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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又逢春 (26-37)作者:什么时候能退休

[db:作者] 2026-02-25 10:49 长篇小说 7930 ℃

(二十六)九天银河繁星无数

只是瞬间的神智清明,在连绵深吻和激烈抽插之间,孟矜顾的理智再次混乱。

快感如瀑般倾泻堆积,她已经顾不上李承命刚刚胡言乱语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了,李承命发了狠地按着她的腰往里顶撞着,小腹连番的酸楚痒意几乎折磨得她崩溃。

喷洒在她面上的呼吸灼热滚烫,日光漫洒在李承命过分英俊的脸上,照出他眼底些许疲倦的泪沟。

他额前落下些凌乱的碎发,这些碎发曾在夜色之中任由北地劲风席卷呼啸,如今他终于回到了府中,晨光仍旧熹微,像是他从未离开过一般。

心思浮沉,如水波般流转混乱。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彼此喉咙中的喘息声暗自滋长,过分粗长的性器紧紧地抵住花穴尽头不断使劲试探,就像是存了心非要顶进胞宫里才好似的。

快意在四肢百骸中翻滚,孟矜顾难以自制地双腿夹紧了他劲瘦的腰际,任由他扼着自己的腰窝抵死深入。

双臂下意识地搂住了李承命的脖颈,乳尖在他鼓胀的胸肌上不断弹跳摩擦着,勾起让人欲罢不能的快感。

就算她平日里再讨厌李承命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可唯有在性事之上,她竟真的听进去了李承命此前那句“夫妻床榻间得趣可不丢人”,就连眼下如此白日宣淫,孟矜顾也忍不住沉沦其中。

李承命那副好皮相实在太有欺骗性了,不说话时竟也像是位知情识趣丰神俊秀的小郎君。

她埋首在李承命脖颈间,滚烫的面颊贴着他的脖颈,睫毛轻眨,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

孟矜顾身形在女子中并不算娇小的一类,甚至可以称得上挺拔高挑,可自幼混迹于行伍中随父行军打仗的李承命更是人高马大,当他把孟矜顾抱在怀中时,他总忍不住想,这样纤细柔软的躯体却如此坚韧又执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勃胀的性器在穴肉中连番顶撞,势如破竹,孟矜顾根本不记得自己究竟高潮了多少次,就像是总浮荡在云端一般,小腹鼓胀着埋藏着此前射入的过多精水,稍微一点动作都让她挣扎不休,呻吟不停。

不是说李承命最爱干净了么,可眼下她稍有不慎,精水便会从她体内流进这洗浴的热水之中,也不见李承命有丝毫的嫌弃。

“李承命……轻点……”

难耐的轻声呼喊,却分外勾人心魄,李承命脑子里乱得要命,偏将求饶当成了引诱,顶得越发用力。

浴桶中的热水纷纷溢洒到外头,浸没了此前美人不慎喷出的爱液,如同潮浪翻涌。

孟矜顾心慌意乱,只觉得快感来得太过猛烈,几乎到了她无法招架的地步,如同大婚当夜的晕眩一般,她如今再也说不出刻薄的话来。

即使她和李承命再不对付,偏偏在性事上,两人却要命地合拍。

武将体魄自是非凡,即使手臂上有着一尺见长的刀伤,仍然可以强忍着痛楚和她一番欢爱,李承命此时当真觉不出什么疼痛来,他只觉得那穴肉吸得他好紧,几乎让他理智溃散。

“矜顾……”

他嗓音软软地唤着她的闺名,只觉得脑子轰然一片,将他的神智轰散得荡然无存。

性器顶端灼灼地顶戳着尽头,每次拔出又深入都刮擦过种种敏感之处,孟矜顾几乎泫然欲泣。

吻上她温热的嘴唇时,李承命的脸颊似乎比她的脸颊还要热。

灼热的快感流转间,孟矜顾脑子一片眩晕酥麻,小腹处的胀意非同一般,在他难耐喘息着喷射而出的一瞬间,那强而猛烈的快慰也让她不知多少次泄了身子,脑子一片空白。

最终,这场沐浴还是言过其实,往日里素来爱干净的李承命只是胡乱地洗了洗,便抱着浑身没了力气的娘子跨出浴桶。

他的干净衣物倒是早就备在了一旁,可那甩在地上湿漉漉的女子衣物却是不能再穿了,李承命强忍着笑意,呼着外头远处的下人给少夫人送套衣物来。

孟矜顾脑袋还是晕晕的,不知是昨夜睡的时间太少,还是因为李承命折腾得太过孟浪。

换过干净衣物的两人有着十足的默契,回到房内便上床相拥,昏昏沉沉补起了觉来。院中仆从知道他们昨夜都没怎么睡,回报了徐夫人一声之后便由着他们睡去。

临近晌午的时候,孟矜顾终于醒来,虽觉周身疲乏,但神志倒是稍微清醒了些。李承命拢着她的胳膊重重不放,竟是抬也抬不起来。

睡到这个时辰本就是孟矜顾少有的逾矩行为,她有些不耐烦地掀了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却又觉得他沉睡时呼出的气息实在灼热,灼热到有些不正常的地步。

孟矜顾伸出手在他额间抹了抹,滚烫的体温从掌间传来,她蓦地心下一沉。

饶是李承命再强横无惧,可终究是肉体凡胎,重伤之后的发热突如其来,孟矜顾猛地一惊,几乎一刻也不敢耽误。

匆匆更衣之后,她连忙去找到了徐夫人。

“李承……不,夫君似乎有些发热,瞧着不大正常。”

徐夫人一听这话便不敢耽误,立刻叫人去唤军医来,又安抚着心有余悸的孟矜顾。

“没事的,外伤之后发热也正常,等军医来瞧过之后我们也好安心了。”

孟矜顾不敢说她和李承命此前沐浴时的浪荡行径,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暗自骂着真不该顺着李承命的心意来。

好在军医很快就到了府上,看过之后也只说是外伤后正常低烧发热,稍后便会退去,孟矜顾终于放心了些。

徐夫人本是让院中仆从替她照顾,可孟矜顾执意要自己亲力亲为,徐夫人也不好干涉,便只吩咐下人按少夫人指令行事。

从铜盆冷水中拧了帕子来盖在李承命额头之上,孟矜顾又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待到李无意李总兵百年之后,辽东乱局悉皆要交予李承命手上,按着他那爱冲锋冒险的性子,这样的时日定是只多不少。

如今的李承命年少健壮,可若是三十年以后呢?

孟矜顾本能地忧虑起来,自从父亲忽然病重离世,她便总是忍不住这样的悲观想法。

可她也自知忧虑别无用处,便从桌案上拿起了兄长从神京送来的那册兵书,亦是从前父亲的爱物。

她如今已经嫁入辽东李家,荣华富贵都只是虚无,便只有这册兵书像是父亲从前的遗志。

她坐在床榻边,强迫自己静下心神来,翻阅起父亲从前翻阅过无数次的兵书。

李承命昏昏然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光景。

额间似乎搭着濡湿的帕子,而他明媒正娶的娘子,正端坐在一旁,翻阅着他自小便熟读的兵书,睫毛轻颤。

那神京嫦娥竟然也会阅览兵书,神色沉静,非比寻常。

李承命摘下额上的锦帕,起身而来,从身后抱住了那纤瘦细弱的身躯。

他见那睫毛纤长浓密,如同九天银河,繁星无数。

(二十七)耳鬓厮磨偏争口气

“醒了?”

孟矜顾的注意力全在手中书册里,李承命忽然默不作声地爬起来抱住了她,将过分高大沉重的身躯都懒懒地压在了她身上,隐隐有种撒娇的意味。

“醒了。”

他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上,只是定定地盯着她长而浓密的睫毛,眨动间就像扫在他心尖上一般。

孟矜顾蹙了蹙眉毛,放下手中的兵书,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脸颊。

“……应该是没发烧了吧?”

她不太确定。摸着像是不烧了,可李承命这么定定地看着她,说话也只说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倒像是烧糊涂了一般。

“不知道,兴许还烧着吧。”

李承命嬉皮笑脸地趴在她的颈窝处,手指也不老实,摩挲着她的金丝耳坠,像是很好玩一般。

“那我还是再去请军医来看看,军医说若是久久不退烧的话是要再瞧瞧的。”

孟矜顾立刻就要起身,李承命连忙搂着她坐下来,一连讨饶。

“哎别别别,我哄你玩的,没发烧了,我现在一身好得很呢。”

孟矜顾气得笑了起来,李承命这厮还真是皮糙肉厚得紧,先前军医来的时候还为他手臂上的伤口换了药,细纱布仔细拆开来,一尺有余的血腥刀伤从大臂一路来到小臂处,孟矜顾只看了两眼便不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触目惊心。

可到了李承命嘴里,他居然觉得他“一身好得很”,全然不当回事。

见孟矜顾似是不信,李承命终于坐直了起来,活动了活动两臂和肩颈,展示给她看。

“负伤之后发些低烧常有的事,先不说这个了,我现在饿得要命,去叫人快些弄点吃的来吧。”

见李承命食欲大振直嚷嚷着饿,似乎确实是恢复过来了,孟矜顾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掀开他抱着自己那只完好的左臂,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自己起来更衣吧,我去叫人给你做些热的来。”

李承命咧嘴笑了起来,这位孟小姐刀子嘴豆腐心的做派倒是一如既往,他也不含糊,当即报出了一连串菜名点名要吃,说是在外头风餐露宿的过得可惨了。

孟矜顾头也没回,对他的纨绔做派很不感冒:“有什么吃什么吧你,在外头再苦还能苦了你啊?”

李承命听了也只是笑,下床来随意找了件干净衣物穿上,也没叫下人进来帮忙。

孟矜顾嘴上说得是刻薄,可新鲜热乎的菜色在桌上摆好,李承命一坐过来就发现全是他刚才点名要吃的。

暮色渐沉,两人一道坐在桌前用膳。李承命确实是饿得不轻,一见菜色全是他想吃的便眼前一亮,夹着筷子吃得飞快,稍微填饱了些许肚子之后,这才想起来有件奇怪的事。

“怎么就我们俩,其他人呢,出去一趟就我突围负伤了,还都不来看我一眼是吧?”

孟矜顾白了他一眼:“大营设宴庆功,母亲特意交代了你在家安心养伤,去了管不住你要喝酒。”

起初听到设宴庆功不叫他他还有些惊异,可听到后半句他便立刻蔫了下来。

“噢,不让喝酒那确实没什么好去的,还不如在家跟孟小姐两个人清清静静吃饭呢。”

孟矜顾索性装没听见,无视了他挤眉弄眼的调笑言语。

见孟矜顾不接招,李承命觉得有些没趣,退烧之后精神大好,填饱了些肚子他就又开始精力没处使了。

“不过我都不去露个面好像也说不过去,搞得像我伤得多重一般,下次再去大营不得给我笑话死。”

孟矜顾唇角勾了勾,觉得实在有些好笑。

徐夫人带着李随云出门前特意来跟她交代了一番,说李承命上次负伤还在庆功宴上趁她不注意偷着喝酒,回来军医换药的时候连连摇头,这次说什么都不许他再胡来了。

可最了解孩子脾气的莫过于母亲,徐夫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他醒了撒泼耍赖非要来,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陪着他一起来,盯死这不知死活的浑小子绝不许他饮酒。”

徐夫人对于自己儿子的预判太过精准,眼下孟矜顾也不禁发笑起来。

“你笑什么?”

