬间一蹦而起,欢呼雀跃地跑出去。

剩下详细的卦象就由桐虚道君听,蔺酌玉已经开始张罗外出历练之事。

周真人把玩着掌心光滑的龟壳,瞥着蔺酌玉高兴得团团转的身影,淡淡道:“无忧和盛之真没有互生情愫?”

桐虚道君冷飕飕望着她。

周真人望着外面一株桃花,散漫地道:“知道你护无忧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只是卦象不会有错。”

桐虚道君蹙眉:“什么卦象?”

“桃花带劫逢七杀,红鸾星动,情丝缠身。”

桐虚道君神色一肃。

周真人按着额头,道:“用人话解释,便是无忧今年会有一堆桃花纠缠难脱。一朵两朵,恩恩怨怨,纠葛纷扰,线乱的看得我头疼。”

“而且那些桃花中,有一朵还会是他的正缘。”

第13章 冷落疏离

镇妖司收押的两只紫狐死于自相残杀,狐族踪迹就此中断。

关于紫狐北斗祭的卷宗早已传到镇妖司总司,掌司速召燕溯回来复命。

燕溯离开浮玉山,御风回到相隔数千里的北陵镇妖司。

总司位于孤岛之上,庇护三州的结界“无疆”便在岛中央,数百年如一日散发幽蓝符纹,阻挡一切妖族混入其中。

燕溯带着无忧剑进入无疆栈道。

镇妖司掌司面对着漫无边际的无垠之水,早已等候多时。

燕溯行礼:“掌司。”

镇妖司掌司名唤李不嵬,身形却高大魁梧,他一袭黑袍侧身看来,瞧见燕溯露出个和蔼的笑来:“临源到了——脸色怎么不太好看,受伤了?”

燕溯并未回答,只道:“镇妖司囚笼有微弱的妖气,紫狐自相残杀许是受到挑拨……”

“召你回来不是为公事,临川紫狐之事我已听问松说了。”李不嵬笑容可掬地注视着他,“贺兴被‘寄宿’、又被蛊惑,连累玉儿重伤,你呢,临源。”

燕溯蹙眉。

“你已是同龄人中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才,已是固灵境仍会被未到元丹的狐火惑术影响,道心不稳,可想而知妖族大妖之强悍。”

李不嵬的眼瞳好似能看透燕溯的识海,笑着道:“你就不想知晓玉儿为何能全身而退?”

燕溯:“因护身法器?”

李不嵬大笑:“是因血脉啊。”

燕溯一怔。

李不嵬抬手挥出灵力,纯澈的水面缓缓凝出一道道场景。

“当年潮平泽、燕行宗、浮玉山三门共建镇妖司,为的便是清除三界妖族,海清河晏。

“燕行宗有斩器“无双”、浮玉山有护灵器“无疆”,唯独潮平泽并无神器护族,可他们仍跻身镇妖司,甚至还是上一任镇妖司掌司,靠得便是和妖族相克的独一无二的血脉。

“潮平泽天生不受妖族惑术影响,灵脉纯澈可以灵杀妖,称为‘玲珑’。”

燕溯眉头越皱越紧:“师叔是想酌玉入镇妖司?”

李不嵬笑着摇头,拂去水面画,漫不经心地道:“我是想让你和酌玉结为道侣。”

燕溯瞳孔剧烈扩张又收缩,一刹那还以为身处幻境。

“师叔……说什么?”

“你是个好孩子,不想像你父亲那样疯癫无状屠戮亲族,才会跟着我兄长修清心道。可是人哪能不动情,此道不过饮鸩止渴。”

李不嵬的手掌轻轻按在燕溯肩上,脸上的笑从未消失过,宛如画上去的假面,淡淡道:“同拥有玲珑血脉的酌玉结为双修道侣,以他的灵力保持清明——这是师叔为你寻的另一条路。”

燕溯脸色煞白如纸,猛地后退数步,脱口而出:“不……”

李不嵬没料到他竟会拒绝,奇道:“你已有心仪之人?”

“没有。”

李不嵬思来想去也寻不到其他缘由:“那是为何?”

燕溯下颌绷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不嵬耐心道:“临源,当年三门诛妖,你父亲中青山妖术,连带你出生后也神识不稳。而蔺家满门被灭,我兄长胆小如鼷,龟缩浮玉山不问世事。如今只有你能撑起镇妖司重担。”

李不嵬在说什么燕溯根本没听进去,只觉得耳畔阵阵嗡鸣。

他可以破清心道、废丹重修,可以顺心放纵,可以无视三界流言骂他以长惑幼哄骗师弟结为道侣……

可千般缘由里,唯独不能有“利用”。

世间一切美好之物都不足以同蔺酌玉相提并论,那样玉洁松贞的人,不该被“别有用心”的拥有。

玲珑心能分辨妖族惑术幻境,却看不清人心叵测。

李不嵬的计划从头到尾皆是利用,只是打着“两情相悦”的幌子,让蔺酌玉心甘情愿为燕溯献出灵脉。

“临源?临源!”

燕溯抬头,眼底血色一闪而逝。

还未说话,腰间的无忧剑剑穗轻轻动了动,里面飘出来一捧清如的无垠之水,蔺酌玉的声音从中传来。

“师兄!师兄师兄!你何时回来啊,师尊准我出宗历练了,此等好事要一同庆祝呀。想念思念,速归速归!”

燕溯垂着眸将剑穗的符纹掐掉,缓缓开口,嗓音喑哑:“师叔不必再说,我不会同意。”

李不嵬知晓他的固执从何而来,劝说:“酌玉向来黏你,八成也是有情愫的……”

燕溯漠然。

蔺酌玉脾气好,对他好的都会赤诚相待,贺兴遇险他也能豁出性命相救。

之所以黏自己,那只是年幼时自己凑巧救了他,才得了这世间独一份的新来,不过是雏鸟情节,何谈“情愫”。

燕溯不想多说,颔首道:“弟子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

“三门后辈中,成璧天资最高。”李不嵬忽然道,“可他死了,至今尸身未寻到。”

燕溯脚步一顿。

李不嵬注视着他:“狐族踪迹渺茫,三界每日都有人沦为大妖腹中鬼。有朝一日我若身死,镇妖司后继无人,不是你,便是酌玉。”

燕溯头也不回:“我会在破道之前,亲手手刃那只大妖。”

注视着燕溯离去的背影,李不嵬头疼,犹豫半晌忽然道:“问松。”

凌问松转瞬出现在原地,单膝跪地:“掌司。”

“你改日去浮玉山一趟帮我向兄长传一句话。”李不嵬注视着无边无垠的水面,淡淡道,“酌玉也已及冠,该让他来镇妖司历练一番。”

凌问松垂着头,唇角轻轻一勾:“是。”

李不嵬想了想:“……就将酌玉安排在临源身边,也好随时照拂。”

这样安排,想来他兄长也能安心。

凌问松登时不笑了,翻了个白眼心想燕临源好狗命,颔首称是,后退半步离开。

春日花开艳丽,剑鞘扫到路边芍药,打散花瓣随风落下。

***

蔺酌玉抬手接住一片柔软的花瓣,放在唇边试图吹出小调,但一吸气差点被吸肺腑里去,只好嚼吧嚼吧吞了。

玄序居内室窗棂大开,桌案上放置着数十本古籍,全都被翻了一遍。

蔺酌玉养伤无趣,便认真啃书。

东州灵枢山地处偏僻,同古青丘接壤,听燕溯说镇妖司曾去探查过狐族踪迹,皆一无所获。

紫狐记忆中为何会有这两个字?

灵枢,灵枢……叔叔。

蔺酌玉把自己逗乐后,又百无聊赖趴在桌案上望着天边夜空。

北斗七星正在天幕。

蔺酌玉眼眸一眯。

灵枢,不正是北斗第一星天枢吗?

蔺酌玉更加笃定灵枢山非去不可。

就在这时,清如倏地飘出来,发出滴答滴答的水珠声。

燕溯多日未归,蔺酌玉特意将一滴清如放在阳春峰门口,等燕溯回来他第一时间就能知晓。

蔺酌玉登时欢喜地一跃而起,匆匆披了披风便往外跑。

阳春峰十年如一日大雪漫天。

蔺酌玉即将“刑满释放”,路边遇到一株梅树都能聊半天,如常走到燕溯住处,毫不设防地走进去。

咚。

蔺酌玉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阳春峰结界上,眼泪登时就往外滋。

“唔……”

从小到大,蔺酌玉只当这结界不存在,还是第一次被拦。

他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摸了摸那铜墙铁壁的透明符纹,确定用灵力也无法破开后,忍无可忍地重重拍了拍。

“燕临源!燕临源你给我出来!”

里面没动静。

但清如绝不会错,蔺酌玉眼圈通红:“我知道你在里面,不要装死糊弄我,你不擅长这个!”

依然没人应答。

“好好好。”蔺酌玉起身招来大师兄,直接踩上灵剑御风而去。

阳春峰中,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吐完,就见蔺酌玉踩着剑在半空转了个大圈,随后冲势不减,直直就朝着阳春峰的结界撞了上来。

大有“你不让我进去就看着我撞死好了”的架势。

燕溯:“……”

蔺酌玉毫不畏惧,铆足了劲御风冲上。

就在即将撞上阳春峰结界的刹那,半空符纹陡然一闪,坚硬的山壁悄无声息化为温柔的水,将他包裹进“怀中”。

蔺酌玉唇角一勾,轻巧落地。

燕溯猛地推开门,面无表情看他:“蔺酌玉,你不要命了?”

