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版小说完本

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学生时期的幸运色狼回忆 (26-27) 作者:AvA

[db:作者] 2026-03-15 16:12 长篇小说 5640 ℃

【学生时期的幸运色狼回忆】(26-27)

作者:AvA

  第26章 我们平淡又璀璨的一天

  月亮在初冬的微冷里比夏日更加喜欢赖床,早上六点钟醒来,十分钟左右收拾完毕走出宿舍,依旧能在黯淡的天幕里看见低垂的月亮,依稀盖着云层做的薄被,慵懒得很。

  虽然学校规定的早起时间是六点半,但毕竟宿舍里头满打满算八个人,就是再糙汉也得占用很多洗漱时间,所以是不可能做到六点半所有人统一起床的,总需要一两个早起的先行者,为大家节省下宝贵时间的同时,顺便充当一下各位的人肉闹钟——我动作轻,宿舍的同学们总说我临走最后关上宿舍门的时候才会真正吵醒他们,那个时候也知道自己差不多该起床了。

  六点十分左右的校园,尤其是在冬日里,真的非常非常安静。

  除了越冬的候鸟在行道旁的芒果树上开始吱吱喳喳以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这时候的学校其实也是热闹的,认真听的话,似乎还能听见早几分钟门卫在六点整打开宿舍园区推拉门的机械声,远处模糊的光影之中,饭堂里头忙碌起来的叔叔阿姨们,也借助着些微飘来的炒粉香气,传递着他们锅铲瓢盆的铿锵声。

  我很喜欢这一刻的学校。

  没有学业压力、没有人际烦恼、没有不倦教导,唯有耳边的虫鸣鸟吟,和远处天穹之上的黯淡微光。

  风从外套拉链柔柔地吹进来,赶走日复一日早起带来的疲倦与昏沉。

  从宿舍到饭堂的路要五分钟左右,只是为了这一刻,我也感觉自己早起的这半个小时,是幸福而值得的。

  走出宿舍门口的自动推拉门,往右边转弯,一条带着坡度的直路就在眼前,坡道的尽头便是亮着灯的饭堂侧门。

  这个时候学校的路灯尽数保持着缄默,因为还没有到六点半嘛,再加上用沥青算是很好覆盖了的水泥路面,头顶微弱的月光尽数被吸纳进去,让人总感觉自己走在什么灵薄狱的边缘,尤其是这个时刻很少能见到什么行人。

  “啪”的一下,右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朝着动作的方向回头,黑漆漆的看不见方才恶作剧的人影。

  始作俑者这时候才流露出她银铃一般的“嘿嘿”笑声,不用想我也知道这声音来自于另一个方向。

  朝左侧看去,一头黑发从我肩膀的位置窜出来,笑声的主人眉眼弯弯,巧笑倩然。

  “早上好呀~嘿嘿,又被我骗到了吧?”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傲娇萝莉喜欢怎么样的恶作剧了,尤其是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但她既然喜欢这样捉弄我之后的成就感,那就随她好了。

  毕竟我的嘴角,在此刻也必定是高昂的。

  我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毕竟某人的身高真的很适合枕手——接着说:

  “哪里早了,也就正常时间吧。倒是你,女孩子起床要比我麻烦多了吧,该不会五点半就醒了吧?睡这么少,会长……会晕头涨脑的,嗯。”

  原本想要顺口说出来的“长不高”,被很是在意身高的小沛相当敏锐地察觉到了,狠狠横了我一眼,我于是乖乖换了口风,这妮子不太像另外两个女孩子,她是真的会咬下来的。

  好在我后面的解释也算替她着想,在横了我一眼后,早起的少女也就当作没这回事了,顺势跟在我的身边,我也下意识地放慢一些脚步,初冬清冷的晨风吹来,带走我们之间的热量,我于是摸索着抓住她的小手,细嫩的手指从冬季外套的袖口很可爱地露出半个脑袋,带着些许冰冰的触感,乖乖地任我握在掌心。

  “哪有那么夸张啦……我也是六点差不多醒的,又不用化妆,十分钟就搞定啦。”

  “非要说的话,顶多就比你多花了点涂面霜和手霜的时间吧……嘿!你弯一下腰嘛,长那么高,想累死我呀!”