孟矜顾放下筷子,瞧着他正色道:“去也可以,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伤好之前不许饮酒,自己不拿命当命我可懒得惯着你,伺候伤员累得要死,你要是去了还饮酒,回府我就不带你了,这些日子你睡大营里算了,我不伺候。”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平日那般和婉,说出来的话却十足十的刻薄。李承命听了一惊,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孟小姐这口气,气吞山河啊。”李承命忍不住惊异地笑了起来。

孟矜顾却盯着他,唇角带笑,好整以暇。

“我把话放这儿了,你吃饱了我们就可以出发。”

说着她就吩咐一旁下人前去备马车,李承命只是盯着她哑然失笑。

他知道孟矜顾会这么约法三章定是他亲妈告了黑状,可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矜持温驯的孟小姐放话能狠到这个地步,他只觉得,若是女子也能入朝为官,他这位娘子一定是那种连夜上书杀人无形、连皇帝的账也不见得要买的都察院御史才对。

“好啊,我答应你。”

他扬了扬下巴,一派自信满满的作态,也是存了心要和孟矜顾争这一口气。

“那当然最好,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我换身装扮再出门。”

孟矜顾笑了笑,起身自顾自施施然离去。

两人再见面时,孟矜顾已换了一身蝶翅蓝琵琶袖华服,披着月白色的披风,梳着高髻配了一整套的头面,妆容偏又淡淡的,并不过分隆重。她瞧徐夫人出门前打扮得华贵典雅比平日更甚,便知今晚的场合除了定远铁骑的将士以外,大概还会有都司指挥使和辽东副总兵的人马。

李承命也没含糊,换了绯色的官服出来,宽大的袖口全然掩盖了他所负重伤的样子,瞧着竟真跟没事人一般,甚至还大步走来调笑一番。

“孟小姐打扮得好生俏丽,啊不对,待会儿他们应该像称呼我母亲一般,也称呼你为孟夫人吧?”

他眉眼带笑伸出手来摸了摸孟矜顾高髻上的金饰,明摆着是在调戏她已为人妻子的事实。

“啧,别乱碰。”

孟矜顾面不改色地抬手打掉了他乱摸乱碰的手,扶正了头上的饰物。

李承命也不恼,反而笑着牵起她的手一道往外头走去。

“三纲五常不是说夫为妻纲吗,怎么我瞧着我这位娘子才像是家里说了算的人物呢。”

“那是自然。”

孟矜顾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李承命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好好好,你说了算。”

他略微用力地握了握掌中细嫩如脂一般的手指,一副满不在乎却又略显欣喜的模样。

其实脱口而出这话之后孟矜顾就有些后怕了,文臣家都不见得能容许女子如此驳斥夫君,就算夫君有错也须得和婉劝之,竟将女子置于一个全无脾气个性的地位,更何况是提刀搏命的武将家。

可素来嚣张跋扈的李承命竟然容得下她如此说话,甚至还十分欣喜得意的样子,孟矜顾确实有些意料之外。

(二十八)大宴时分明眸善睐

李承命本是想照旧骑马前去,可孟矜顾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一横,分明一句话也没说,只消妩媚凌厉的眼波一扫过来,竟像是提着他领口一般,李承命只得乖乖同她一道上了马车。

两人坐在马车内,车轮滚滚驶向大营。

“我听说这次出去,副总兵大人那边也出了兵力?”

“是,薛副总兵也是定远铁骑出身,联合出兵行之有效,广宁地处辽东后方,眼看过几个月就要到年关了,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一道出去一趟,回来也好报战果不是?”

孟矜顾也听明白了,辽东这个地方,就连副总兵都是李无意提上来的旧部,为了确保往日的部下如今也坐稳副总兵的位置,李无意当然得带着他一道出去,往朝廷报的奏折也更好看些。

“那今夜?”

“今夜薛副总兵的人马也在大营里头,都司的官员和辽东巡抚大概也都会来,这种要往上报送奏折领功的好事情,总不能庆功宴都不来露个面吧,说得过去么?”

李承命语气轻佻,孟矜顾听了也微微一笑。

“既然是领功的好事情,那奏折报上去,谁的功劳最大呢?”

李承命托着腮嗤笑一声:“当然是你夫君我了,我带着人冲前锋杀得最多,数数人头往上一报,谁争得过我啊?”

果不其然,一聊这个李承命就是这种信心满满好整以暇的纨绔作态,孟矜顾忍不住冷笑一声。

“无端冒进被包围受这么重的伤,也好意思称功劳?”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位圣上打小就没出过皇城一步,京郊祭祖都懒得去的,可听着成祖皇帝御驾亲征封狼居胥长大,向来最喜欢的就是听下头将领亲自带兵冲锋,横竖你是我娘子你心疼我受伤,圣上拿我们这种武将当柴火烧,他心疼什么?他只怕我们个个都缩在后头贿虏通敌呢。”

李承命这张嘴说起什么来都一派轻浮模样,孟矜顾听了忍不住蹙着眉头踢他一脚。

“嘴上没个把门的是吧,当心哪天神羽卫找上门来。”

李承命挑了挑眉,咧嘴一笑:“自然是在辽东才这么说,在神京还这么说我真是嫌命长了。”

两人一路聊些有的没的,没过多久就到了定远铁骑大营,李承命扶着孟矜顾走下马车来,刚一下来,孟矜顾就觉得大营灯火喧嚣更胜之前,果然打了胜仗的庆功宴非比寻常。

府上下人早已先行一步前来大营报过,因此两人一道行至正堂前时,堂上众人皆是一副早盼许久的神态。

堂下众将士各桌吃肉饮酒,堂上则是整个辽东的高级将领和文官代表,李无意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和夫人坐在上头,左手边坐着一身着锦鸡纹样补子文官官服的中年人,想来应该是辽东巡抚,而右手边则坐着一身着狮子纹样补子武官官服的,大抵是辽东都指挥使。

两人都算是李承命的上级,可他昂首阔步走进来,半分行礼的意思都没有。辽东都指挥使身侧另一身披轻甲武将打扮的中年人一见李承命便笑道。

“你父亲先前还说你在府上烧热未退,我想着今夜你不来了呢,看来还是要喝这一口庆功热酒的。”

李承命见状连连摆手:“薛伯父别说这话,没的给我惹些事端,娘子发话了,伤重不宜饮酒,喝了要让我睡大营的。”

一听这话,堂上众人纷纷笑作一片,李承命的弟弟妹妹们也陪坐其间,什么时候见那最是好勇斗狠的长兄服过软啊,也是扯着彼此的袖口忍不住发笑。

孟矜顾有些脸热,心想李承命这厮好不要脸,张嘴就把她给卖了,她也只能端庄地笑了笑,行了一礼,朗声道:“既然夫君不便饮酒,今日如此盛大席面,便由我来代为饮酒吧。”

堂上众人都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是奉旨赐婚而来的,皇恩加身贵不可言,自当是要捧着的,可没想到这神京来的小姑娘竟然说要代夫君饮酒,豪爽竟如同辽东女郎。

李承命也吓了一跳,忙拍了拍她的肩头:“你能饮酒?”

未待孟矜顾回话,李无意坐在堂上倒是笑着拍起了大腿:“十几年前我在孟大人府上借住时便常和孟大人饮酒,咱们这位孟大人可别瞧着是个文官,饮酒海量呢,我看女儿自然是肖似父亲的,我这个好儿媳也定是一方豪杰!”

孟矜顾在神京时,只是五品小官家的女儿,算不得多尊贵,可来了辽东就不同了,一品大员李总兵把持着辽东军务,他把孟家视作恩人,连带着孟矜顾也须得他人高看一眼,更何况她还是奉旨赐婚而来的。

“来人啊,给我好儿媳上酒来!”

两人刚一落座,李无意喝到兴起,豪气干云。徐夫人见他没个正形,连忙低声吩咐别上烈酒,就上女眷喝的果酒即可。

美酒端上孟矜顾面前的桌案,孟矜顾斟起一杯,笑着起身。

“这一杯先敬各位大人,勠力同心,守卫辽东一方安宁。”

年纪轻轻却又貌美至极的小娘子如此英姿飒爽,众人皆是一惊,待到孟矜顾一饮而尽,才连忙拿起酒盏来慌忙不落人之后。孟矜顾喝完一盏,又将酒盏递给李承命。

李承命有些惊异地看着她:“怎么?”

“喝酒不行,斟酒不会?”

“哦哦哦。”

李承命连忙拿起白玉酒壶给她满上,孟矜顾端起刚刚斟满的酒盏,又双手举了起来。

“这第二杯,敬总兵大人,昔年滴水之恩却也记了多年,我们家一向敬重总兵大人的直爽性情,我父亲既然如今不能来再和总兵大人喝这一杯酒,便由我代过吧。”

说完便又饮一杯,李无意惊讶之余连忙也一饮而尽,饮完又吩咐人赶紧倒上:“这可得喝三杯才行呢,孟大人昔日恩情一杯怎么足以回报呢?”

李无意连饮三杯烈酒,堂上自是一片拊掌叫好声,孟矜顾也笑着行礼坐了下来,场面一派其乐融融。

“咱们总兵大人这个儿媳可不一般啊,也是性情中人豪爽非凡啊。”辽东巡抚忍不住笑说道。

“那是,我们可是极看重这门婚事的,三书六聘又如何,须得求圣旨赐婚才能给足体面。”李无意笑得极为开怀,拍了拍徐夫人的肩头,“还是我夫人眼力好,当年一眼就相中了。”

堂上言笑晏晏,唯独李承命大为震惊。

从前他见多了这位孟小姐摆架子,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识大体顾大局啊,大婚时不便多言,这如今第一次露面就哄得众人兴高采烈敬重有加,当真是个人物。

“你没事吧,喝这么些不要紧?”

孟矜顾嗤笑一声,食指点了点他的下颌:“小看我了吧,喝些果酒也能醉的?”

她眼中映着堂上灯火,流光溢彩明眸善睐,李承命惊讶无比,却又觉得这位神京来的孟小姐真是太适合在辽东这片广袤土地生长了,那重重华服之下,分明是生机勃勃啊。

(二十九)柔情蜜意转瞬即逝

一场庆功宴下来,最引人瞩目的当数那位刚刚奉旨完婚嫁到辽东来的神京贵女。

定远铁骑的将士祖上几代人就生长在辽东,见过最有气势排场的贵妇也不过李总兵的妻子徐夫人而已,可他们很多人小时候也见过这位徐夫人。

那会儿她还是市集里屠户家的泼辣小女郎,十三四岁的年纪挥着菜刀跟人吵架从来不落下风,没人能想得到这样的野丫头未来能被朝廷加封诰命,成为整个辽东最尊贵无比的贵妇。

甚至连辽东都司和定远铁骑都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敢不敢违逆她的决断——毕竟众所周知,总兵大人和他夫人从来都是一条心的。

可这位神京来的少夫人就很是不同了,人家自幼在皇城根下长大,父亲是兵部的文官,祖上向来都是做官的书香清流,知书达理风雅非凡,和军户占了十之七八的辽东百姓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那场大婚时,定远铁骑中的一些将士曾远远地见过那个新嫁娘的容貌,美貌自是无需多言,如同天仙下凡一般,可笑都不带笑一下的,冷得像块冰。

不过现在,当李承命和那位少夫人一同出现,竟然是李承命斟酒少夫人举杯,与众将士欢庆共饮,全然没了之前他们印象中的高傲做派。

夜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子时才散场,李承命见孟矜顾喝了那么多还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端庄样子,还是忍不住忙搀扶着她上马车。

“喝了这么些酒,当真没事?”