蔺酌玉就喜欢看燕溯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得意扬扬:“我这不是想让师兄理一理我吗,看,效果立竿见影,师兄嗖一下就出来了。”

燕溯:“……”

蔺酌玉熟练地就要往房里钻,被燕溯抬手拦住了。

“我在闭关。”

“都七日了,怎么还在闭关。”蔺酌玉撇撇嘴,“我伤势好得差不多,已定好下个月初三出宗历练。师尊找周真人算过了,良辰吉日,诸事皆宜。师兄也快准备准备吧。”

燕溯垂眸注视着蔺酌玉叽叽喳喳,沉默良久终于将酝酿多日的话说出口。

“此番历练,让其他人陪你去吧。”

蔺酌玉疑惑:“啊?为什么啊?”

燕溯道:“我有些不便。”

蔺酌玉疑惑:“你上次就说不便,这次又说,难道说……”

燕溯移开视线,呼吸轻轻屏住。

蔺酌玉恍然大悟:“大师兄你在阳春峰金屋藏娇了?”

燕溯:“……”

蔺酌玉说着,忽地看向一旁:“师尊,您怎么来了?”

燕溯下意识偏头。

蔺酌玉像是蛇似的猫着腰从燕溯手臂下钻了进去,“哈!”地一声推开门闯进去:“我非得看看……”

话音戛然而止。

蔺酌玉本是随口一说,想寻个由头闯进来赖在阳春峰,省得燕溯再将结界封了。

可迈步进入内室,举目四望却是冰冷空旷的陌生之地。

蔺酌玉一时竟茫然地站在那,好半晌才意识到并非此地陌生,而是整个阳春峰有关于他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石榻一张,和窗边破旧的茶几。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蔺酌玉试图找出一样属于他的东西,可半晌未果,近乎无措地回头。

“师兄?我的东西呢?”

第14章 大吵了一架

蔺酌玉从没觉得阳春峰这般严寒冷清。

见燕溯不回答,蔺酌玉冲进去,在住处的偏院、小阁,一切有他痕迹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偌大阳春峰,只有院中那棵数百年的桃花树是他移来的,证明以往十五年并非空想。

蔺酌玉甚至怀疑燕溯原本也想铲了这棵树,因为树干上两人一同绑着的红绳已断了。

蔺酌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扶着门框望着仍在原地的燕溯。

“你……”

蔺酌玉尝试开口,嗓音干涩,他想要大声开口质问燕溯到底什么意思,可心中不知是恐慌还是愤怒,心跳脉搏前所未有的急促。

所有的斥责和埋怨从胸口翻涌而出,可脱口却是:“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燕溯一僵。

蔺酌玉讷讷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潮平泽蔺家当年执掌镇妖司,权势滔天,蔺酌玉虽有玲珑血脉,可有天资卓绝的兄长蔺成璧在前,无人对他强加责任,只要快乐无忧就好。

即使入了浮玉山,也是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很少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

燕溯的心揪了起来:“师兄并未怪你。”

蔺酌玉忙上前,想要像往常那样拽他的袖子。

燕溯却后退了半步,垂着羽睫并未看他,声调古井无波:“只是你已及冠,不再像幼年那般需要人照料。”

蔺酌玉呆住了,他向来聪明,听懂了这句看似温柔话语的冰冷疏离,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不想管我了吗?”

燕溯启唇。

蔺酌玉又恐慌又期待地等着他回答。

可燕溯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半个字。

蔺酌玉心倏地沉了下去。

便是默认了。

蔺酌玉闭了闭眼,努力将那影响理智的情绪摒弃,反复思考燕溯这样做的原因。

明明在临川城还好好的,为何突然疏远他?

“师兄。”蔺酌玉看他,“你到底在狐火中看到了什么?”

这是蔺酌玉第三次问燕溯这个问题。

燕溯仍然没有回答,只说:“与你无关。”

蔺酌玉扬眉:“那你为何走火入魔?”

燕溯蹙眉:“我不管束你,并不是让你反过来插手我的事。”

“哈!”蔺酌玉被气笑了,方才他一直说服自己“不要冲动”“不要意气用事”“有话好好和他说”,现在却被这话气的火苗蹭地烧起来了。

蔺酌玉要开战。

“现在分你的我的了,当年我要将我的东西刻上名字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你才六岁。”

“我用探微伤了脑子,现在认知也只有六岁。”蔺酌玉大方承认,无差别攻击,“你赶我出去,就是虐待傻子。我要昭告三界让你被千夫所指师尊所骂!”

燕溯:“……”

“蔺酌玉——!”蔺酌玉赶在燕溯开口之前,大声抢夺他的词,“你一说不过我就会‘蔺酌玉’‘蔺酌玉’,你告诉我,这些年了到底有没有其他新的词?啊?要不这样,你拔剑和我打一场,打赢了,直接将我从阳春峰踹下去便是;打输了,你从阳春峰搬出去!”

燕溯:“……”

燕溯将即将出口的“蔺酌玉”吞了回去,转身便走。

蔺酌玉:“燕临源——!你给我站住!”

燕溯头都没回。

蔺酌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怒道:“你干什么去?”

燕溯道:“搬出去。”

蔺酌玉被气懵了:“你!”

他上下看了看,怒道:“既然要和我划分界限,那就彻底划清好了,现在,将我送你的剑、剑穗、外袍、发冠、佩玉,还有那什么,里衣,全都给我留下!”

燕溯:“……”

蔺酌玉不信大师兄有脸裸着出去。

燕溯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你身上的呢?”

蔺酌玉一噎,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扯腰带就要脱衣裳:“你每回送的衣服都绣一堆花里胡哨的破花,丑得我都没脸穿出去!正好,都还给你,你自己穿着花枝招展去吧!”

燕溯一把抓住他的手:“蔺……别胡闹。”

蔺酌玉怒气冲冲和他对视。

就在陷入僵持时,阳春峰外面传来贺兴的声音:“小师弟,你在里面吗?”

蔺酌玉将绣着桃花的腰带往他身上一扔,衣衫不整地拍开门,扬声道:“是谁啊?哎呦,这不是我最好的贺师兄吗?贺师兄来得刚好,帮我搬点东西呗。”

燕溯:“……”

贺兴的愧疚还没散,每日都从师尊那偷灵丹妙药拿来给小师弟磕着玩。

听到蔺酌玉竟有事需要他帮,他顿时双眸发光,振奋地小跑上来:“好啊好啊,师兄义不容辞!”

哪怕搬一座山,他也能哞的一声驮起来。

贺兴刚往前跑,一头撞在阳春峰坚硬如铁的结界上,捂着鼻子蹲下去了。

蔺酌玉吓坏了,贺兴本来就傻,担心他撞出个好歹来,赶紧去看:“师兄!”

刚跑两步,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蔺酌玉的手腕。

蔺酌玉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明明是燕溯抓住他的,可在两人对视的刹那,燕溯的手一僵,猛地将他的手甩开,眉头紧皱地移开视线。

蔺酌玉不明所以。

厌恶他?

燕溯拿出灵芥扔到蔺酌玉怀中:“不必麻烦。”

蔺酌玉神识往芥子里一扫,嚯,琳琅满目都是他的东西,看来早已收拾好了。

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这样的冷待和疏离,蔺酌玉站在原地定定注视他半晌,忽然就笑了。

“好。”

蔺酌玉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拂袖而去。

燕溯站在原地,下意识想要拦住他,手刚抬起却从蔺酌玉的发梢堪堪擦过。

神识如同细线般感知着蔺酌玉急促的脚步声,听到他被气得微喘的呼吸,毫不留恋地穿过阳春峰的结界。

……像是一道抓不到的风。

贺兴被撞得差点去犁地。

蔺酌玉将他扶起来摸他的额头:“撞没撞傻啊?还认得我是谁吗?”

贺兴茫然看他:“你是谁啊,我道侣吗?”

蔺酌玉虽然被燕溯气得够呛,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大笑:“你想得美!”

贺兴捂着额头,眉头紧皱:“大师兄到底什么毛病,好端端的拦我做什么?唔,你怎么衣衫不整的?”

蔺酌玉不悦地拽着他往山下走:“谁知道他犯什么病?”

贺兴将外袍脱下披在他肩上,闻言狂喜道:“你们吵架了?”

蔺酌玉狐疑看他。

贺兴垂下眼,悲伤地说:“你们吵架了?”

“我犯不上和他那个闷葫芦吵。”

贺兴按捺住唇角不自觉往上的勾起,忧愁道:“可你不是说要出宗历练吗,吵成这样还能去成吗?”

蔺酌玉也愁:“不知道呢,大不了我自己去。”

“咳咳!”贺兴挺了挺胸膛,“别傻了,师伯定不放心你孤身一人去,咳咳,咳咳!”

蔺酌玉疑惑看他:“你咳什么呢,撞到鼻子了?”