  小手被我捏在掌心之后,小沛边走边柔柔地说着话,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来,抽出自己的小手,在我有些茫然的注视中打开自己的小包,从里面掏出些瓶瓶罐罐,接着又看了看我,很是没好气地让我弯下腰来。

  “嗯,疏雨真听话……好干呀,你自己都不觉得难受的吗?手上也是,等会儿写字的时候你肯定又要眼巴巴地找清清借东西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十次有九次她都不见得会记得带,简直比你还要大头虾……”

  我就这样弯着腰,站在半路上的位置一动不动,近旁的高大芒果树叶影婆娑,投下阴影中的阴影来,遮盖住我们两人的轮廓。

  在树的左边,没有开灯的路灯柱下,有一个勺子牢牢地插在凝固的水泥之中,银白色的勺面反射着亮光,不知道是哪一任学长学姐留下的小礼物。

  风还是有些冷的,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儿嘴巴微张,似乎能够看得见转瞬即逝的白雾来。

  “本来应该到教室里再弄的吧”,像这样的念头,在某种关窍之下自然而然地被我们所忽略。

  就是应该在这里,就是应该在此刻,女孩于晨曦未现之时帮身边的男孩涂抹、润肤,埋怨一般的话语不时从她的口中流过,像是牢骚又像是撒娇,男孩注视着她的眼睛,感觉此刻抚在自己脸上的冰冷小手,随摩挲与情意的加温,也逐渐变得温润如玉起来。

  “总感觉某人在明里暗里地说着清清坏话?要不要打个小报告呢?”

  脸上的涂抹结束了,有些僵了的脸颊放松下来,我抽空打趣着。

  “还打小报告呢,就你?哼……清清现在应该刚刚醒吧,希望云云能够提醒她记得护肤我就谢天谢地了……”

  小沛毫不在意地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很快地,一双小手彻底把我的手揉了个遍,它们的主人擡起头来对着我,又笑了笑:

  “好啦,涂完了,这下舒服多了,嘿嘿~”

  我看她这话不是在问我抹完护手霜,手上是不是舒服多了,反倒像是在说她自己舒服多了一样。

  因为把瓶瓶罐罐放回自己的小包里,拉上拉链之后,少女很是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小手塞到了我的手里,像只小动物一样钻来钻去,热热闹闹活活泼泼的。

  “以后天天找你蹭好了,反正你手艺比我好。”

  “臭不要脸!哼~”

  谈笑之间,擡头往前,饭堂侧门的白炽灯已经近在咫尺,光芒照亮了那洗碗台中间种着的一棵菠萝蜜,个子小巧的菠萝蜜挂在树干上,吸收着不合时宜的光亮。

  虽然我个人感觉这玩意儿的结果期也挺不合时宜的,但毕竟是热带贵客嘛,能够在咱这结果子,已经算是屈尊降贵的了,还有什么可挑的呢?

  沥青铺就的漆黑坡道也即将走到尽头,身边的女孩儿还在时不时细细地说着话,手掌之中传来她确切无疑的体温。

  这里差不多就是转折了,再往上走,为时五分钟——因为某些不可抗力而延迟了一会儿——的路途就要结束了。

  我突然想起来,开学的时候,咱班的班助学长们提到过的一句话:

  “饭堂到宿舍的那条路嘛,又叫情侣坡,你们去了就知道为什么了,吃完饭很多人手牵着手走回宿舍的,你们不要学啊哈哈。”

  那个时候的我嗤之以鼻,觉得高中学业繁重时间紧迫,十五六的少男少女们,连世界的皮毛都未曾认识清楚,又如何能承担得起“爱”呢?

  无非是浪费时间有始无终的消遣罢了。

  现在的话

  “疏雨,你今天吃什么呀?周三的话好像有核桃包呢,我超喜欢那个的!”