坐在马车上,他捏着孟矜顾细皮嫩肉的脸颊笑问道。

“说了多少遍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孟矜顾有些不耐烦地拍掉了他胡作非为的手,只觉得这人真是一股牛劲儿使不完,捏得她脸生疼。

见她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的态度,李承命笑着又凑了过去,脸贴脸地瞧着她,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孟矜顾喝了一晚上的葡萄酒,面颊微红,吐气馥郁,竟教人闻之欲醉。

“可瞧着脸竟是红了,别不是嘴硬逞强吧,可别吐马车上啊。”

孟矜顾没好气地伸出食指点在他高挺的鼻尖上,蹙着眉头将他推开来。

“是因为你凑得太近了。”

看来确实是有些许醉意的,神志还很清楚,只是比平日里更心直口快了些,倒也十分可爱。

李承命忍不住发笑,边笑边捉住了她的手,揽着她的腰强行又凑近,往那馥郁醇香酒气甚浓的朱唇上吻了过去。

孟矜顾根本推不开李承命这等一身蛮力的武将,又加之酒后乏力,浑身泛软,一下就被李承命打横抱起坐到了他腿上来。

“唔嗯!李承命!哪儿有人像你这般,穿着官服还这么……唔……轻佻放浪的……”

孟矜顾使出了全力想推开他,可李承命怎么会准允,笑着吻得她话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来。

“那可不好说,你们神京那些个勋贵子弟三妻四妾娶得快活得很呢,我可不信他们没这么干过。”

“旁的人干你什么事,这会儿倒会说人家显得你清白了。”孟矜顾呼吸急促,蹙着眉头同他争辩。

“不是你先扯别人的么。”

李承命晚上当真是滴酒未沾,堂上堂下就他一个人喝的是茶水,连李随云都破例准允她一道喝些果酒,现在要跟李承命抬杠自然是谁也说不过他的。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没被自家娘子撂在大营里头,李承命觉得他乖乖老实了一晚上,现在该他讨些好处了。

更何况喝了酒的孟小姐可爱得让人十分心痒痒,这会儿还不逗逗她好玩儿,李承命觉得自己是真的分不清轻重缓急了。

“娘子这身衣裙挺好看。”

嘴上是夸着她衣裙好看,可手就十分地不规矩了,顺着马面裙摆下的大腿一路摸到了圆领领口下的胸脯,孟矜顾下意识地轻哼一声,反应过来连连叫骂。

“别以为你手伤了我拿你没辙!”

那作乱的正是李承命负伤的右手,孟矜顾气急败坏地在他手背上用力抽了一下,李承命立刻装作痛得不轻的样子叫唤了起来。

“疼,扯着伤口了。”

“疼也是自找的。”

孟矜顾根本不买账。

“行,疼就疼了,横竖伤口扯开了出血了明日换药军医问起,我就说是孟小姐干的。”

见孟矜顾压根儿不吃他这一套苦肉计,李承命干脆换了个路数,一鼓作气又亲又摸。

喝了不少酒的嘴唇又甜又软,刚一亲上去的时候李承命就觉得下腹一紧,眼下拌嘴一番又是强吻,更是硬得发痛。

觉察到顶着屁股一侧的硬物,孟矜顾确实吓得不轻,觉得非得使出浑身解数,离开这色胆包天的浑人怀里才行。

“李承命,松开!”

听到她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又想到宴席上她在外人面前一口一个夫君,李承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就是图她叫自己一个夫君才像小厮似的跟在她屁股后头给她殷勤献媚斟酒吗,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松开也行,再叫个夫君来听听。”

“行了行了,夫君松开我,可以了吧?”

孟矜顾不耐烦地糊弄了两句,李承命这会儿却也开始不买账提要求起来。

“太敷衍了吧,”他抱着孟矜顾在怀中坐直了起来,定定地盯着她清亮如水的眼睛,“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啊,得让我满意才行,至少你也该像是刚才在宴席上那样含情脉脉一点吧?”

孟矜顾心说她那会儿不知道哪儿就含情脉脉了,倒是给他脸了现在竟好意思跟她提起要求来了。

“你不会怎么都不满意吧?”

李承命这种毫无原则底线可言的人,防他一手很有必要。

“不会。”

“就信你这一次,跟我玩心眼下次我可说什么都不信了。”

孟矜顾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李承命也坐直了起来,板着脸十分严肃的样子。

她伸手捧起李承命的脸来,盯着他的眼睛,眸光含情似水。

“夫君。”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敷衍糊弄之意是没有了,虽然是李承命非得厚着脸皮跟她讲条件,可怔然恍惚间,当真像是她真心实意的一般。

李承命盯着那小巧秾艳面色微红的脸庞,怔怔愣了好半天,竟像是被那美人酒气吹得醉了一般。

“行了行了,满意了吧?满意了放我下去。”

孟小姐的柔情蜜意转瞬即逝,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种高傲矜持的作态。李承命不敢再跟她耍滑头了,只能老老实实抱着她坐了回去。

后半程路,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府上,徐夫人早让人备了醒酒汤来,让孟矜顾喝了再睡。孟矜顾喝完卸下钗环华服,洗漱一番之后便顿觉困倦,只想赶紧睡觉才好。

李承命心里可还记挂着那一声“夫君”,白日里睡久了,现下是半点困意也无,一上榻来便轻轻推了推孟矜顾侧过身去的肩头,脑子里还想着旖旎无边的风月之事。

跟李承命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他的脾气孟矜顾也算是早有领教了,她不动如山,锦被拉到了面颊上,说话也瓮声瓮气。

“早上做完你就发烧了,伤好之前免谈。”

李承命还没说话呢就被她猜中了,悻悻间也只好吹了灯,将负伤的右手搭在她身上搂着一道躺下。

鼻尖蹭在她的后脖颈发丝处,呼吸间也带着些发油和孟矜顾身上的女儿香气,所谓美人在怀,大抵就是这样地让人安心沉醉。

美人早已酣然入眠,李承命却想着,也许当时他真的不该过分冒进直捣黄龙,晚些回来也好,总不至于负伤教她如此担心吧。

(三十)马场初试指桑骂槐

出乎孟矜顾的意料,李承命在家休养的期间,成日里上蹿下跳闲不住,伤却好得很快。

孟矜顾自从收到兄长寄来从前父亲爱看的兵书之后,又见识过了定远铁骑的上下一心,忽而动了心思,干脆让李承命别在外头招猫逗狗四处讨嫌打发时间了,坐下来同她安安静静讲讲辽东军务,也算是静养了。

李承命自然是大喜过望,向来活泼好动的年轻人也终于静心坐了下来,在院中书房里同孟矜顾漫谈辽东边防情况。

既然两人有的是时间,他索性从开国之初出征辽东、金复海盖四州构筑辽东边防讲起,漫漫长河两百年,李承命居然可以只是偶尔翻翻书册典籍查阅,其他时候出口成章,对于辽东军务言无遗漏。

辽东形势之复杂远超孟矜顾的想象,李承命却讲得头头是道。孟矜顾有些惊异,李承命这厮好勇斗狠一马当先的臭德性她已经有所领教,她只当李承命素行狂简,不屑与他多言,可现下看来,李承命脑子居然极聪明。

李无意此前因为战功获封伯爵,虽不可世袭,但李家势大,辽东军务又向来父死子继,故而李承命也常常被拿来和神京勋贵子弟相比。

不过这帮勋贵子弟大多累世骄奢,觉得世事万物都是理所应当,如今看来李承命并不同于这帮人,他很清楚他们家得势于什么,他也同样清楚辽东这一盘乱局上各个棋子之间平衡的微妙关系。

察觉到李承命的与众不同,孟矜顾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从前她是瞧不上李承命,眼下他展露出些让人欣赏的特质来,孟矜顾也愿意给他点好脸色看。

只是李承命定然是那等蹬鼻子上脸的小人,时常出言调戏惹得孟矜顾反唇相讥,又连哄带骗地哄那冷脸美人行云雨之事,偏要逗得娘子面红耳赤连声叫着夫君娇声求饶才行。

李承命在家养伤乐趣无穷,还说要趁这种好不容易得空的机会,好好教教孟矜顾骑马。

孟矜顾被婢女簇拥着更换更适宜骑马的比甲装束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思忖片刻便差人去叫李随云来。

“就说她大哥要教我骑马,让她得空的话一道来玩好了。”

她知道,李随云这小丫头最是贪玩的人,一定跳着就来了。当着亲妹妹的面,李承命脸皮再厚应该也不敢动手动脚吧?

果不其然,李承命带着孟矜顾来到马场之中,一见到李随云露面,身边还跟着那条油光水滑十分漂亮的大黑犬,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李随云面对兄长一点不怵:“嫂嫂让我来看学骑马啊。”

“你不是会骑吗,你看什么看。”

“是啊,所以来瞧着点嫂嫂啊,你多皮糙肉厚啊,别让我们嫂嫂刚学骑马就弄伤了。”

李随云三两句话就给李承命绕了进去,李承命只得拍了拍她的脑袋怒骂一句,“要你来当监军太监?”

李随云冲他吐舌头做鬼脸,孟矜顾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可毕竟是自家妹妹,李承命也不好意思撵她走。他作为家中长子,从小到大都是带着弟弟们出去胡玩,大不了回家一起挨板子。后来妹妹长大些了也是一样带出去玩,只是出去玩是四个人,挨板子就只有三个人了,李随云的骄狂性子便是这么被养出来的,辽东这一方广袤天地,天塌下来都有兄长顶着。

既然是拍着胸脯说骑马包教包会,李承命前几日便特意着人前去选了几匹性子温顺的马来,他昨日又亲自来马场看过。

如今他手臂上的伤口基本趋于愈合,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拆线了,因此他还亲自牵着马过来,示意孟矜顾来摸摸它。

这匹精心挑选而来的栗色小马并没有孟矜顾之前所见到的战马那般高大威猛,一双墨玉般的大眼睛沉稳如水,睫毛浓密,看起来竟有些可爱。

李承命在一旁把着缰绳,又有马场的随从从旁照拂,孟矜顾便大着胆子摸了摸它顺滑的脑门。幸而小马十分顺从,欣快地轻轻顶了顶她的手掌,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孟矜顾下意识地扭过脸去对着李承命笑了起来。

李承命笑着撸了撸小马脖子:“行了,那就直接上马试试吧。”

孟矜顾还没反应过来,李承命竟然直接将她抱举了起来一下就坐到了马上,小马晃了晃脑袋吓得孟矜顾惊呼不已,李承命便立刻拍着马的脖子将它安抚了下来。

“放松些,别紧张,”李承命随手把缰绳塞进了她手里,“随便转悠两圈,李随云五岁就敢骑马了,没事。”

之前和李承命一道同骑的时候,缰绳总归是他在把控着的,除开头饰会不会掉下来以外,孟矜顾需要考虑的并不多,可如今自己一个人骑在马上就大不一样了,孟矜顾脸颊微红,十分紧张。

不过好在这匹马实在温顺至极,李承命拍拍它的屁股它就缓缓跑了起来,李随云坐在不远处连连欢呼鼓励,孟矜顾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小马带着孟矜顾在马场里轻松随意地转了两圈,孟矜顾的脸色也渐渐松动,李承命扶着她下马来时,脸上自然流露的笑意仍未散去。

“怎么样,还是挺好玩的吧?行了,先休息会儿吧。”

李承命从随从那里接过一块苹果来,交到孟矜顾手中示意她喂喂小马,小马卷着舌头小心翼翼地吃了进去,注视着孟矜顾的眼神也十分含情脉脉。

李随云也啃着半拉苹果带着狗走了过来,看样子似乎是李承命抢了妹妹一半苹果拿来喂马,小黑鼻跟在她身边,滴溜溜地盯着她手中的苹果,眼馋不已。

“哟,小瞧兄长你了,当年教我骑马你们三个全在那儿撺掇我骑到没力气才准下来,对五岁的我这么苛刻,现在对自己娘子倒是体贴啊?”

“你们三个”自然指的是她那三个好兄长,她这话听着倒也不是酸嫂嫂,纯粹是想排揎排揎兄长罢了。

“去去去,记事儿怎么光记一半呢,那会儿还不是你天天吵着闹着要骑马,说什么都不消停,那不得让你一次性骑个过瘾啊?”

李随云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凑到孟矜顾边上就笑:“嫂嫂骑马瞧着不错,以后别让他教,我来教你,不出三日我就能带着你上山撒着欢儿跑马去!”