贺兴:“……”

贺兴正要将那句“我正好有时间,可以勉为其难陪你去”说出来,忽地听到后面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两人疑惑回头一瞧。

阳春峰雪崩了。

贺兴“嗷”地一声蹦起来,扛起蔺酌玉就往下跑。

阳春峰时常有雪崩,蔺酌玉早已习惯,猝不及防被贺兴扛起来,乌发间燕溯所送的发坠骤然崩开,砸落在地面。

蔺酌玉本能想要伸手去够。

贺兴直接御风而起。

下一瞬,雪线崩溃,陡然将那抹玉色吞噬。

混乱中蔺酌玉抬头望去,就见阳春峰上隐约有抹雪白身影在居高临下望着他。

一阵狂风吹拂而来,身影消失不见。

好像只是一抹雪花产生的错觉。

***

多日休养,灵丹啃了一大堆,蔺酌玉后背的伤口终于彻底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春日暖意越浓,蔺酌玉盘膝倚靠在软枕上看书。

可大半日了一页都没掀。

“玉儿?”

蔺酌玉如梦初醒:“嗯?我听着呢,师尊继续说!”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拿着书卷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淡淡道:“怎么魂不守舍的?”

蔺酌玉说:“是探微的后症,啊,啊,您是谁啊?虽然不认识您,但我一看您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师尊,收我为徒吧!”

桐虚道君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苟言笑,此时被蔺酌玉的装傻逗笑:“蔺家清明持正,怎么出了你这么油嘴滑舌的?”

蔺酌玉亲昵地挨过去:“全赖师尊教导得好!”

桐虚道君见他骂得还挺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将人戳得往后一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蔺酌玉仰着头注视着屋顶,好一会忽然说:“师尊,我兄长的……身体一直未寻到,是不是代表他还有可能活着?”

桐虚道君掀书的手一顿。

“会不会是大妖对他有所图谋,所以也像抓我一样将他困在一处。”蔺酌玉越想越高兴,“兄长就在三界的某一处,等待着我们去救他。”

桐虚道君:“玉儿。”

蔺酌玉蠕动到师尊面前,扒着他的膝盖期盼地等他回答。

桐虚道君将他额间的碎发理了理,轻声道:“成璧的命灯早已灭了。”

蔺酌玉脸上的喜色瞬间烟消云散。

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桐虚道君不忍心,温声说:“这几日你一直做噩梦,临源昨日回浮玉山了,师尊将他叫来哄你睡觉?”

蔺酌玉还沉浸在“命灯已灭”中,心不在焉地点头:“好哦。”

等桐虚道君拿着宗主令召燕溯后,蔺酌玉猛地记起来两人还在冷战,赶忙道:“不了不了!我不要他来!”

桐虚道君刚要说话,宗主令便有了回应。

燕溯的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飘浮在宗主令上。

“禀师尊,我已闭关,无暇前去”

蔺酌玉:“……”

蔺酌玉:“哈哈哈!”

死了得了。

桐虚道君也颇觉得蹊跷,往常燕溯听到蔺酌玉有事,就算再紧急的事也会暂搁一旁,像这样一口否决的倒是罕见。

“你们吵架了?”

蔺酌玉唯恐师尊不许他单独出宗,赶紧说:“没有没有,我们俩感情好着呢!嘻嘻。”

桐虚道君:“嗯?”

“啊。”蔺酌玉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困了,我今日就睡在鹿玉台了。”

说完,不等师尊多问,心虚地溜进内室。

桐虚道君也听说了两人大吵一架的事,也没多问。

不多时,道童在外禀报:“道君,镇妖司凌掌令前来求见,说是掌司有话相传。”

蔺酌玉在和内室相连的温泉沐浴,隐约听到凌问松来了,懒洋洋地拍了下水。

但很快,道童又过来说:“燕师兄也到了。”

蔺酌玉一听,忙不得从水中起身,草草裹了件白袍,噔噔跑出去。

“我并不关心姓燕的。”蔺酌玉和自己说,“只是凌问松好歹也算是别门师兄,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该去迎接的。”

嗯,很好,很有说服力。

这样安慰好自己,蔺酌玉做出了浮玉山最高级别的“迎接”——做贼似的趴在珠帘边听。

反正师尊的住处雕刻满符纹,燕溯根本发现不了他在此处。

蔺酌玉竖起耳朵,很快就听到两道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燕溯的。

“见过师尊。”

“晚辈凌苍见过师伯。”

桐虚道君对其他人语调没多少温度,冷淡道:“你不是在闭关吗?”

燕溯似乎噎了下,良久才道:“有事禀报师尊。”

“等会再说,一边候着。”

“……是。”

凌问松自幼畏惧这位三界第一人,脾气收敛温顺得要命:“师伯身体可还安好,家父时常惦念。”

“嗯。”桐虚道君懒得寒暄,“李不嵬让你带什么话,直说便是。”

凌问松小心翼翼道:“掌司听闻玉儿师弟……”

桐虚道君眉头狠狠一皱。

凌问松噤若寒蝉,赶忙改口:“……酌玉小师弟已及冠想外出历练,孤身难免危险,镇妖司是个好去处。”

蔺酌玉眼眸一弯。

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若能去镇妖司,便可光明正大前去灵枢山。

桐虚道君却短促笑了声。

李不嵬无利不起早,在这个节骨眼让酌玉去镇妖司,必定有所图谋。

桐虚道君淡淡道:“外出历练危险重重,在镇妖司就能高枕无忧,李掌司果真思虑周全啊。”

凌问松冷汗都出来了:“道君,掌司说小师弟金尊玉贵,必然不会让他前去涉险,特意将他安置在燕掌令身边做奉使。”

桐虚道君挑眉。

这样好心?

但他能准许蔺酌玉憋得慌,外出玩乐一次两次,却不会准许进处处艰险的镇妖司冒险。

在外听着的蔺酌玉眼眸一眯,很快又强迫自己压下唇角。

还没等他美滋滋畅想未来,忽地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行。”

蔺酌玉一怔。

否决的不是师尊,竟是燕溯。

桐虚道君冷冷道:“我准你说话了吗?”

燕溯垂首,罕见地忤逆师尊:“弟子知错,但酌玉并不适合入镇妖司,望师尊三思。”

“你今日来此处,便是为了说这个?”

“是。”

桐虚道君冷淡看着燕溯:“玉儿如今已二十有一,修行天赋放眼三界无人能比得上他,你说说看,他到底哪里不适合入镇妖司?”

“酌玉涉世未深。”燕溯道,“自幼甚少离开浮玉山,更不知人心险恶……”

凌问松:“……”

让你说还真说啊?

见桐虚道君脸色越来越冷,凌问松噤若寒蝉,有点想原地起飞离开此处。

燕溯就像察觉不到师尊眸瞳的冷意,自顾自道:“……需要人哄才能睡觉的往往是未长大的孩子,师尊方才还在忧愁酌玉常做噩梦,若同意送他去镇妖司,究竟是让他在镇妖司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小仙君处处受人保护,还是真的舍得让他和穷凶极恶的妖族拼死搏杀?”

桐虚道君沉下脸:“燕溯。”

燕溯敛袍下跪,面无表情:“弟子知错。”

桐虚道君冷心冷情,鹿玉台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皆是给蔺酌玉用的,墙上悬挂一面清透的水镜,倒影出内室的珠帘。

燕溯因跪下的动作,余光刚好落在那面水镜上。

等看清水镜倒映的场景,燕溯脸色倏地变了。

蔺酌玉披着松松垮垮的单薄雪衣孤身站在珠帘外,四周符纹将他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没人发现他在那偷听。

珠帘是举世罕见的数百颗灵株串成,花花绿绿垂曳摇摆。

蔺酌玉的脸隐在珠帘后,不知听了多久,隐约能瞧见他迷茫的神情,苍白的唇。

……和脸上滑落的泪痕。

第15章 灵枢山之路歧

三月暖春,蔺酌玉却浑身发冷。

或许这一生所遇之人皆宠他爱他,他顺风顺水惯了,始终默认燕溯会永远无条件包容他。

原来不是这样。

蔺酌玉满脸泪痕,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微微侧身躲在珠帘后。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望着愣怔住的燕溯,下意识想要斥责,可想了想又对凌问松淡淡道:“李掌司安排得是好,但莫要罔顾旁人意愿——回吧,酌玉不会入镇妖司。”

凌问松只负责传话,根本没胆子忤逆半个字,肃然说:“是!”

随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

偌大鹿玉台只剩两人。

桐虚道君问道:“方才你的话可是真心?”

燕溯脸色苍白,方才字字诛心的辩驳再也无法说出口。

但覆水难收,既到此处便没了退路。

燕溯无声吐息,道:“是。”

桐虚道君也没怪罪他:“起来吧。”

燕溯强迫自己不去看水镜,缓慢起身。

桐虚道君淡淡道:“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只带十三岁的你闯妖窟吗?”

燕溯一怔:“弟子不知。”

“潮平泽被灭门,只留酌玉一个活口,自然不是因为大妖良善。”桐虚道君很少同人说这么多话,“只因它要三门拿法器“无疆”“无双”任意一件来换,否则便将酌玉虐杀,尸骨无存。”

燕溯霍然抬头。

“燕行宗、镇妖司、浮玉山争辩三日,皆不同意以器换人。”桐虚道君说到此处竟笑了,眉眼却冰冷一片。

“我友蔺微山、应泛,为三界存亡诛杀大妖无数,庇护平安;

“成璧还未及冠,本来是三界绝世罕见的天纵之才,前途无量,却剖金丹自爆,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未让大妖入城,遍地皆是他的血;

“最后他的亲生子却被人当成弃子,所有人冷眼旁观,无人随我前去,唯独你愿意。”

世人皆说桐虚道君修为滔天,已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却胆小如鼠,因燕行宗和潮平泽的惨案便畏惧大妖,龟缩一隅,没了血气。

可他只是想护住故友的最后一丝血脉,让蔺酌玉平安无忧地长大。

燕溯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水镜。

可那里已没了蔺酌玉的踪迹。

“妖窟能是什么福天洞地,不过是关押‘食物’的地方。”桐虚道君道,“他被关了一个月,每日听着妖族将身边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便轮到他。”

燕溯呼吸无声颤抖。

……他却只说蔺酌玉做噩梦,需要人哄。

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莫说他刚及冠,哪怕他百岁千岁,我仍不会让他去涉险。”

“涉世未深”“天真烂漫”这些词没什么不好。

他不喜蔺微山起的“琢玉”二字,唯恐这孩子会像蔺成璧那样死得惨痛而壮烈,至今尸首都寻不到。

“无忧”这个表字,倾注着他对蔺酌玉的所有期盼。

“你其实说的没有错处。”桐虚道君道,“就算他去镇妖司在你麾下受照拂,我也不会安心,与其这般徒增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进去。”

燕溯:“师尊……”

“不必多说。”桐虚道君很少说这么多话,疲倦地一挥手,“去忙吧。”

燕溯僵在原地许久,才颔首行礼:“弟子告退。”

鹿玉台一阵死寂。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走进内室,就见蔺酌玉穿着单薄衣袍趴在窗棂上,仰着头注视着外面的一棵寒梅出神。

外面说话的声音不小,他定是听见了。

桐虚道君温声道:“玉儿……”

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却没再哭了,托着腮注视着满院春意:“师尊,我明日便想出宗。”

桐虚道君眉梢轻挑。

小徒弟很少受这样大的委屈,且还是被他依恋信赖的师兄数落,他还当蔺酌玉会哭着骂燕溯,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还挺理智。

桐虚道君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再休养半个月。”

“不要。”蔺酌玉说,“我不要和他待在同一处。”

桐虚道君:“……”

也不怎么理智。

蔺酌玉微微侧身,少年身量初长成,挺拔颀长,如坚贞不拔的竹,他擦了擦泪,道:“我要外出历练十年,斩妖除魔人人传颂,再开辟山头“除魔宗”,一统三界,人人见了我皆要跪拜,大呼‘仙君威武’!”

桐虚道君说:“徒儿倒也不必如此有出息。”

蔺酌玉喜滋滋地畅想完,忽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并非软弱无能之人,可被依赖十五年的人指着鼻子嫌弃,高傲如他免不得崩溃。

他不想做死皮赖脸扒在燕溯身上寻求安心的“孩子”,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燕溯”两个字已经要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要想剜去得先扒开自己一层皮。

桐虚道君无可奈何看着他哭。

“师……师尊……”蔺酌玉哭得浑身抽抽,哽咽着说,“您、您就看着吗?”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无声叹息,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为师还当你要独立自强称霸三界,已长成坚强的大人,不需要师尊了。”

蔺酌玉将额头往桐虚道君胸口撞,不想他说自己不爱听的:“既然嫌弃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他不是死皮赖脸非得黏上去的人,只要燕溯说一声,他立刻离他八千里远。

“你师兄修的道和旁人不同。”桐虚道君哄他,“清心寡欲与他而言有利无害。”

蔺酌玉把眼泪全都蹭在师尊身上,闷闷不乐:“可我也没妨碍清他的心寡他的欲啊,我还给他炼清心法器呢。”

桐虚道君无奈叹息:“好,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

蔺酌玉哭了一场将郁结心绪发泄出来,眼看着天已黑了,忙洗了把脸准备回玄序居收拾东西。

但跑到院中,他后知后觉记起什么,又转道往后院跑。

虽然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但总觉得燕溯会在鹿玉台门口等他。

鹿玉台和玄序居很近,后院隔着一汪寒湖,蔺酌玉走上前熟练地伸脚在水面一踩,寒湖瞬间结冰。

他从小就爱走这条道,哼着小曲从湖面滑过去。

只是即将到岸边时,蔺酌玉余光扫见个人影,脚下一滑差点直接五体投地。

玄序居后门。

燕溯一袭白衣站在一株凋败的寒梅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蔺酌玉下意识就要扭头回鹿玉台,但转念一想走了不就代表怯场吗,他可没背后偷偷说人坏话,不心虚。

蔺酌玉上岸,脚尖在湖面又是一点,冰湖瞬间融化。

“大师兄。”

燕溯仍未注视蔺酌玉的双眼,视线下意识落在鼻尖往下,却能瞧见青年苍白的薄唇、喉结处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小痣。

……比对视还要让他心不定。

燕溯移开视线,用灵力托着一枚令牌递上前。

“这是镇妖司奉使令,靠此令能在三州九城畅通无阻。”

蔺酌玉瞅着那雕刻着“燕”的令牌,并未接,淡淡道:“燕掌令嫌照拂我麻烦,不是拒绝我入镇妖司吗?如今给我奉使令,算不算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燕溯道:“我并未嫌麻烦。”

“不嫌我麻烦也要拒我入你麾下。”蔺酌玉笑了,“那就是纯厌恶我?”

“不是……”

蔺酌玉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反正我询问你缘由,你永远不会回答我——算了,奉使令就不必了,省得给大师兄徒增麻烦。”

他拂开飘浮半空的令牌,抬步往前走。

燕溯浑身落霜,在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猛地伸手拦住他。

蔺酌玉眉头微蹙:“大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燕溯了解蔺酌玉,知晓这句话是他每次和人相处得不耐烦的委婉逐客令。

往常蔺酌玉对燕溯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走道上踹了个小石子都能兴致勃勃手舞足蹈比划半天。

如今却再没了话聊。

燕溯的心微沉。

蔺酌玉虽自幼锦衣玉食,可并不骄纵,分得清是非曲直。

方才那番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燕溯设想过蔺酌玉的反应,要么生闷气耍脾气,要么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都在意料之内。

偏偏蔺酌玉心绪平和,彻底没了对他独一份的亲昵。

那一刹那,巨大的落差宛如在燕溯心间凌迟,几乎让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他要如何才能告诉视他为兄长的蔺酌玉,自己对他起了龌龊的欲望私心;告诉他李不嵬让他入镇妖司只是为他拿他做工具,实则贪图他的玲珑血脉。

难以启齿。

蔺酌玉心境纯澈,从不将人往坏处想,就算知晓李不嵬的打算,恐怕也会因那雏鸟情节产生的“依赖”,怜悯师兄道心破碎,心甘情愿献出玲珑血脉,答应同他结为道侣,助他修道。

燕溯将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道:“千里顺遂。”

蔺酌玉冷哼了声,心说我这次要去万里之外。

但他未和所有人说要去东州灵枢山,勉强接下了这句祝福,小跑着跑开了。

……就像是对燕溯避之不及。

燕溯孤身站在原地,注视着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

一波三折,蔺酌玉孤身前去历练之事终是定了下来。

一大清早,贺兴颠颠跑来玄序居,各种暗示想要陪小师弟一同历练。

蔺酌玉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还当他来挑衅,瞧不起自己的修为,当即气势汹汹地拔剑和他打了一架。

贺兴惨败,哭着跑了。

蔺酌玉从未孤身出门过,听闻他要出宗,几乎大半个宗门的人全都过来送他。

“……小师兄万事当心,此为三界九城坤舆图,若看不懂,路在口边,迷路了就寻人问嗷!咱们初次出门,不丢人嗷!”

“哦!”

“小师兄,外界不如浮玉山,有些地界无法御剑,看到这样的石碑标识就下来步行,累了就吹这个呼哨,运气好了有神兽驮你!”

“什么神兽,小师兄别信他的,我上次吹这个呼哨,直接奔来一头倔驴,差点把我顶死!还是给小师兄点晶玉,雇人抬你!”

“哦哦!”

蔺酌玉被挤得差点从山阶上掉下去,怀里塞了一堆东西,艰难伸出一只手:“好了好了,我是出宗历练,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全都过来捂他的嘴。

“胡言乱语!这话是能在出门前说的吗?!”

“呸呸呸!”

“祖师爷在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蔺酌玉:“……”

蔺酌玉将趁乱塞嘴里的蜜饯嚼了嚼,被逼着呸呸呸了三声:“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回吧,啊。”

众弟子依依不舍,朝他告别。

蔺酌玉截然相反,第一次独自出门而兴奋不已。

浮玉山的上千层阶梯落满花朵,他轻巧地一路跑下去,裾摆掀起风浪,带出一路纷纷扬扬。

贺兴忧心忡忡地望着蔺酌玉撒欢似的远去,终于理解师伯的忧愁。

就蔺酌玉这涉世未深的性子,离开浮玉山庇护的确让人提心吊胆,唯恐他被人一串糖葫芦就骗走了。

贺兴叹了一口气,转身要回,余光却瞥见山阶最高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燕溯雪衣猎猎站在高处,脸色罕见的苍白,视线注视着那一路远去的身影,神情晦涩难懂。

贺兴壮着胆子跑上前:“哎哟哎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大师兄吗?”