“拉倒吧,别把你嫂嫂摔下马来了,我不收拾你,你看看母亲收不收拾你。”

李承命两手抱臂站在一旁,颇为不屑。

李随云啃了大半苹果,吃不下了便把剩的扔给了一直在旁边舔着她手讨好的小黑鼻,小黑鼻自然是十分欣喜,一口就吞了下去,连咀嚼的动作似乎都没瞧见。

“都说养的狗像主人,你看小黑鼻,脚前脚后地跟着我,生怕我吃东西不分它一口,就跟兄长你似的,生怕别人把你娘子拐跑了。”

“骂谁是狗呢,前几日你把狗从你三哥哥那儿顺走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还说小黑鼻最近越来越像你了呢。”

小黑鼻吃完苹果还回味不已地舔着嘴唇,圆溜溜地眼睛在几人身上虔诚地逡巡着,粉嫩嫩的舌头和乌黑发亮的毛色比起来相当地显眼。

原先摆脸色不过是看这傻狗一个劲儿地追雪球,眼下这般瞧着倒也可爱,孟矜顾忍不住笑了笑:“是挺像你兄长的。”

床榻之上每每便要强按着她舔弄腿心私密之处,那会儿骂他是狗他还顶嘴,现在当着亲妹妹的面,孟矜顾觉得他大抵是没话说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李承命笑了笑,李承命看了正舔着舌头的小黑鼻一眼,一下就领悟到了她在指桑骂槐什么。

不过李承命怎么可能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主儿,他手掌闲闲地搭上孟矜顾的肩头,也冲着她笑。

“这样啊,那孟小姐看来应该是喜欢的。”

孟矜顾唇角抽了抽,没想到他厚脸皮到这个地步,她还没作出反应,李随云先受不了了。她虽然根本没有听懂兄长和嫂嫂在含沙射影什么,但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兄长一张嘴就是这种腻歪的口吻,实在是让她犯恶心。

“什么呀,你们夫妻俩浓情蜜意换个地方成不成,这儿还有我在呢!”

说着她就牵着狗嚷嚷着跑开了,孟矜顾脸色有些尴尬,李承命却若无其事地俯身附到了她耳边。

“孟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晚上继续吧。”

孟矜顾假装没听见,也赶紧走开了。她现在十分后悔逞这一时口舌之快。

(三十一)沸珠明月皎镜空天

在来到辽东之前,孟矜顾确实没想过,她会在这里过上如此无忧无虑的生活。

辽东自是一番天地辽阔,李家在辽东势力盘根错节,列镇参游皆为姻旧厮养,既然孟矜顾是李家看重的儿媳,她在辽东自然是过得顺心如意,不像在神京时那般,有着诸多规矩。

徐夫人总说她还年幼,不需要用这一府繁杂冗余的事务牵扯着她,若有孟矜顾问起的事务,她也是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孟矜顾原先以为既嫁作人妇也要分担家事,可在李家,她还是过得如同闺阁女儿一般。

从前母亲说,李家仁义,放着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要,偏偏愿意报答这份微薄的恩情,还是要她嫁给最受器重的长子,实难相拒。

“李家已是富贵不比往日,矜顾嫁过去一定不会再过现在这种清贫日子了。”

李家自然是富贵,连年打仗连年赏赐,而她父亲为官清廉,孟矜顾自幼便被教导勤俭持家为上,不可相比。

那时孟矜顾想的却是,李家哪儿是放着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要,分明是边将勾结内臣这种罪名他们吃罪不起,她父亲虽然从前任职兵部,可现在早已人走茶凉,又有着此前滴水之恩的缘故,她应当是李家最合算的儿媳人选。

李家从来都不需要用儿女姻亲来绑定功名利禄,他们想要的只是能让皇帝安心。纵使御史弹劾再多,只要有皇帝肯作保,那便是谁告状来也不好使的。

可如今看来,李家当真如之前所言,他们要以富贵娇养恩人之女,报答从前的一番恩情,且似乎……并不需要孟矜顾做些什么。

辽东的天气日日凉上些许,孟矜顾之前觉得李承命总爱搂着她睡觉有些不满,可天气凉了下来,经常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安稳地靠在李承命的怀中,贪图温暖。

徐夫人办事利落,早早就筹备下了府上一干人等的冬装,送到孟矜顾这里来的自是上好的皮毛丝绸,孟矜顾之前还觉得是否这些衣物太过厚实了些,可真当凉彻骨髓时她才发现,辽东确实是苦寒之地。

辽东第一场雪落下之时,李承命手臂上的伤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在都指挥使司衙门里头滋扰数日,都司的官员们终于盼到这活祖宗终于重伤痊愈,回定远铁骑撒泼去了。

孟矜顾抱着雪团站在廊下,愣愣地看着那大雪扑簌簌,片片落如席,原来辽东的雪竟然下得这般早。

李随云一早见下雪便来找嫂嫂玩,眼下正和房中的年轻婢女们在院中打起了雪仗,小黑鼻也跟在她身后身先士卒,凌空跃起咬碎砸来的雪球,身姿凌厉活泼不已,逗人发笑。

徐夫人差人带话过来,说是温泉别院已经收拾出来了,既然李承命已经痊愈,正好让小夫妻一道前去那庄子里头好生休养一番。

李承命在辽东向来来去自如,从来没有什么点卯应名之事,徐夫人发了话,就代表李无意也是知晓赞成的。而李无意赞成之事,整个辽东都不会有反对的声音。

李承命回到府上时,便见到院中下人已将两人平日所需之物悉数收拾打包起来,只觉困惑。

孟矜顾一面指挥着仆从,一面对他随口解释道:“你母亲说让我们去泡温泉休养几日。”

李承命顿时了然,笑着抬手撩了撩她鬓角的发丝:“孟小姐现在还真有主母的样子,院中一干人等都听你号令呢,我倒像是什么都不用管了。”

孟矜顾蹙着眉头摆摆手,赶紧让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纨绔子弟闪远点。

李随云听说大哥要去温泉别院,也嚷嚷着要一道前去,徐夫人不允。

“过些日子你跟你二哥三哥一起去,这次不行。”

徐夫人当然是想着早些看到府中的孙辈降生,怎好让小女儿这个不解风情的傻丫头跟着一道前去,没得扰了人家小夫妻的情意。

隔日,车马浩浩荡荡地自锦州城出发,向着盖州城驶去。

李承命伤好之后便不乐意坐马车了,纵使辽东如今冰天雪地,他也更想骑马游乐一番,还问孟矜顾要不要跟他一道骑马试试。

孟矜顾觉得实在太冷,捧着汤婆子坐在马车里连连摆手,李承命只得悻悻放下了厚重的马车门帘来。

这种她坐在马车里、李承命骑马走在后头的情形像极了她初到辽东时,不过这次少了雪团陪伴,多了李家府上的随从,路上一应所需物件都准备得很好。

马车内暖意融融,掀起帘子来又能闻到清新凛冽的雪风,长途跋涉间,来到辽东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外头早已不似来时之景了。

从锦州城到盖州城,所经路线都在辽东腹地之内,因此没有定远铁骑随行守卫,马车行进得也十分顺畅。

抵达温泉别院时已是夜里了,别院的陈设布置并不逊色于锦州府上,房内温暖熏香缭绕,别院的仆从早就得了府上通知,为大公子和少夫人今日到来做了十足的准备。

晚膳之后,屋外小雪渐停。

主屋庭院之内,松柏上铺着一层积雪,步道洒扫一新,庭中温泉倒映着一轮明月,泛着泠泠的水声。孟矜顾卸下钗环洗尽妆容,收拾好后走过去时,李承命已经泡在了温泉池中。

他背对着孟矜顾来时的方向,手臂搭在石质边沿之上,正拿着只琉璃酒盏饮着酒,手臂上赫然是新伤痊愈,长长的疤痕触目惊心,看得人心下一沉。

孟矜顾一言不发,只是脱下披风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走到了他身旁的温泉边坐下,温泉水没过小腿,果真温暖如炙。

“坐在那儿不冷么?”

李承命讶然地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拉,孟矜顾便猝不及防地被他拉进了温泉之中,衣袂漂浮,连声惊叫。

“拉我做什么,我自己会下来!”

温泉池浅,跌入李承命的怀中,孟矜顾气急败坏地冲他拂着水,上次李承命出战归来时也是这么被他一把抱进浴桶之中的,不过那时还需要顾及他的伤势,现在可不需要了。

李承命只是瞧着她笑,有种捉弄成功又逗得孟小姐失态的得意,好生可恶。

院中屏退了仆从,李承命的手掌在她腰后隔着轻薄的衣物细细抚摸着,冲着外头高声道:“再拿些酒来。”

可外头仆从的答复却不是“马上就来”,而是更为急促地回话,听声音似乎是刚刚跑过来。

“公子,府中差人来报了,圣上有旨,因圜山之战大胜,准宁远伯爵位世袭,让公子月底进京述职。”

孟矜顾一惊,推开李承命的动作也怔然止住了,可李承命却面色不改,似乎对这种事情早有预料。

“知道了,过两天我就回府准备出发。”

孟矜顾这才惊觉,她只知道这次出战是大胜,却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战功才能允许爵位世袭。本朝开国以来,除开国勋臣外,非军功向来不得授爵,准予世袭的更是少之又少,李承命现在竟然真的实打实地成了勋贵子弟了。

“为什么,你究竟……?”

李承命只是微微一笑:“我们出塞二百里,直捣圜山,斩首八百四十,获马匹一千有余。既然捣营我冲最前头,爵位世袭也是我应得的吧?”

见孟矜顾还是惊疑不决的样子,他拍了拍孟矜顾的脸颊,唇角含笑,志得意满:“让我月底进京,一时半会估计是走不了的,孟小姐你可以跟我一道,回家看看了。”

(三十二)宫室巍峨不容真心

一别三月,离开时神京还仍是金桂飘香,如今也已是满城风雪。

李家在京中有一处大宅,是前几年大胜之后宫中赐下的,边将向来无召不得进京,京中府宅空置许久,李承命这次奉旨进京述职,爵位准予世袭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神京,自然是风光无限,管家得了消息立刻开始整备打点。

虽然只是进京小住一段时日,可徐夫人准备带来的东西却数不胜数,其中便有要回府省亲的厚礼。想到可以回府省亲,孟矜顾一路上都十分欣喜,路途迢迢也是无事,偶尔还会跟李承命聊起她小时候和兄长一起读书习字的趣事。

李承命笑归笑,可一想到她那个任职翰林检讨的兄长便是那种自命清高的文官,他就有些头疼。

孟矜顾的兄长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翰林院那帮人什么德性他还不知道么?

一说打仗就喜欢纸上谈兵,若是追问下去便张口结舌,急了就开始嚷嚷“我朝向来以文制武”,文官架子一摆出来就想压他一头,武将在前头搏命拼杀,文官在后头站着说话不腰疼,惹了他们不痛快便找言官上书告状,李承命最烦这种人了。

即使这一路上孟矜顾对他堪称和颜悦色,但他也十分笃信,要是和孟矜顾的兄长争执起来,这位孟小姐定然是一个字都不带帮他的。

只是去了不一定吵架,不去孟矜顾立刻就要跟他吵起来。权衡之下,李承命觉得还是陪着回门为妙,说不定那位翰林检讨大人肯看在亲妹妹面子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呢?

不过既然是奉旨入京,安顿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进宫谢恩。

京中宅邸多年未曾住人,府中事务还有一大堆等着孟矜顾拿主意,她本以为李承命进宫即可,回门省亲之前她还想赶紧把府中的事务赶紧料理了,可宫中传了口谕来,全盘打乱了她的计划。

“圣上听说李将军特意带了夫人顺道回门省亲,明日便请李将军也带着夫人一道进宫,咱们圣上也想看看这桩赐下的婚事如何。”

宫中传令的内官知道李承命是皇帝极为看重的年轻将领,说话自然是和颜悦色,孟矜顾暗叫不妙,只得强颜欢笑。

这下好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迎头撞过来,现在居然还要她也进宫面圣了,少不得磕头谢恩表演一番琴瑟和鸣,孟矜顾想想便头疼不已。

送走了宫中内官,李承命见孟矜顾面色不善,忍不住打趣。

“别拉着个脸了,明日你陪我进宫,后日我陪你回门省亲,进宫左右不过是规矩多些,可你兄长说不定是真要给我脸色看的,咱们就当是扯平了。”

孟矜顾一阵白眼:“我兄长什么时候要给你脸色看了?”

李承命自是有话应答:“你之前说我诸多轻浮放肆行径,不都是你兄长告诉你的么?”

孟矜顾冷笑道:“怕看人脸色就别求旨赐婚,我不过是个小官家的女儿,又不是非嫁你不可,也从来都不求什么进宫领赏的荣华富贵。”

李承命被她三两句话堵得无言以对,只得求饶,孟矜顾懒得理他,赶紧吩咐下人清点衣装,看看明日入宫究竟该穿什么。

忙忙碌碌直到深夜,一想到要进宫,孟矜顾整个人都十分紧绷,夜里也睡得不好,又一早起来忙着梳妆更衣,一上马车她就开始精神不济发困起来。

皇城朱墙,宫室巍峨,在西安门下马车来,一抬眸孟矜顾便困意全消,森严之感霎时袭来。

她自幼在京中长大,却从未来过此处,天家宫室对她来说始终太遥远了,即使曾有一丝机会,她也并不想走进这森严到足以碾碎个人心志的地方来。

宫门处早有宫人等候在此,因李承命此次是携夫人一同进宫,接引的宫人中也多了一位女官,瞧着并不算年长,可那种沉稳老练的气度却很不一般,行礼也是皮笑肉不笑的。

李承命从前曾因武举进宫,和少年天子相逢恨晚的故事整个神京无人不知,宫中一应流程他都十分清楚,自西安门进由宫人引领着往西苑而去。

昨日府上有内官前来时便告知,进宫由西安门进,内官走了之后李承命便笑,说一听就知道圣上近来又不上朝了。

当今天子喜欢效仿祖父西苑办公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孟矜顾一路上并不敢左顾右盼地打量失了礼数,可即使平视前方,目之所及之处仍然是皇家园林气势恢宏的山水风貌,令人咋舌。

行至太液池边,湖畔宫室巍峨,宫人停下行礼道:“圣上正在南台和信王殿下下棋,还请李将军和夫人稍等片刻,待到通传后入内。”

进了宫城的李承命也收起了平日的犯浑劲儿,随着宫人去一旁等候,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李承命是张嘴就想感叹小皇帝朝懒得上,一说跟弟弟下棋倒是起大早,可眼下实在不是能胡言乱语的地方,周遭全是宫人,他只好闭紧了嘴,什么话也不说。

而孟矜顾却是微微一惊,信王殿下……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进殿的通传来得很快,两人便一同往南台上去,宫室台阶深深漫漫,两人从西安门进来又走了很远,李承命也不想管规矩不规矩的了,干脆伸出手来,示意孟矜顾牵着。

孟矜顾是觉得有些逾矩,惊讶地望向他。

雪后初霁,今日的天气颇为晴朗,只是她一路上敛眉垂目,不敢左顾右盼,精神紧绷间竟然未曾发觉。

李承命今日规规矩矩地带着官帽穿着官服,穿这样补子官服的年大多已是老迈,李承命自然是一派位高权重年轻风流,只是一看向她还是勾起唇角,笑得有些肆无忌惮。

“台阶高,娘子就牵着我吧。”

像是有点恳求的语气,孟矜顾忍不住笑了笑,也只好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天子近在眼前,而李承命的掌心温暖,她稍微能够安心些许。

南台殿门大开,正从宫室中走出来的年轻人一抬眼就看见了那手牵手拾级而上的夫妇,年纪轻轻穿着二品绯色官服的男人丰神俊秀意气风发,而任由他牵着手的华服美人唇角含笑。

好一个郎才女貌。

他知道皇兄今日要在此接见从辽东而来的小李将军,他也知道皇兄下旨赐婚将那位孟家小姐嫁与了那个辽东的将门虎子,可他却不知道,今日他们是一同入宫的。

李承命走上来就看到了那僵在殿门前的信王殿下,笑着行了一礼,语气却称不上有多恭敬,天生带着点散漫意味。

“见过信王殿下。”

“李将军不必多礼。”

李承命行礼更多的是做做样子,信王年幼,当今天子初登大宝时信王还只是个幼儿,向来没有实权,只不过是因为一母同胞的皇兄顾念兄弟情谊,就藩之事一拖再拖,现在也还闲散京中。

“殿下今日是一早进宫陪圣上下棋?”

李承命和信王随口交谈的随意语气像是之前也认识一般,孟矜顾有些惊讶。

“是,李将军从辽东远道而来,皇兄十分期待,还请入殿吧,不敢耽误李将军时间。”

李承命笑了笑,虚虚行了一礼,告别之后便带着一旁的孟矜顾一道进殿。

和李承命交谈时,信王一直不大敢看他身旁人的眼睛,直到从他身旁走过,他才敢虚虚看上一眼。只那一眼,他便看见孟矜顾微微偏头对他颔首微笑,仍是昔年灵动模样。

信王心神一动,忽而想起半年前听闻那桩赐婚时的光景。

李家的请旨赐婚正好卡在了孟矜顾孝期刚过的时节,那时他原本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皇兄,他已经有了心悦的女子,求他成全自己。

皇兄本就和母后钦定的皇后合不来,他又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信王其实算不准皇兄是否愿意成全他。

而一时的犹豫便让他错过了时机,可后来他也想过很多次,就算他和李家同时提出,皇兄也一定会先满足李家,再之后才谈他的事情。

毕竟李家是真的手握重兵,求娶的又不是多么高门显贵的女子,那折子上写来的恩情,比他这个闲散亲王的心意重过太多。

上书下旨,恩情忠义,无一不是博弈算计与利益,可偏偏容不下真心。

(三十三)不期而遇昔年暖意

一进南台正殿,扑面而来的便是满殿暖香。

从西安门一路而来随侍两人的宦官和女官为二人取下厚重的皮毛披风代为保管,李承命轻笑着对孟矜顾点点头,示意她无须紧张,随后便一道走近室内一侧,拜叩行礼。

“臣辽东都指挥同知李承命,恭请圣安。”

“臣妇孟氏,恭请圣安。”

行礼未起,孟矜顾的心怦怦直跳。

此前她从未受过宫中礼仪指导,昨夜问起李承命说他好歹说了个一二三出来,可今日她仍旧不放心,来的路上虚心请教了引路的女官,在得到了女官的印证之后,现下她才敢按李承命说的做。

“起来吧,朕前些日子就盼着李将军进京了,可算是到了。”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甚至称得上有些轻佻,两人一道起身,孟矜顾的眼眸缓缓抬起,待到看到当今天子模样时,她反而有些失望。

他年纪和李承命相仿,穿着袖口宽大的常服,靠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手肘支着椅子扶手,指尖在太阳穴处一点一点的,肤色白皙,眉目带笑。

这个七岁便坐上龙椅的年轻皇帝并不符合孟矜顾此前所以为的天子模样,反而更像是个……纨绔子弟,怪不得跟李承命臭味相投。

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的念头,孟矜顾脸上仍然是面无表情。

“赐婚如何啊?朕当皇帝来还是头一回赐婚呢,算是让你给捡着了。”皇帝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来边笑边喝,又忽而想到了什么,“来人,赐座倒茶。”

之后自然又是一番谢恩客套,小皇帝随口笑问了孟矜顾几句“可还适应辽东气候”,孟矜顾也谨慎作答,并不多言。

聊了没几句,皇帝的话头就拐到此次圜山之战上去了,君臣二人聊了几句西怀东制,又谈及捣巢战术保存我方兵力降低伤亡,以使朝廷军费开支不至靡费。

聊着聊着,皇帝忽然眼睛一瞟,发现孟矜顾竟还坐在一旁。

“既然谈及国事,不如让宫中女官带孟夫人去随便转转,西苑风光不错。”

他面上稍带着点装模作样的歉意,孟矜顾知道这不过是小皇帝对于李承命的客气,她行了一礼便告退了,坐在这儿她还不自在呢,这位小皇帝看起来就像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兴许也就是一时兴起,倒非得让她进宫一趟。

退出殿外,女官替她披上披风,引着她往南台下走去。

紫禁城西北隅,太液池凝成一方澄净琉璃,昨夜新雪初霁,汉白玉栏杆堆着三寸厚的积雪,日光照射下泛起细碎的晶光。

女官既然奉命要带她四下游览,便引着她沿湖缓缓走着,语调沉静地同她一一介绍。

万岁山松柏尽作琼枝,忽有积雪从黛色针叶间滑落,簌簌地惊起两只冻雀。太液池东岸的芭蕉园里,冻僵的芭蕉叶裹着冰壳,在日光下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泽。

值房檐角悬着的冰柱突然断裂,正砸中下方铜磬,激起的嗡鸣惊得扫雪小内官跳开半步,孟矜顾见了忍不住扑哧一笑,竟觉得这冰封死寂一般的紫禁城也有了些生机。

游览间,却与一人不期而遇。

女官行礼,孟矜顾愣了愣,也如同之前在殿前见到那般同样行礼。

“臣妇见过信王殿下。”

音容笑貌一如当年,只是那时她的自称还是“臣女”,现在便已经是“臣妇”了,信王怔了怔,笑着叹了口气。

“孟小姐无须多礼。”

说着他看向了一旁的女官,信王殿下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和他的皇兄不太相似,大约是七岁就登基的原因,他皇兄看人时总有种不自觉的轻慢之意,而一母同胞的信王殿下却和善得多。

“齐尚仪,我和孟小姐从前见过几面,闲话叙旧应该无妨吧?”

“信王殿下说笑了,做奴婢的怎好说王爷的不是。”

“齐尚仪言重了,不过是想让尚仪做个见证罢了,你若是走了,待会儿李将军过来我可解释不清啊。”信王笑了笑,将手中捧着的袖炉递给了孟矜顾,“腊月天寒,孟小姐……啊,应该叫孟夫人了,孟夫人暂且拿着吧,别进宫一趟受冻了才是。”

孟矜顾本想婉拒,可信王殿下一再坚持,她也只能接了过来,赧然笑了笑。

“谢过殿下。”

其实信王出来时是没带这种袖炉的,刚才殿外碰见,他早知按照皇兄的个性,谈及军务肯定是要把女眷撵出来的,因此派身边的小内官去给他找个袖炉来,早就在这附近等候。

从前他便等过许许多多回,就想看她一眼,如今也仍然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孟……孟夫人在辽东过得可好?”他一时有些难以改口,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有些难以接受。他很想问李将军对你好不好,可在宫中携手一同进殿的情分,似乎根本不需要他过问。

比起他隐秘的心思,孟矜顾却笑得大方许多。

“一切都好,能回京进宫谢恩也很好,没想到还能见到殿下,真是他乡遇故知呢。”

信王殿下在心里默念起了那首诗,他自然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都是属于李承命李将军的,与他全无干系。

他只能勉力笑了笑。

“看来在辽东是过得不错的,现在都管神京叫他乡了。”

孟矜顾讶然:“殿下说笑呢,眼下这可是皇城里头啊。”神京与这紫禁城,自然是天大的差别。

“是,那也算是他乡吧。”

冰封的湖面映着晴空蓝得发脆,日头正好,阳光照在她的抬起眼眸之上,连眼瞳的颜色都清淡了几分。

“我记得,殿下来年就该十八了吧?”