燕溯漠然看他。

贺兴瞬间怂了,小声嘀咕道:“小师弟外出历练你也不出来相送,到底吵了什么架,能这么狠心?你就不担心他会出事……”

刚说完,他赶紧抽了下自己的嘴,双手合十朝左右拜了拜。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燕溯并未和他一般见识,等到蔺酌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阶尽头,转身拂袖而去。

贺兴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大师兄浑身气势冰冷森寒,但脾气竟然比之前好了,竟然没揍他。

他看了看无人的山阶,又开始发愁。

蔺酌玉人傻花钱又大手大脚,不知道带的晶玉够不够他挥霍。

“够了够了——!”

浮玉山下的飞鸢坊,售票令的人见到这位小仙君拍在桌上的一堆晶玉,眼睛都直了,赶紧将一枚最贵的飞鸢雅间令牌递过来。

“这是天字号雅间,直去东州闻鹃谷,今夜午时便到,随后您自己御剑往东八百里便是灵枢山。”

蔺酌玉绷着脸接过令牌。

贺师兄教导他,在外面要冷着脸,笑容满面恐怕会被人当成冤大头宰。

特别好,他很成功,没人宰他。

蔺酌玉拿着令牌,被人恭恭敬敬地迎上飞鸢。

还没上台阶,他耳朵尖,隐约听到下面有人嘀咕。

“好一个冤大头,那些晶玉都够把那雅间买下来了,啧啧,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出来受骗……不,出来历练了。”

蔺酌玉:“…………”

蔺公子臭着脸上去了。

好在飞鸢雅间布置雅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推开窗户露出雪纱似的结界,阻挡高空的狂风严寒。

看在勉强算舒适的份上,蔺酌玉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大亏。

很快,飞鸢到了时辰,载着小山似的楼阁展翅而飞。

头回独自出门,蔺酌玉看什么都新鲜,在偌大房中溜达打发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听到外面熙熙攘攘,推门而出。

蔺酌玉所住最高处,门外有供客休憩的亭子,坐着往下望去能瞧见下方一层二层来来回回的人。

飞鸢从高空云层拂过。

下方的人形形色色,皆是蔺酌玉很少见的人间烟火。

他觉得很有意思,就这样托着腮伏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懒洋洋地看了一个多时辰。

飞鸢速度极快,不到午时便飘飘然降落。

闻鹃谷顾名思义杜鹃鸟众多,飞鸢刚落下便震得群鸟阵阵翩然而飞。

蔺酌玉看到新奇的东西总喜欢“哇”,他深知绷着脸对自己太过困难,只好投机取巧戴了顶垂珠帷帽,挡住神情,终于能肆无忌惮地惊讶感慨。

在闻鹃谷“哇”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御风朝着灵枢山而去。

灵枢山和繁华的古枰城接壤,但因另一侧是荒废的古青丘,百姓皆说是狐妖聚集之地不敢靠近,久而久之连带着灵枢山也无人居住。

蔺酌玉御剑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灵枢山边境。

天已黑了。

蔺酌玉因独自外出没人管一整日都很兴奋,可夜幕降临,第一次在外过夜的他望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漆黑,终于害怕起来。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怕黑。

好在视线望去,不远处隐约有光亮,他赶忙一溜烟飞了过去。

前方正是禁御风飞行之地,蔺酌玉只好落地,拎着灯往前走。

黑夜并不可怖,未知才令人畏惧。

蔺酌玉壮了壮胆,又将大师兄召到身前,防止被突如其来的东西袭击。

就在他逐渐习惯黑暗时,远处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蔺酌玉吓了一激灵,灯差点掉了。

没等他缓过神,就听到那惨叫中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呼救。

“救命……”

蔺酌玉一愣,赶忙足尖点地如轻巧的蝴蝶从林中一跃而过,不多时便停在了火光之处。

还没靠近,便嗅到一股浓烈而不详的血腥味。

蔺酌玉定睛看去,脸微微一变。

荒野之中,几具尸身开膛破肚横尸当场,四处都是断臂和狰狞的血,方才发出惨叫的人胸口被刀刃刺穿,大口大口吐出血来,竟还活着。

蔺酌玉立刻上前催动灵力护住他的灵脉:“撑住,我这就为你……”

男人满是鲜血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一只手伸向前方,眸中全是惊恐绝望:“救……咳……他……妖……”

话还未说完,手猛地垂下来,痉挛的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他死了。

蔺酌玉再多的灵力灌入身躯也只是徒劳,只能僵着手缓慢收回灵力。

他来得太迟了。

这些人看不出到底是自相残杀,还是被妖族蛊惑,如同人间炼狱,细看下里面竟还有个未及冠的半大少年。

蔺酌玉心口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好像又回到了幼年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

蔺酌玉霍然回神,猛地侧身看去,才后知后觉那个方向正是刚才男人临死前所指的方向。

夜幕漆黑,一棵参天巨树后缓慢露出半个人影,怔然看过来。

蔺酌玉一愣。

还有人活着?

那人看着年岁不大,穿着和周围尸身一样的紫袍,脸色煞白如鬼,墨发凌乱却隐约瞧出少年人俊美无俦的容颜。

他似乎被遍地鲜血吓住了,呆呆注视着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男人:“爹……”

蔺酌玉蹙眉看他。

在如此惨剧中侥幸存活,半点伤势都没有,不太正常。

蔺酌玉起身上前,掌心覆盖一层不易察觉的无垠之水,神态温和着朝他靠近:“别怕,不会有事了。”

说着,他的手触碰在少年肩上。

下一瞬,少年浑身一抖,惊恐地往后退。

蔺酌玉眉梢轻挑,正要召出大师兄,却见孱弱的少年身躯摇晃两下,伴随着血腥味猛地朝他栽了过来。

蔺酌玉下意识一扶。

这才看见少年后背鲜血淋漓的伤口。

蔺酌玉一愣,忙将他扶稳。

“救……”少年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艰难握着蔺酌玉的小臂,喃喃道,“救救我爹……”

蔺酌玉放轻声音,一边将灵力送入少年体内,飞快为他止住血。

这时他才发现少年伤势太重,已经奄奄一息,他怕这人一睡就醒不过来了,一边塞给他保命的灵丹一边温和着道:“嗯,好。别怕啊,先别睡——你叫什么名字啊?”

蔺酌玉身上淡淡的香气包裹着少年,倚靠在他怀中好像将四周血腥的炼狱隔绝在外,他缓缓吐息,听着青年轻缓的心跳声,道:“歧。”

蔺酌玉没听清:“嗯?”

“路歧。”

第16章 花朝祭狐仙

灵枢山脉的天亮得极快。

路歧是被阳光照醒的,意识恢复的刹那便是后背伤口的剧烈疼痛袭向脑海,几乎让他没忍住表情。

等四肢恢复,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躺着的。

伸手在后背一抚,触碰到了满背未推开融化的药膏——嗅着极其贵重,可大半都没涂到伤处。

路歧:“……”

路歧脸色苍白地看向四周,发现是在深山中一处破旧的庙宇。

这时,破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帷帽的蔺酌玉走了进来,瞧见他醒了,忙快步上前,关切着道:“没事吧?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路歧:“……”

路歧浓密的羽睫未垂,低声道:“不用。”

蔺酌玉被他昨夜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怕他又嘎嘣死了,热情地再三劝他躺下休息。

路歧忍不住虚弱地说:“后背痛……”

蔺酌玉恍然大悟:“那你趴着吧。”

路歧只好侧身趴下。

蔺酌玉坐在床沿,伸手掀起路歧的衣袍。

路歧手猛地一紧,脸色又白了些。

刚愈合的伤口因躺着的姿势微微崩开渗出血丝,和衣袍几乎长在一起,这样一掀,和凌迟差不多多少。

“哎哟。”罪魁祸首还在感慨,“你这伤好太多了,昨夜血肉崩开,血噗呲就往外喷,我都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路歧讷讷道:“昨日多谢仙君的救命之恩,我爹……”

蔺酌玉叹了口气:“节哀。”

蔺酌玉昨日一夜未休息,将惨死之人的尸身收敛立坟墓,刚将满身血腥味洗干净,又努力给路歧上药。

从小到大蔺酌玉半点重活没干过,刚出宗第一日就累得够呛。

蔺酌玉感知到了历练的辛苦。

笨手笨脚地给路歧上完药,蔺酌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声音问:“昨夜你们遇到了什么?”