“是,我比孟夫人要小上大半岁。”

孟矜顾松松地笑了笑:“该择选王妃了呢。”

寻常人听来大约是稍微年长些的人对年轻些的少年的调笑,可信王听得懂弦外之音。

前尘往事,皆为笑谈,从前他确实小心翼翼问过尚在闺阁的孟小姐,是否有意于王妃,可孟矜顾那时拒绝得很干脆,现在似乎也没有丝毫后悔。

他只能微笑:“听宫里安排罢了。”

天家子孙,就连他皇兄都不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更何况他一个闲散皇子呢,大婚、就藩全都要按礼部繁琐的流程走,随后便是天各一方了。

两人往回走着闲聊,齐尚仪和信王身旁的近侍自然是一道跟着,两人走走停停,渐渐也回到了南台附近。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覆雪松柏的翠绿雪白之间,忽而闪出一抹绯色。

李承命和皇帝谈完军务,从南台走出来时,听说孟矜顾大约在太液池边转悠,便和宫人一道去寻,可他却没想到,转过一处拐角便看到了正相谈甚欢的两人,他一阵诧异,旋即愣在了原地。

宫中不得喧哗,李承命再诧异也只能等着那两人一道走过来,扯着嘴角看了看信王。

“信王殿下,”李承命虚虚行了一礼,动作极其敷衍,又转过来看着孟矜顾,“我们该出宫了,娘子。”

李承命出身行伍,说话自然不如信王殿下柔声细语,那重重的一声“娘子”砸在信王殿下的心头,听来竟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

孟矜顾没觉察出什么不对来,李承命看起来跟平日里也没什么不同,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袖炉还给了信王殿下。

“谢过殿下的好意了,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她行了一礼,信王殿下也只能接过袖炉来笑着点点头,可李承命却发觉了其间的不对劲,无论是借她袖炉,还是孟矜顾的这个自称,说明他们应该是早就认识的,甚至关系匪浅。

可他脸上仍然没什么松动,若无其事地牵过孟矜顾的手来。

她的手暖融融的,想来是刚才信王殿下所借袖炉的缘故。

李承命握得更紧了些,傲气十足地想着,他的手更暖和,文弱书生才用袖炉呢,哼。

(三十四)狭路相逢一时赌气

走出宫门前,当着身旁宫人的面,李承命什么话都没有说,面色如常。

坐上马车之后,李承命平静地理了理官服,清了清嗓子,在宫墙内伪装出来的模样忽而裂开了一丝缝隙。

“你认识信王?”

孟矜顾不疑有他,承认得非常爽快:“见过几面而已,算是认识吧。”

李承命诧异地深吸一口气:“你跟他说话的语气,可不像是就见过几面而已啊。”

“人家信王殿下心善脾气好,没什么宗室架子,”孟矜顾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揶揄之意地笑了笑,“所以我对他语气自然也是好的。”

李承命听得出来孟矜顾在故意拿话刺他,合着就他李承命脾气不好性格骄纵是吧?所以认识第一天就给了他一巴掌,大婚当夜又是一巴掌,语气不语气的好像反而都是小事了。

他气极反笑:“好啊,心善脾气好都来了,可他一个亲王,为什么你出阁之前会和他结识上?”

“前两年去郊外道观里烧香,雨天路滑扭了脚,带着一道出门的小丫头力气轻,扶着我费劲,正好碰上了信王殿下,他见我多有不便,便让随行仆从扶着我回了自家马车,怎么不算人家好心呢?”

孟矜顾觉得这没什么不可说的,神情十分淡然。

“后来隔个一年半载的又在道观碰到过两三次,每次也就是闲聊了几句,大抵也就这样了。”

“那你们今日在宫里怎么又走到一起了。”李承命哼哼唧唧的,觉得听着没什么,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碰到了总不能跟人家装不认识吧,多失礼啊,何况身边还有宫里的尚仪姑姑跟着呢,不过也就是聊两句罢了,”孟矜顾也被他气笑了,伸出手来捏了捏李承命的脸皮,“李承命,你吃醋得很啊?看着都不像你了,你不是狂得很吗,跟人家宗室亲王行礼那般敷衍,现在倒觉得这点小事要紧了?”

李承命紧绷的脸色一下和缓了下来,又开始老毛病犯了动手动脚,嬉皮笑脸地一把将孟矜顾打横抱了起来,坐在自己怀里。

“哼,我瞧着他眼巴巴的,像是我抢了他的东西似的。”

李承命又变成了一副轻狂模样,眉梢眼角都是得意,捏着孟矜顾的下颌舔着她的口脂亲了亲,动作狎昵。

信王又如何,过了年才要满十八,毛都没长齐呢,打小就不受重视,李承命不了解信王还不了解皇帝么,向来拿他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当个物件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大婚就藩事事都往后拖,总归就是皇兄犯懒,懒得对弟弟上心。

孟矜顾躲闪不及,被他吻花了口脂烦躁得很,连忙用锦帕擦着。李承命一得意起来那个讨厌劲儿又上来了,倒还不如刚刚像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似的可怜巴巴乖巧得很呢。

还说信王想抢他东西,谁横刀夺爱还两说呢。

孟矜顾存了心想逗逗他好玩,挑了挑眉毛,索性把李承命最介意的事轻易说了出来。

“今年年初的时候,信王殿下隐晦地问过我择选王妃之事,你觉着他是什么意思?”

李承命得意的神色一下就僵住了。

什么意思?一个刚到了年纪的宗室亲王跟官宦小姐聊这个,想法不言而喻。

孟矜顾从来没见过李承命这种表情,震惊、失算混杂着极浓烈的不甘心,诸多复杂的表情僵在他的脸上,精彩纷呈。孟矜顾觉得这招釜底抽薪简直太妙了,认识李承命这么些日子,还没见他失态成这样过。

她实在没憋住笑了笑,之前都是李承命故意逗她好玩,现在她觉得逗逗李承命拈酸吃醋分明才是最好玩的事。

偏偏她这一笑,彻底让李承命破了功。

“所以如果我们家不来求娶你的话,你大概会是那位信王心仪的王妃人选?”

他说话的语气强作镇定,似乎是在极力保持着风度。

孟矜顾用食指指尖点了点下巴,故作思考了一番回答道:“嗯——也许吧。”

其实当时她听到信王这么说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委婉回绝之后立刻就离开了。宗室不是适合她的地方,太拘束太压抑了,信王殿下在京中确实过得不快活,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为了别人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吧。

李承命嘴角抽了抽,显然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他甚至还强作镇静地笑了笑。

“所以你就喜欢信王那样的男子?”

在辽东横行霸道惯了的李公子进京也总喜欢仗势欺人,现下居然还有他吃瘪的时候,孟矜顾看他这副模样,强忍笑意,觉得更好玩了。

“信王殿下知情识趣通晓诗书,长得也不错,虽然比我年纪小那么一点,但也算老成持重了,没什么不好吧?”

李承命气得咬牙切齿,信王可不得老成持重吗,他皇兄又不是什么善茬,母后又不在了,看人脸色过日子的人自然是知情识趣的!

孟矜顾见他气得没反应了,坐在他怀里盯着他笑眯眯地又补了一句。

“总之,应该不会像你这般,老是在马车里动手动脚,做什么事都莫名其妙拐到那上头去了吧?”

李承命彻底出离愤怒了。

他冷哼一声,抱起孟矜顾放回了她原先坐着的地方,拂了拂宽大的官服袖子,撇过脸去托着腮赌起气来,脸上故作冷漠,呼吸却出卖了他的不平静。

“总归是我们家求旨赐婚断了孟小姐的好前程,既然孟小姐瞧不上我这种边镇武将,我也就不好勉强了。”

李承命居然没有对她恶言相向,孟矜顾惊讶之余,倒还高看他一眼。

她倾身过来拉了拉李承命的袖子:“当真忍得住?谁夜里总嚷嚷不搂着睡不着觉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李承命大怒:“除非你求我,否则我才不稀得勉强呢!”

一听这话,孟矜顾也坐了回去,正色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是我说的。”

回府路上,一路无话。

甚至回到府上之后,李承命也干脆迈开腿自顾自大步走着,孟矜顾完全跟不上,让他等等他也不听,孟矜顾才发现好像把他逗得有点过火了。

不过无所谓,反正李承命没皮没脸,晚上说不定又好了,现下没他烦人也挺好的。孟矜顾回房换下了进宫觐见的华服,又换了套珠饰,开始一门心思处理起府上的繁杂事务去了。

午间吃饭时,李承命还是拉着个脸,孟矜顾有些看不下去了,干脆还是跟他说开了比较好,便让下人不必侍奉了,难得一见地赔着笑同他解释。

“跟你开玩笑的,年初的时候信王殿下确实这么问过,可我当时就拒绝了,后面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我对信王殿下一点想法都没有。”

李承命也冷哼一声:“是,人家是信王,自小在宫里长大,出宫建府也一直在神京富贵窝里,这才早早认识了孟小姐,我可没那么好的福气,我在辽东摸爬滚打过苦日子呢,没殿下那么好命。”

说着又夹了根菜,味同嚼蜡。

孟矜顾也气笑了:“说的什么话,你在辽东过什么苦日子了?”

是在辽东都司里摔着书册骂比自己大个一两轮的官员是苦日子?还是在定远铁骑里锦衣玉食当少主是苦日子?

“头拴裤腰带上的日子呗,伤才好了我赐婚的娘子就已经忘干净了,哎,总归不是人家喜欢的,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孟矜顾就有些来气:“还说呢,你怎么不好好想想回来是怎么发烧起来的呢?又不是我非拉着你一道沐浴的,我看你自己也不惜命啊。”

李承命被堵得没话说,只得冷哼一声。

“是,是我没分寸,往后再也不碰孟小姐了便是。”

孟矜顾最不喜欢和人过多解释,看李承命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她烦得不行,一时气性上来干脆也不想说话了。

虽然这次确实是她不对先逗李承命好玩,可他李承命犯浑逗她生气的时候也不少啊,她每次板着张脸不都还是翻篇了,这次要是拉下身段来哄了李承命,往后还有她好日子过吗?

孟矜顾不是肯服输的性子,索性和他杠到底。

“随你的便吧。”

(三十五)仗势欺花檀梅零落

两人都存了赌气的心思,接下来一整日都没再跟对方说一句话。

孟矜顾忙于府上事务,很快就把李承命拈酸吃醋说不了半句好话的事忘在了脑后,可李承命在京中并无公务,百无聊赖,怨气横生。

他站在庭院之中,雪后寒梅盛放,他的目光垂在枝头,信手揪下一朵来。

区区一个闲散亲王罢了,无兵无权地豢养在宗室里,也比得过他?

李承命气愤地想着,将手中花朵扔在地上,指尖檀梅香气不改,淡黄花朵却已零落一地,李承命又折下一枝。

况且做王妃又有什么好的,宫中规矩森严,她竟觉得辽东天地广阔任她遨游不如天家富贵,还是说她觉得那个文弱亲王竟也胜过他许多?

刚折下的花枝又愤愤地掷地了地上,李承命不想去同孟小姐分说,没得又被她排揎一顿,只得在院中拿这一树檀香梅撒气。

小菱拿着花剪往庭院中来,本来是孟矜顾让她去剪些梅花枝来修剪插瓶,可她隔得老远就看到李承命站在院中折着花枝,瞧着那背影一身怨气冲天,小菱不敢上前,只能连忙跑回去找少夫人拿主意。

“少夫人,公子他不知怎么了,在院子里折着檀香梅扔了一地呢,这可怎么办啊?”

小菱一进屋就急匆匆地叽叽喳喳起来,像是冬日里枝头蹦跶的小麻雀。

孟矜顾正翻着账册,头也不抬。

“去跟他说,让他没事别祸害花花草草,仗势欺花算什么本事。”

小菱听了这话又惊又怕,一脸为难。

“这……这话奴婢可不敢去跟公子说啊。”

府中下人并不知道两人席间吵了一架的事,可见到李承命气成这样,孟矜顾又完全无动于衷,小菱也猜到了两人大概是吵架了,只是并不知道是为何事争执至此,分明一早出门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呀。

孟矜顾叹了口气,抬起眼来。

“那就去告诉他,天寒地冻的,别在外头站着了,当心着凉。”

要让她去呵斥李承命她是懒得去的,可她也不想为难下人,只能换了种说法,让小菱再跑一趟。

小菱立刻脸色欣喜起来,刚要抬腿就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少夫人,那我还要去折些梅花来么,我看公子已经扔地上不少了……”

孟矜顾暗骂李承命当真是纨绔子弟,如此难得的檀香梅竟然被他这么糟蹋,只得摆了摆手:“你看看他折下来扔地上的有没有合适的,若是没有的话,树上被他折了太多就算了吧,剪多了瞧着也难看。”

“是。”

小菱欢欢喜喜地走了,少夫人交代的这话听着十分和婉,她还是敢转述的,说不定公子听了这话一下又心情大好了呢?

她来到庭院中,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公子”,行过礼后便把孟矜顾的话复述了一遍,李承命转过脸来,眼睛忽而一亮。

“她当真这么说?担心我着凉?”

小菱笑眯眯地点点头:“是呀公子。”

她才不会说少夫人先前可是恶言恶语让他上一边待着去呢。

李承命心中的阴霾忽而一扫而空,两人一下午都没见着面,隔着大半个府院,她居然还会担心自己着凉,看来在她心中自己的地位应该是比那个信王强过不少吧?

这么想着,李承命心情一阵大好,甚至还勾着唇角看着小菱手中的花剪打听起来:“拿着花剪做什么?”

“少夫人说檀香梅香气与众不同,让奴婢剪些回去修剪插瓶,这样屋子里就也有檀梅香气了。”

李承命冲她招招手,示意她把剪子拿来,小菱糊里糊涂地给了他,刚看清那一树梅花被李承命祸害了不少,李承命已经挑挑拣拣一剪子下去了。

小菱吓得不轻,她很想说少夫人特意说了别再剪新枝了,可她哪儿敢跟李承命对着干,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承命挑那开得最好的剪,每一剪子下去她都心惊肉跳。

“喏,这应该够了吧,拿回去修剪吧。”

把花枝交给小菱,李承命便心情颇好地拂袖而去。

一树檀梅要么光秃秃的枝干上一朵花也没有,要么干脆连枝干也被折断了,小菱捧着这些花枝,又看了看那被剪得不成样子的檀香梅,笑得比哭还难看。

算了算了,干脆直接全赖公子头上吧,就说这些是公子折下来扔地上的,那树梅花成这滑稽样子了都是公子干的,倒也不冤枉他。

她抱着花枝回去复命,孟矜顾看了一眼,以为这都是李承命扔地上的,蹙眉骂了李承命一句“败家子”,也没再多问什么。

夜里,李承命沐浴完回到卧房之中时,房中自是火炉温暖,一室檀梅香气。

孟矜顾穿着寝衣站在桌案前,正观赏着那一瓶檀香梅。龙泉窑的玉壶春瓶通体青釉,如玉一般,六层刻花暗纹精巧又并不喧宾夺主,淡黄或白的檀香梅袅袅婷婷插于瓶中,暗香浮动,花姿清高。

见李承命进来,孟矜顾也偏头看了看他。

“明日回府省亲,你应该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就不去了吧?”

李承命要是真发脾气说他不去了,孟矜顾还有点头痛不知道怎么解释,故而现下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自然是要去的,什么时候我说我不去了?”

李承命看她如此喜欢那瓶檀香梅,以为她知道那是自己亲自剪的,又暗自得意起来。

陪着娘子回府省亲可是夫君的特权,信王再眼巴巴也是不配,这种压他一头的大好时机,李承命尾巴翘上天了,绝不可能放过。

李承命竟然这么配合,孟矜顾也笑了笑:“那就好,睡吧。”

刚上床榻,李承命就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鬓角,颇为殷切的样子。

“做什么?不是说我不求你你不碰我么,食言这么快?”

李承命动作倏尔僵住,像是被她刺了一下,表情讪讪的。

原来她还没翻篇还在赌气啊?见她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李承命嘴角抽了抽,只得往后一退。

行,赌气是吧,争一口气他李承命倒真没输过谁。

他干脆解着寝衣上衣脱了下来,露出形状饱满漂亮的肌肉来,孟矜顾刚想让他把帐幔放下来,一回头就看见李承命竟脱得上半身精光,大惊失色。

“你想干什么?”

李承命面不改色:“我热,不行么?”

色诱又怎么了,取胜就该不择手段才对,管他光不光彩呢?

“热就去廊下睡,外头下雪,够你图凉快的。”孟矜顾嗤笑一声,躺了下去,“把帐幔放下来。”

李承命乖乖照做,一钻进锦被里就立刻贴了过去,紧紧地从后背抱住了她。孟矜顾被吓了一跳,心说李承命是真热啊,一抱着她她也觉得热了起来。

“刚还说呢,谁让你碰我了?”

“你冷,正好给你暖暖。”

孟矜顾气笑了:“我不冷!”

“嘘,别吵了,睡觉。”

他呼出的气息热热地撒在孟矜顾的耳畔,撩得人痒痒的,怀抱热得人要命就算了,偏偏屁股上还贴着又一个又热又硬的物件。

孟矜顾又气又好笑,暗骂李承命脸皮确实比城墙还厚。他存的什么心思简直一眼就看得出来,真觉得这么勾着她就能让她低头么?

环抱着她腰际的手状若无意地轻轻抚摸着,勾得人心也乱了起来,往日里由着李承命胡作非为,现在身子居然也适应了起来,只是抱着随意地碰一碰便有些心猿意马,小腹也一阵酸软起来。

孟矜顾深吸了一口气,闭紧了眼睛,决定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遂了李承命的意,非得好好晾晾他才好,他是顺心如意惯了,很该吃些苦头磨磨他性子的。

(三十六)省亲归宁顾盼生姿

孟矜顾本就是一大早起来进宫觐见,精神紧绷忙了一天,合上眼不一会儿就沉沉入睡了。李承命就没那么好过了,从宫中出来之后胡思乱想了一天,什么事也没做,眼下精神十足,全然不困。

从前孟小姐睡着了他还兴风作浪也是有的,可明天还要回孟家省亲,事务繁杂,李承命很明白他这会儿还敢胡来的话,他那貌美性烈的娘子一定会同他翻脸的。

更何况她还在跟他赌气摆架子,算不得完全和好了。

温香软玉在怀,她的呼吸平稳和顺,睡得极沉,李承命轻柔地吻了吻她的耳廓,只能悻悻忍下。

横竖这是皇恩赐婚,可没听说过赐婚还能和离的,日子还长得很。

一觉醒来时,天已是微微亮,孟矜顾闭着眼睛半梦半醒,只觉得胸闷气短。

一睁开眼睛,果不其然是李承命裸着上半身抱着她,把头靠在她锁骨下方,手搭在她腹部,睡得很香,就是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冬日里早晨总是暗暗的,见天已渐亮,孟矜顾赶紧将李承命推醒。正值此时,有下人推门而入,是小菱的声音。

“少夫人,该起了。”

昨日吩咐过小菱今天早点叫她起来,隔着帐幔看到小菱远远的身影,孟矜顾忙答道:“起了。”

李承命揉了揉眼睛,也坐了起来,他没太睡醒,脑子还迷迷糊糊的,赤裸着上半身下意识地就靠过来凑在孟矜顾唇边黏黏糊糊亲吻。

“少夫人,今日回门要穿的衣服昨夜已经用熏笼熏好香了,正暖和着呢,少夫人和公子待会儿起来就可以穿上了。”

小菱的声音脆生生的,总是带着活泼轻快的笑意,孟矜顾常常早上一听她说话就醒了大半,可李承命显然完全没有这种自觉,手扣着她的肩头一味索吻,帐幔之间满是旖旎。

孟矜顾推不开他精壮的身躯,只能偏头躲着,赶紧回了小菱一句,生怕这小丫头不解风情过来替她掀开帐幔。

“知道了小菱,我马上就起来。”

说完又蹙着眉头白了李承命一眼,抬手干脆拍了拍他的脸,不轻不重。

今日事多,孟矜顾不敢耽搁了时辰,赶紧把李承命这不省事的活祖宗弄清醒起床了,便开始唤人梳妆打扮起来。

大婚后首次回府省亲,昨日她便让人把李承命的官服准备好了,从辽东出发前,徐夫人也早就为她备好了足够贵重合适的华服。

这场赐婚非比寻常,李承命连带着整个辽东李家都是边将,平日无召不得进京,此前孟父过世也是徐夫人进京代为吊丧,因此这也是李承命在她家第一次露面,徐夫人想让他们孟家放心,为她准备的一应服饰头面都是诰命之下尽可能最奢侈的。

李家京中的大宅近日里阵仗很大,想来京中官宦人家都知道李承命带着娘子回京了,而今日省亲仪仗排场又很大,徐夫人特意交代了要把她的诰命轿辇拿出来给儿媳使用,用她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来给儿媳抬仪制,就算是在遍地达官显贵的神京也不可谓不风光。

乘坐着徐夫人的诰命仪仗轿辇回府省亲的路上,孟矜顾一直有些惴惴不安。

从辽东出发前,徐夫人向她交代自己已经书信传往京中府上一应安排,她当时只觉得听起来轻飘飘的,贵重得没什么实感,虽然她诚恳推辞了一番,但徐夫人极力坚持,她也不好拂了好意。

现在真坐上了这阵仗极大的诰命轿辇,她甚至不太好意思掀开车帘瞧瞧这个自己长大的神京。

虽然这确实是展示李家对她的重视,可孟矜顾倒不是担心阵仗太大,她是害怕李承命那张嘴管不住,李公子从前在神京的时候,出了宫门就谁也不放在眼里了,着实让人放不下心来。

孟家在京中府宅决计算不上大,李家的仪仗停在门口,竟把这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随行仆从叩门通报,李承命穿着官服坐在轿辇前的高头大马之上,顾盼间身姿卓然,引得附近人不禁侧目,李承命也全当是赞美慷慨笑纳了。

孟家宅院不大,母亲又十分盼着女儿回门,不一会儿就赶紧开门迎接,李承命下马亲自扶着孟矜顾下来,一抬眼就是从小便看着她长大的仆从笑着行礼迎接,竟有些泪然。

李承命也算是贵客,下人自然先向他行礼叫了声姑爷,才忙跟孟矜顾笑道。

“夫人和公子正在正堂等着呢,可算是盼着您二位回来了。”

说着便忙引二人入内,李承命今日似乎格外规矩,没说什么多的话,只是在府中走着便忍不住四处张望,孟矜顾粗了蹙眉,拉着他的袖口低声说道。

“怎么,李公子没见过我们这种小官家的府宅?”