路歧伏在枕上,看不清表情,只听到声音哽咽。

“我本随爹娘从凤池关前去古枰城,爹说从灵枢山会更近,便冒险进山。可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爹忽然让我藏好,然后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开始自相残杀,我无法阻拦。”

蔺酌玉蹙眉:“在此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路歧茫然道:“也没有……爹好像说出现一只野狐,我并未看清。”

蔺酌玉了然。

十有八九是妖族蛊惑之术。

“你可有其他家人?”蔺酌玉问,“我将你送过去吧。”

路歧眼圈一红:“我爹娘本是带着我们全家搬去古枰城住,谁料遭此横祸……”

蔺酌玉“啊”了声,有些为难。

这少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一夜之间亲人尽失孤苦无依,还受着重伤,就这么将他丢着自生自灭,着实过不起心中那关。

路歧察觉到蔺酌玉的犹豫,赶忙挣扎着起身:“我祖上曾出过仙君,我生来有灵根,如今是半丹境,父亲这才想带我来古枰城修行——仙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侍奉您左右,万死不辞。”

蔺酌玉探过他的灵脉,看他小小年纪竟要结丹,天资着实不差,怪不得要举家从荒凉无灵力的凤池关搬迁。

见蔺酌玉不说话,他立刻下榻就要跪拜。

蔺酌玉扶住他:“不必如此,为今之计是先将伤养好。”

路歧虚弱地倒在他怀中,小脸苍白地点点头:“谢……仙君。”

“不必叫我仙君。”蔺酌玉道,“我名唤蔺酌玉,字无忧,叫我名字便好。”

路歧似乎呆了下,小声问:“是哪个‘酌’?”

“盛酒行觞之酌。”

路歧垂眼:“酌玉哥哥。”

蔺酌玉在浮玉山中年龄最小,这还是头一回被叫“哥哥”,他稀奇极了,但还是清了清嗓子:“不用唤哥哥。”

路歧轻声说:“直呼恩人其名,太过无礼。”

蔺酌玉只好随他去了。

路歧能下床行走,便慢慢走出破庙,前去蔺酌玉立的坟冢叩拜。

等回去后,蔺酌玉已将路家的行装都搬了过来,朝他招招手:“来哦。”

路歧缓慢过去,视线在地上的东西扫了一圈。

路家举家搬去古枰城,自然将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琳琅满目皆是些日常杂物。

路歧在心中细数了番,发现少了东西。

路家祖上曾出过仙君,留下一件可传送千里的灵阶法器,品阶在无疆之下甚是罕见,还有半山晶玉矿,全都放置在雕刻符纹的紫檀箱中。

如今箱中空空荡荡。

路歧看到那空空如也的箱子,不知为何唇角竟然勾起一抹笑容。

……转瞬即逝。

蔺酌玉直起身,回头看他:“看看,少没少东西?”

路歧乖乖摇头:“没有。”

蔺酌玉:“那就好……唔。”

路歧垂着眼遮挡住眸瞳的笑意,忽地见蔺酌玉伸手朝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笑着骂道:“真是笨头笨脑。”

路歧不明所以。

蔺酌玉从袖中拿出个储物袋随手丢给他。

路歧打开后往里一看,微微一愣。

华美还带着桃花香的储物袋里,路家的传送法器安安静静立在一堆晶玉中,半颗不少。

蔺酌玉没好气道:“连自己家中最值钱的东西都不记得吗,昨夜落雨,这破庙哗啦啦漏雨,我怕淋坏里面的法器就给放在储物袋中了。喏,储物袋也送你了,不必还。”

那一刹那,路歧脸上的神情像是崩了。

眼底看笑话似的笑容陡然消失,细看下竟有些森寒阴郁。

蔺酌玉:“路歧?”

路歧垂下眼挡住眸底的冷意,将储物袋递过去:“这些送给酌玉哥哥,请您莫要推辞。”

“我要你这个干嘛?”蔺酌玉将储物袋塞到他袖中,道,“自己收好。”

路歧:“可……”

蔺酌玉:“没有可,回去休息,等你好些了,我们进山。”

路歧只好点头,抿着唇捏着储物袋,眼底幽深冰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腕间佩戴的一串红玉珠微微一闪,苍白的指甲好似长出锋利的尖爪,割破储物袋一根流苏线,飘飘然落在地上,无人发觉。

此处是灵枢山边际,蔺酌玉御风在方圆数十里探查一圈,并未发现丝毫狐族的痕迹。

若想寻到踪迹,恐怕要继续深入。

蔺酌玉飞回来,见路歧已差不多行走如常,便带着他趁着白昼往山中赶。

路歧跟在蔺酌玉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哥哥,听闻灵枢山有大妖吃人,您为什么要来这里?”

蔺酌玉帷帽的珠帘轻快的晃动,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嗓音清越:“我啊,当然是来吃大妖的!”

路歧忍不住笑。

“不信啊?”蔺酌玉回身看他,笑着说,“等到了深山无人之处,我就原形毕露,哇呜——,把你三口吃了!”

路歧眨眨眼,似乎不能理解他的玩笑话。

蔺酌玉自讨没趣,也不尴尬,只好说:“我在逗你玩。”

路歧这下弯眸一弯:“哈哈哈。”

蔺酌玉本来孤身枯燥,来了个路歧倒是放松不少,他笑着说:“来找大妖自然是有渊源,否则我为何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得来此处涉险?”

路歧似懂非懂:“您的家人也被大妖害了吗?”

“是啊。”

路歧道: “所以您恨大妖,想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唔,也算吧。”

路歧疑惑:“为何叫也算?”

“深仇大恨谁都想报,可心不能被仇恨占据,否则会变成怪物。”蔺酌玉走在前方,青衫被风拂起,玉帘清装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我杀大妖,一是报仇、寻兄长……尸身,二是为民除害,不再有我这样因大妖家破人亡之人。”

路歧一愣。

蔺酌玉回头看他,感慨道:“我若早些到,你或许也不必受这种苦。”

一时间,路歧似乎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砸中,竟然不知要做出什么反应,只好勉强一笑。

在蔺酌玉转身的刹那,他有些烦躁地直勾勾盯着那单薄的后背,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个恶毒的念头。

道貌岸然。

话说得那样漂亮好听,不过是受尽宠爱不经世事的蠢货罢了。

一旦遇到生死攸关之事,那是大义也没了、良善也吞了,只剩下为求生的各种丑态。

这样想着,路歧露出个古怪的笑。

两人行走半晌,直到日落西沉时,蔺酌玉终于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悬崖下方。

“路歧,快来,此处有城镇。”

蔺酌玉分不清楚城镇和小村落,见到有人便觉得是城。

他召来大师兄,带着路歧御风到村落门口,举目一望吃了一惊。

村落口的道路最中央伫立着一座石像,细看下像左手拿瓶右手持剑,人身狐面,竟是“狐仙像”。

几位穿着布衣的老者在石像前跪拜,口中叫着“花朝之祭、狐仙显灵”。

一旁跪坐着几个哭哭啼啼的男男女女,还有两个半大少年满脸木然,脸上用彩墨画着狐狸模样的笔划。

蔺酌玉轻轻落地,仰头注视着那诡异的狐仙像,自言自语道:“这是狐仙还是狐妖啊?”

跪拜的老者睁开眼,听到这话立刻拄着拐杖起身,愤怒地斥责:“是谁口出狂言?!无知竖子!无知小儿!冒犯了狐仙,可是要遭天谴的!”

其余人也都怒目而视。

蔺酌玉愤怒道:“阿歧,你怎可说出如此无礼之话,快向狐仙道歉。”

路歧:“?”

蔺酌玉上前拜了拜,弯下腰带着歉意道:“抱歉啊阿爷,孩子不懂事,没见过如此威武的狐仙像,您别介意。”

老者这才勉强平息怒火,眯着眼睛看他:“你们是外来者?”

“是啊。”蔺酌玉笑着说,“我和我阿弟本想去古枰城,但谁知迷路了,眼看着天要黑了,能否在贵地借住一宿呢。”

老者听到此话,黄鼠狼似的眼睛露出一抹精光,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和蔼笑着道:“自然是好,这几日正好有花朝祭,两位小友来得正是时候。”

蔺酌玉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感激道:“阿爷说得对,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老者:“……”

路歧:“……”

蔺酌玉三言两语就混入其中,嘴甜得不得了,阿爷阿弟地叫,交际能力让人叹为观止。

蔺酌玉的嘴堪比一堆晶玉,成功在这偏僻小村落借住到一处精致雅静的小院。

在院子中央也伫立着一尊狐仙雕像。

蔺酌玉围着雕像转了几圈,感慨道:“这狐仙雕得真是栩栩如生啊。”

路歧耳根有些红,伸手拽了拽他,小声说:“哥哥,他们在看我们。”

蔺酌玉余光一瞥,发现门口有两个人探头探脑,勾起唇冲他们一笑,伸手摸了下路歧的头。

“没事,有我在,怕什么?”

夜幕降临后,村庄灯火通明。

在村口碰到的脸带彩墨的少年端来晚饭,蔺酌玉正想和他闲侃几句套套话,就见他将东西放下,兔子似的跑了。

蔺酌玉眉梢轻挑。

供奉狐仙的村落、明明即将四月却操办花朝祭,还有对外来者过分殷勤的村民……

蔺酌玉笑了起来,就像话本里大妖出没的前兆。

他也不着急,优哉游哉地盘膝坐下。

路歧似乎饿了,小心翼翼地问:“哥哥,能吃吗?”

“可以啊,饿了就吃。”

路歧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想了想,又问:“哥哥,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下?”

蔺酌玉笑着道:“是啊,万一害你家人的狐妖就在此处,正好一起除了,也能救下此处的村民。”

路歧“哦”了声,羽睫垂下遮住他眼底的似笑非笑。

蔺酌玉见他吃的开心,也没多说,直接闭眸入定。

神识如蛛丝似的朝外蔓延而去,只是不知为何,努力许久却始终无法离开这座小院。

狐仙像在月光照映下散发出皎洁的幽光,分外诡异。

夜半三更,蔺酌玉正在调息,忽地感觉有人要触碰他。

他想也不想挥出一道灵力。

砰。

蔺酌玉一激灵,猛地反应过来,赶紧睁开眼,就见路歧倒在地上,脸色煞白,似乎是撞到后背的伤口了。

蔺酌玉赶忙起身去扶他:“怎么样了,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忘了和你说了,我入定时莫要接近我。”

路歧委屈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蔺酌玉忙给他喂糖豆,又掀开衣服看了看,好险伤口没有崩开。

蔺酌玉见路歧脸色好点了,温声问:“找我什么事?”

路歧舔了舔唇,小声说:“方才我出去了一趟,发现这里的人都很不对劲。”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

路歧道:“哥哥随我来。”

蔺酌玉敛袍跟着路歧出去,怕更深露重,又拿起自己的披风系在路歧肩上。

路歧身体不自觉僵了下,似乎不适应别人的触碰。

路歧偷偷摸摸带着蔺酌玉走出小院,顺着一条偏僻小道走到村口的狐仙像旁,躲在一边。

蔺酌玉好奇地看过去,隐约听到今日的老者在叮嘱那两个彩墨少年。

“……好好盯着他们!记住了吗?”

“是。”

“花朝祭在即,就来了两个愣头青,这是狐仙庇佑你俩呢,否则今日花朝祭就是你们兄弟了。”

“阿爷,花朝祭突然换人,会不会引得狐仙震怒?”

“怕什么?狐仙只说每年要两人去近前‘侍奉’,并未指定是谁,只要是血肉之躯,便不会被降罪。”

“……是。”

老者叮嘱一番,让两人将长街的灯盏全都吹灭,摇摇晃晃离开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路歧语调担忧道:“哥哥,我方才听到了,每年村中都要向狐妖进献两人,是为花朝祭。可每次都无人活着回来。他们不怀好意,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黑暗中,路歧的眼瞳悄无声息化为狐狸的妖瞳,带着狡黠的笑意直勾勾盯着蔺酌玉。

白日他信誓旦旦说要诛杀大妖,让别人不和他一样受亲人分离之苦,怀揣着热忱之心,却被拽去当替死鬼。

任谁都会愤怒,怨恨这些恩将仇报的同族。

黑暗中,蔺酌玉的气息没有丝毫变化,在路歧诡异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啊。”

路歧眼眸倏地眯成一条缝隙:“哦?哥哥一直知道?不生气吗?”

“我为何生气?”蔺酌玉不明所以,按住路歧的肩膀原路返回,心不在焉道,“他们所做的选择不过是自保而已。”

路歧沉下脸:“可他要害你!”

“这是两码事。”蔺酌玉认真地道,“我并未对他们产生任何期待,理解他们为活着而献祭同族;但若他们对我性命产生威胁,也不妨碍我杀他们。”

无关之人的怨恨,和蔺酌玉的本心,对他而言是两样东西,分得很清。

路歧两次试探皆落败,黑暗中险些绷不住神情,几乎阴鸷地盯着蔺酌玉,心中甚至产生了“索性将他吃了吧”的烦躁。

就在这时,路歧的耳朵倏地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心烦意燥地往旁边一瞥,黑暗中像是点灯似的,一盏一盏亮起幽绿的光芒,将他们一层层包围。

路歧瞳孔倏地一缩。

蔺酌玉也瞧见了,眉梢一挑:“哟,此处竟还有狼群。”

狐的天敌往往是狼。

此处是狐仙“庇护”之地却有狼群出没,想来狐仙也没传闻中那样灵。

路歧没有反应。

蔺酌玉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急促了不少,心中无声叹息“这孩子连毫无灵智的野狼都怕,真是让人操心”。

路歧厌烦地注视着狼群,抬手就能将这些畜生挫骨扬灰。

可幽绿的兽瞳、粗重的野兽喘息像是一根根针刺入他的太阳穴,愣怔一瞬好像又回到了年幼时的荒郊野岭。

无数狼朝他扑来,啃咬他的身体。

耳畔是尖利刺耳的大笑声……

忽然,呼——

鬼叫似的嘲讽声陡然被一阵风吹走,眼前的黑暗缓慢被火光驱散。

路歧怔然抬头望去。

那单薄纤瘦的青年将他护在身后,骨节分明的右手举起火壶似的法器,带着灵力的无数火星四处散落。

“敕令洋洋,火驱邪祟。”

大概怕火光将帷帽灼烧,蔺酌玉头上空无一物,他闭眸念出驱邪敕令,火光垂曳将他的眉眼五官映出漂亮的暖橙色,宛如一块稀世罕见的玉。

紫狐记忆中的虚幻身影完全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群狼瞧见灵火,顿时嗷地一声四散而逃。

蔺酌玉并不想滥杀无辜,见野狼轻松离开,侧身看向路歧时粲然一笑。

残存的灵火仍然偏爱他,飘浮四周将青年的身形轮廓照得温柔光灿,如同渡了一层玲珑剔透的辉光。

“别怕。”

路歧眸底映着青年的身影,愣怔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第17章 情绪失控

狼群未有神智,很快就消失黑暗中。

见路歧神情呆滞,蔺酌玉怕把孩子吓坏了,上前抬手想要去触摸他的额头:“你……”

“啪”地一声。

路歧脸色苍白,近乎本能地打开蔺酌玉的手,身躯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如野兽受惊或狩猎前的蓄势姿态。

蔺酌玉吓了一跳:“怎么了?”

路歧险些冒出来的竖瞳瞬间收回去,意识到自己竟失态了,神情微微扭曲,勉强露出个笑:“抱歉,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蔺酌玉“哦”了声,全然没放在心上:“你脸色不太对,走,回去吧。”

“嗯。”

火壶灵火散尽,其中可见镶嵌着的一颗夜明珠,如月光皎洁洒在蔺酌玉身上。

路歧跟在后面低头看路,视线不自觉地顺着那“月光”看去,但又很快清醒,垂下头。

来回三次后,路歧脸色难看得要命。

蔺酌玉正走着,忽地听到身后一声微弱的声响。

他侧身看来,路歧正眉头紧皱捂着半张脸。

“怎么了?”

路歧讷讷道:“树枝划到了……”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心说真是个蠢笨的孩子。

他伸手将衣袖递过去:“牵着我的袖子,慢些走。”

路歧摇头:“不必了。”

蔺酌玉眼看着前方便是落脚的小院,也没强求,只是脚步放慢了些。

等回到住处,灯下一照蔺酌玉才发现不对,路歧捂着脸的指缝隐约可见几绺红色,竟是渗血了。

蔺酌玉眉头紧皱:“我瞧瞧。”

路歧不情不愿地将手挪开,露出苍白脸颊上的两道锋利流血的划痕,因他捂着的动作血直接糊了半张脸。

“走个路都能伤成这样,你可真行啊。”蔺酌玉几乎被他蠢笑了,“等着,我去拿药。”

“嗯。”

蔺酌玉的东西都在清如里,他站在桌案前去翻能用的药膏,从路歧的角度只能瞥见青年的后背。

蔺酌玉刚及冠,身量比寻常同龄人要纤瘦颀长,乌黑如绸缎的发披了满背,因微微倾身的动作青丝垂下,露出紧绷的腰线。

脸颊的疼痛时刻提醒着方才的失态,路歧盯着蔺酌玉勒紧的腰封,轻轻将滑落唇角的一滴血舔去,露出个阴森的笑。

等此人玲珑心毁去,定要将他从头到脚一丝不剩的吞掉。

蔺酌玉的杂物太多,毒药解药聚一堆,千挑万选终于找到治疗外伤的药膏,一边看一边转过身来。

路歧温顺坐在那,等着上药。

蔺酌玉坐过来,将药递给他。

路歧等了等,见蔺酌玉没反应,疑惑道:“哥哥?”

“什么啊?”

路歧试探着道:“您不帮我上药吗?”

蔺酌玉奇道:“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路歧一噎,好一会才说:“我……看不到。”

“没事,哥哥有镜子。”

路歧:“……”

见路歧皱着眉,蔺酌玉哈哈大笑:“好吧,看在你这么求我的份上,哥哥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

路歧:“……”

路歧心中阴冷地笑,心想谁求他了。

区区将死之人,让他上药是……

还没想完,路歧浑身一颤,差点痛叫出声。

他低头一看,就见蔺酌玉手上缠着白布,粗暴地挖了药膏,糊墙似的往路歧脸上一抹,他嫌化不开,还推揉了一番。

路歧:“……”

路歧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脸微微扭曲:“哥哥……”

蔺酌玉还在糊:“嗯?噢哟,不对……”

路歧神色稍霁。

看来他终于发现……

蔺酌玉蹙眉道:“得先给你洗脸再涂药,算了,就这样吧。”

路歧:“……”

路歧额间青筋剧烈暴起。

蔺酌玉就算再眼瞎也感知到路歧的神色不对,疑惑道:“疼?”

他并没做过这样细致的活,上次后背受伤都是师兄师尊上药,也瞧不见多轻柔的手法。

“不疼。”路歧垂下眼忍住内心的暴躁,“哥哥,我是不是很难看?”

蔺酌玉摸着下巴打量他:“唔。”

难看倒是不难看,就是这脸上的伤痕,瞧着怎么像是野兽利爪抓出来的。

“哥哥?”