李承命诧异地偏头笑了笑,反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在想,原来这就是孟小姐长大的地方。”

两人一道走进正堂,孙夫人正坐在上头,瞧着二人牵着手走进来一派和睦的模样便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鼻酸,昔日坐在她怀中抿着糖块的小丫头竟然也出嫁归宁了。

李承命今日表现很是不错,十分规矩地一道行礼拜过尊长,孙夫人喜不自禁,忙让二人快起来。若不是官宦人家初次回府省亲有着严格的规矩,孙夫人简直是想赶紧过来拉着女儿的手好好亲热一番的。

徐夫人一旁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已经故去了的孟大人的,李承命对着那空置的座椅也拜了拜,说是父亲特意交代,务必要拜过孟大人。

李承命场面做足了,转身过来看见坐在一旁同样身着官服的年轻男性,自然是理直气壮。

孟矜顾的兄长名叫孟居渊,和妹妹一样的才貌双全,国子监出了名的神童,不仅能让国子监监丞赏识嫁女,他也没有辜负两家的期望,二十一岁进士高中入选翰林。

翰林院检讨一职虽然只是从七品而已,可本朝向来非翰林不得入阁,孟居渊年纪轻轻,自然有着大好的前程。

对这位兄长行礼李承命就没那么仔细了,他们俩同样的年纪,孟居渊还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李承命就提刀上阵了,他觉得他守着北地边疆官居从二品,不过是娶了他妹妹而已,给孟居渊行个礼就很不错了,就别管他糊弄不糊弄了,就算是辽东巡抚来了他也是一样的糊弄。

孟居渊看出了他的敷衍,可还是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坐在他身边的妻子反倒要欣喜些,见到出嫁归宁的小妹妹不住地微笑,她嫁进孟家四年,看着孟矜顾就像是看着自家妹妹一般。

“兄长今日是告了假?是因为我回来的缘故么,瞧着不像兄长的性子。”

一坐下来,孟矜顾便笑着问起了兄长,她知道兄长向来都是最勤勉努力的,告假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她没有排揎兄长的意思,她也知道兄长为了撑起这个家付出了许多,不想让母亲和嫂嫂过苦日子。

孟居渊适才无可挑剔的表情忽而露出了些破绽,对向来宠爱的妹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本是不愿告假的,不过近来调任王府讲读,信王殿下说昨日在宫里碰到了你,得知今日省亲,便放了我的假。”

李承命一坐下来便是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并不怎么庄重,可偏偏听到这话一下愣住了神。

好啊好啊,绕不开了是吧,整个孟家上上下下怎么都跟那个信王牵扯颇深啊?

“王府讲读?”

“是啊,”孟居渊转而看向李承命,似笑非笑,“托了妹夫的福呢。”

如果说李承命和李随云兄妹二人是如出一辙的飞扬跋扈,那孟居渊和孟矜顾兄妹二人便是如出一辙的阴阳怪气。

王府讲读当然是个美差,如若来日辅佐的皇子登临大宝,自然会更加信赖少年时曾为自己讲读经学的翰林官。

可信王不同,信王来日一定是去就藩的,做信王讲读无异于是一种明升暗降,李家如今权势熏天,那和他们结亲的孟家就不好再步步高升了。

(三十七)弦外之音愈演愈烈

李承命当然听懂了孟居渊的弦外之音,他盯着孟居渊轻轻笑了笑,全无顾忌。

“做信王殿下的讲读官自然是好的,信王殿下君子端方体恤下情,怎好说是托了我们这种粗野武将的福呢,娘子你说是吧?”

说着他转过头来微笑着看了孟矜顾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孟矜顾嘴角抽了抽,她也知道李承命在犯什么拈酸吃醋的臭毛病。

她面上仍然是笑着的,只是无声地用口型说“闭嘴”。

“好了,今日既然是矜顾回门的日子,我们就先不谈公事了吧?”

孙夫人见势不对,连忙柔声细语地打断了这场对话,孙夫人一向性情温和没什么主见,对儿女鲜少严厉管教,但好在一双儿女都十分懂事,这种时候也愿意顺着母亲,话题又拐回到了回府省亲的固定流程上。

李家的仆从将徐夫人在辽东就备下了一应贽见礼呈上,李承命随口介绍了一下,诸如开原出产的人参、辽河采集的东珠、北蛮降部进献的貂皮等等。

只是李承命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轻佻,虽然孙夫人笑呵呵地不觉得有什么,可在孟居渊和孟矜顾听来,李承命说话多少有些倨傲不自知的意味。

孟矜顾知道李承命生来就是这个德性,她也是没辙了,只得坐在一旁扶额,而孟居渊冷着脸轻哼了一声,坐在他旁边的妻子则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给妹妹找难堪。

孟居渊同样也是年少得志,如今翰林院中当属他最为年轻,本是前途无限,谁知道被这么个自找上门的妹夫给横插一脚,毁了他的仕途。

本朝开国以来,虽非武将不得赐爵,可往后打仗的时候越来越少,武将勋贵享受惯了锦衣玉食便再难出英才。前朝有大将军死后遭人检举贿虏通敌,落得个开棺戮尸的下场,如今京中武勋家的儿郎还是照样横行霸道,孟居渊有心报国,实在对这些纨绔子弟全无好感。

偏偏他的妹夫便是这堆武勋儿郎中的极品,论嚣张跋扈,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之前孟居渊接到调令时,翰林院中的同僚前辈见了他无不拍肩叹气,说贤弟你固然是少年英才,只可惜摊上这么个妹夫了。

当今皇帝是很年轻,可也不是傻的,边将和内臣最忌讳利益捆绑,李家显赫已成定局,辽东少不了定远铁骑拼杀制衡,可朝中少一个年轻翰林却无足轻重。

孟居渊就像那颗被随手拂到棋局外的棋子,没有人会将他捡起,或者说,这场珍珑棋局之上没有他这颗棋子,才最重要。

李承命现在当然是春风得意,他们家想娶谁就可以求圣旨赐婚,如今又打了胜仗回京述职,他父亲的爵位也被准予世袭,眼看着他就是下一任宁远伯,风光无限,跟被冷遇的自己当然大不一样。

他甚至想象不出,这样骄横跋扈的李承命会怎么对待他最心爱的妹妹。

如今整个孟家都被李家的恩义拖下了水,如果他爬不起来就没人能给妹妹撑腰了,现在李承命是还年轻心思单纯,可谁敢赌真心呢?

真心分明才是最容易变化的。

礼仪性质的拜会完成之后,府中仆从来报,席面已经准备好了,孙夫人作为长辈连忙招呼起来。

“到吃饭的时候了,我们便先吃这顿团圆饭吧。按说是该男女分席的,可我们孟家亲戚都外放了,今日也就我们这些人,索性就不分席了,权当家宴小聚吧?”

孙夫人场面话说得不错,实则是前几日和儿媳商量之后的结果。孟居渊厌恶李承命这个妹夫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是分席坐开把他们俩单独放在一桌上,吵架是迟早的事,干脆合席而坐,也好有个约束。

几人一道走去,孙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又怜又爱,远嫁辽东数月终于可以回京省亲,她已经盼了许久了。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众人捧着孙夫人先行在首位坐下,一双儿女连带着各自的娘子夫君也在孙夫人左右手挨着坐下。

“我们家是小门小户出身,自是比不得辽东府上,还望贤婿莫要嫌弃才是。”

孙夫人今日脸上总挂着笑意,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李承命接话接得也是格外爽快。

“母亲这话可是折煞晚辈了,我们出塞行军惯了,塞把雪到嘴里都甘甜得很。”

拍马屁绝不可能是飞扬跋扈李公子的强项,果不其然多说多错,听起来是十足地自吹自擂,像是在夸耀他的辛勤战功一般,孟居渊又冷哼一声。

“我们府上的薄酒,李将军喝来兴许是和雪水没什么分别。”

此话一出,李承命和孟居渊都被各自的娘子在桌案下踩了一脚。

李承命被孟矜顾踩了一脚,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被孟居渊挑出了毛病,连忙找补,不想输这一口气。

“我父亲在辽东时常念叨,当年在府上吃过的饭是他一生最难忘的,今日也算是让我捡着了。”

孙夫人性子和婉,从来都不与人计较口舌的,她也笑着聊起了些昔日李无意来府上借住的往事,十五年前孟家兄妹都还十分年幼,对此事也没什么印象,后来李无意连年高升加官晋爵,孟父便更不肯提起了,今日竟还是第一次。

一顿饭吃下来,虽然偶尔李承命和孟居渊还有言词交锋,但碍着场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饭后,孙夫人自然是要拉着女儿进内室说些体己话的,嫂嫂也因府上的事务离席,堂上竟就剩下了孟居渊和李承命,两人对坐着各自饮茶,谁也不说话。

如果说此前李承命还打算跟这位兄长稍稍搞好些关系让孟矜顾安心,可他现在都成了信王讲读了,偏觉得信王好说话,那李承命就懒得跟他多谈了。

两人僵持了一刻钟,孟居渊倒是很想一走了事,可把妹夫一个人晾在这里也不是待客的道理,他只得忍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话题打破僵局。

“听说李将军这次是打了胜仗才回京述职的?”

“是,不过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辽东年年不都这样么。”

李承命答得漫不经心,能赐下爵位世袭这等恩赏的大胜在李承命嘴里也轻飘飘的,在孟居渊听来却是十足的骄狂。

“听信王殿下说,圣上昨日一早就在南台等你进宫,看来是极重视的。”

不提还好,一提信王李承命邪火就开始往上头冒,他甚至开始思考,孟居渊是不是知道信王曾有意他妹妹,故意拿话来找他不痛快。

“看样子孟大人跟信王关系不错,宫中之事他都跟你说。”

孟居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信王殿下待人宽和,见你是我妹夫才跟我多说这两句,宫中的事情往日是从来不提的。”

这对兄妹长相酷似,就连说话时的神情都差不太多,李承命看着孟居渊就好像看到孟矜顾昨日故意挤兑他一般,他也似笑非笑起来。

“信王殿下是好,想必孟大人也更想要那样的妹夫吧,横竖你是瞧不上我的。”

李承命这一句话就像是捅破了两人表面和平的窗户纸,孟居渊索性也说话不客气了。

“若不是你们家一声不吭先去求了圣旨赐婚,教我们无法回绝,我确实不想我妹妹嫁到辽东去,你们家如此强势,来日我妹妹若是漂泊无依,她又能指望谁呢。”

李承命言辞尖刻:“别扯这大旗了孟大人,你是嫌我们家耽误你的前程。”

孟居渊抽了抽嘴角,面色更冷:“你知道就好,我就明说了,我们家不贪图姻亲富贵,辽东水有多深你自己清楚,如今为了你们家的名声把我妹妹拴到你们这条船上来,若是他日一朝倾覆,我妹妹该怎么办?”

眼见两人说话越发不客气,从旁伺候的仆从悄无声息地从堂上溜了出来,赶紧去找主母禀报。

闻听李承命和兄长吵了起来,孟矜顾顿时一惊,该来的始终还是逃不掉,孟居渊和李承命都不是会服软的性格,他们俩吵起来她其实并不意外,只觉得烦躁。

她随母亲一道快步行至堂上,出乎她的意料,李承命面色不虞一言不发,她兄长倒是一副得胜姿态。

孟矜顾强装着笑意叫兄长出来同她一道走走,见孟矜顾只叫她兄长不管自己,李承命抛过来的眼神颇为哀怨。

两人一道在府中庭院走着,孟矜顾问起堂上发生何事,孟居渊也不打马虎眼,回答得十分直率。

“不过是告诉他,我们不想跟他们家攀亲家,也不贪慕他们家的权势富贵,让他少在那儿摆谱。”

孟矜顾听了有些头大:“他没骂回来?”

“说了两句他就不吭声了,算他心里有数。”

孟矜顾诧异地笑了起来:“还有李承命被骂得不出声的时候?他在辽东都司骂人的时候可不这样。”

孟居渊蹙了蹙眉:“怎么,在辽东他这么横?那他对你岂不是也这个态度?”

孟矜顾叹了口气,明白了兄长不过是为她抱不平,忧心她的处境。

“他对我算态度很不错的了,平日里总给他脸色看他也不生气,兴许……”孟矜顾犹豫了会儿,继续说道,“兴许还是有些情意的吧。”

冬日里的雪风呼啸着刮在脸上,这话一说出来,两人都沉默了,过了许久,孟居渊才轻轻叹了口气。

“只愿情意也能如明月长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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