“哦。”蔺酌玉敷衍他,“不丑,好看着呢。”

路歧一愣。

蔺酌玉没料到随口夸一句,这孩子耳根竟红了,心中无奈失笑,将最后一抹药在他下巴蹭了蹭。

路歧不自在地蹭了下脸,伤口的微痛终于缓解。

可还没完,蔺酌玉说:“趴好,刚好把你后背的药一起涂了,好得快些。”

路歧:“……”

路歧被严刑拷打,最后也没招。

蔺酌玉忙完后,已是三更,见路歧趴着昏昏欲睡,将披风轻轻盖在他肩上。

蔺酌玉在外第一夜满怀戒心,并未入睡,继续盘膝入定。

清如飘浮在他身侧护法,护身法器一层又一层地叠上来。

感知到蔺酌玉彻底入定,路歧悄无声息睁开一双竖瞳,阴冷诡异地看向水流层层的人。

身负玲珑心长相品行向来不差,哪怕路歧见过无数美色,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令人神往的拔尖存在。

如此神仙玉骨,吃起来定有一番滋味。

路歧身躯被那带着桃花香的披风包裹,不知为何心中烦躁至极,那气息像是无形的手扰乱着他的思绪。

好烦。

该早点吃了他。

路歧盯着那张玉似的脸,不知如何发泄心脏那股羽毛挠似的燥意,猛地将身上的披风掀起来直直扔到地上。

他冷冷注视着地面上的雪白披风,竖瞳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像是终于丢弃了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鼻间萦绕的香气逐渐微弱,直至消散,再也无法影响他分毫。

路歧心满意足,侧身背对着睡了过去。

当当。

晨钟幽幽在群山响起。

蔺酌玉从入定中醒来,天已微微亮了。

路歧侧躺榻上,脸颊的药膏已经干了,被蹭掉的差不多,身上严丝合缝裹着蔺酌玉的披风睡得正熟。

蔺酌玉没吵醒他,敛袍下榻,推门而出。

这信奉狐仙的村落倒是挺大,并非蔺酌玉话本上瞧的那般偏僻荒凉,一大清早外面的人已熙熙攘攘。

蔺酌玉走出去,瞧见密密麻麻的人正在抬着稻草扎成的狐狸像,恭敬地迎狐仙。

众人瞧见未戴帷帽的蔺酌玉全都愣了一瞬。

很快有拎着花篮的少女笑着上前,将编织得栩栩如生的绢花佩戴在蔺酌玉的墨发中。

蔺酌玉刚起,并未束发戴冠,入乡随俗地垂首让她带花,一朵朵绢花层层叠叠如盛放的芍药,下方的银簪将蔺酌玉绸缎似的发挽起,松松垂下两绺乌发。

少女笑着道:“花朝祭神,愿公子福泽深厚。”

蔺酌玉弯弯眼睛:“借您吉言。”

少女手中还有另一支鸢尾似的紫花:“您的阿弟呢?”

“他啊,小孩子贪睡,还没醒呢。”蔺酌玉笑着说,“给我就好。”

少女笑着递了过去,说了句祝福便随着人群离去。

蔺酌玉饶有兴致地望着这群迎狐仙祭祀的人。

深山晨雾,一行人穿着素色衣袍,漫天撒着花瓣宛如纸钱飞舞——知道的是迎狐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两人出殡。

此处诡谲森寒,比临川城的北斗祭有意思多了。

这时,身后有个声音幽幽响起:“我不是孩子了。”

蔺酌玉回头一瞧,路歧不知何时已醒了,他洗了脸,面颊上已剩下淡淡的疤痕,扶着门框神色复杂看他。

蔺酌玉哄他:“好好好,那你多大了啊?”

路歧视线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偏过头说:“二十岁。”

蔺酌玉:“?”

蔺酌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二十?说笑呢吧。”

路歧不满他的语气:“我真的已及冠。”

蔺酌玉忍笑,将那朵绢花插在孩子脑袋上:“好吧好吧二十二十。”

路歧看他明显不信的样子,阴恻恻磨了磨牙。

可恨的人族,再等三天,一定将他吃得连渣都不剩。

今日迎花朝祭,蔺酌玉带着路歧前去凑热闹,等待仪式结束便提出告别。

老者笑容可掬:“两位贵客要走,本不该留的,只是这几日天阴雾大,恐怕两三日都散不了,更容易迷路——若是没有急事,要不参加完花朝祭再走吧,也好让老朽尽一尽地主之谊。”

蔺酌玉为难地思忖,问路歧:“阿弟,你说呢?”

路歧耳朵不自觉动了动,绷着脸说:“全听哥哥的。”

“那好吧。”蔺酌玉勉为其难地应下。

在场众人全都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蔺酌玉也不着急,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花瓶,笑意盈盈地等待着花朝祭。

白日他热情张扬,同村落众人长袖善舞打成一片,让路歧看了大为感叹,夜晚便在小院中入定。

路歧用的药皆是价值连城的药膏,两日时间已结了痂,不再疼了。

他侧躺在榻上望着即将圆满的月亮,小声说:“哥哥,我们逃吧。”

蔺酌玉掐诀,眼睛也不睁:“嗯?”

“若是来的是大妖,你也打不过可怎么办?”路歧劝说,“明日花朝祭明显不对劲,外面好多人守着唯恐我们跑了,十有八九是想要我们的性命。”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你竟看出来了?”

路歧:“?”

路歧背对着他,面无表情盯着墙,披风里的狐爪都要冒出来了:“在哥哥心里,我究竟有多愚笨?”

蔺酌玉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别担心,快睡觉吧。”

路歧说:“睡不着。”

“那我唱小曲给你听?”

路歧蹙眉:“好。”

蔺酌玉自幼被桐虚道君和燕溯哄着睡觉,听过的小曲各式各样,张口轻哼。

“不知岁月虫儿鸣,唱起梦里也无忧。唔唔唔,欢心雀跃砸晨光,击退唔,击退……大妖雾中散……”

他估摸着不记得词,就在那唔哝个不停,还瞎编。

路歧微愣,这不伦不类的曲调似乎和脑海中模糊的记忆一点点重合。

就在他即将抓住那一瞬的熟悉感时,蔺酌玉唱完了,小声说:“睡了吗?”

路歧:“……”

唱成这样,鬼才能睡着。

路歧没搭理他,装作呼吸均匀的样子。

蔺酌玉小声嘀咕:“睡得这么快?看来我唱小曲的功力很见长啊。”

路歧:“……”

蔺酌玉哄睡人,继续盘膝入定。

直到身后没了动静,路歧才面无表情转身看来。

不知为何,路歧在此人身边总是心浮气躁,情绪经常失控——有时想直接扑上去将他吃到腹中,有时却是心绪前所未有的安宁。

路歧不喜欢这种不可控。

好在,很快就能将他吃掉……

忽地,路歧身形如同离弦的箭猛地冲到蔺酌玉面前,修长的手在虚空中一抓,准确无误地拦住一支羽箭,堪堪停在蔺酌玉眉心三寸。

再差半寸,就能穿透蔺酌玉的第一层护身禁制,将他从入定中唤醒。

那箭朝着蔺酌玉命门射去,路歧纤瘦的手抓住时几乎拦不住那巨大的冲势,小臂暴起青筋,羽箭的尾部都在无声的震颤。

路歧截住箭,狐瞳冷冷看向窗外。

即将月圆之夜,不点灯也能映着月光视物。

八个人守住小院四方,唯恐里面的两人逃走,正在打瞌睡时,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彩墨少年见状猛地直起身,见是那个病歪歪的弟弟,抬手就要拦:“你不能……”

路歧面无表情,满脸阴郁,倏地抬头看他。

……露出一双和那狐仙像一般无二的狐瞳。

少年一僵:“你……”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全都过来帮忙。

路歧漫不经心移开视线,手轻轻一挥,一簇幽蓝狐火悄然在空中一窜,在八人的面颊缓慢拂过,随后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轻飘飘落回掌心。

八人浑身一僵,忽地像是失控一般开始朝着离得近的人扑了过去,面目狰狞宛如野兽。

砰。

血瞬间溢了出来。

路歧看也不看,慢条斯理地踩过倒映着他单薄身影的血泊,荡起一圈圈涟漪。

等到波纹平复后,方才那身形瘦弱的少年不知去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无比的男人。

他穿着深紫衣袍,腰封佩戴着雕刻“琢”字的桃花玉佩,捏着华美的小扇信步闲庭踩过尸身。

顷刻缩地成寸,到了十里之外。

深山中,一只甩着狐尾的阴柔男人坐在高树枝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羽箭。

瞧见路歧过来,他笑了几声,支着下颌柔声道:“你……”

刚说一个字,路歧面容阴冷地直接挥手。

那支羽箭猛地原路返回,直直朝向男人的命门。

狐尾男人大笑,羽箭在面前陡然被火焰灼烧成齑粉,簌簌落下来:“我的好弟弟,许久不见,你就是和兄长这样打招呼的?”

路歧……

青山歧拿小扇漫不经心敲着掌心,俊美阴冷的脸上没什么神情,语调散漫,却带着令人胆寒的阴森恶意。

“上一个让我叫兄长的,如今元丹刚被我炼化。你想成为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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