  “突然知道你为什么今天起得这么早了……我一直都是炒粉的啊,管饱又便宜,吃包子啥的太噎了。”

  “笨!你不会点杯豆浆的吗?偶尔也换点花样嘛~”

  “……当心变胖。”

  “?!我咬死你!你才胖呢!我吃超少的好不好!”

  侧腰传来恼羞成怒的掐痛,走上带着些许油水的短阶梯,转过头,里面就是饭堂了,我很珍惜饭堂这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光。

  也很珍惜,走在“情侣坡”上的日子

  ……

  “疏雨……”

  下课铃响了,上完厕所,洗完手后顺便帮好同桌打了壶新的水,刚刚回到座位上坐好,身边的人儿发出求救一般的软糯言语,凑过去一看,可人儿立体的五官好似都垮塌下来了一般,趴在桌子上气若游丝。

  “怎么啦清清?这才第二节课诶,就半死不活的了,要喝口热水吗?”

  少女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本意大概也不是听我讲这个的。

  但在我好整以暇地拧开她的水壶盖子,些微的白气慢慢飘上来后,我很是好笑地看着她的眼睛,那视线停在了白雾之上,最终还是伸出了小手。

  “要……谢谢疏雨……”

  小清仰起头,接过我手里的杯子,顺手理了理长发,露出很好看的下颌线条,颈项随着喝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两下,随即便盖上了杯子。

  她倒一直是这样的,喝水的时候不像我这糙汉怎么大口怎么来,感觉更多只是为了湿湿口唇,像是小猫舔水那样,小口小口的,很多时候还得我催着才乖乖多喝一点水。

  喝完水后,也不知道是温水润泽了一下她那发干发枯的小脑袋,还是单纯远离数学题海,让她的三魂七魄回来了一些,总之小清看上去是要精神一些了,起码从“死人微活”变成“活人微死”了。

  “疏雨……我现在非常怀疑,初中数学,只是伪装成‘数学’的过家家而已……怎么一到了高中就突然变得那么难啦!呜呜~”

  我揉揉她的脑袋,顺便从书箱里拽出一个枕头垫在腿上,就像是磁铁的异极那样,满头柔顺亮滑的长发一下子靠了过来,舒舒服服地枕在小枕头上,身子刚好垫在书箱上,那一边也收起长腿翘起小脚丫,白底红线的回力帆布鞋有一种别样的好看。

  “嗯~”

  趁着她发出小猫一般的舒服鼻音,我也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短暂的休憩与安宁,毕竟数学课的伤害属于纯纯的AOE,我也不能幸免。

  其实平时小清倒也没有说夸张到上完数学课就直接昏睡在我腿上的地步,主要早上第一第二节的课程嘛,懂的都懂,一节更比六节强,上个星期老张又去做什么调研所以临时调了下课,导致今天补偿回来之后,就是惨绝人寰的大早上连着两节数学课了。

  其实老师们也特别不喜欢早上第一第二节课的,毕竟学生们的状态都在眼里,要说能有多好的学习效果都是扯淡,只不过排课上没什么办法罢了。

  除此之外,老师们尤其是主科的老师,也特别不喜欢体育课后接着的那节课,学生们要么满身大汗气喘吁吁,要么神思发散不在此间,通常都能看到上这节课的老师们满脸无可奈何的苦笑样子。

  本来在上完早上的两节课过后,还有一个二十五分钟的课间运动时间。

  这个时间可不是什么自由活动的大好时光,都是学校安排好的。

  夏天的话就是到操场上做广播体操,七彩阳光什么的,到了冬天就是衡水特产了——班级为单位的校园阳光长跑,这位更是个重量级。

  本来冬天就穿得多嘛,但我们这儿的冬天又不是什么严寒酷烈的存在,所以在跑了两下之后,贴身内衣底下或多或少都是会出汗的,黏糊糊热腾腾的,又没有办法直接脱剩下里头的内衣,只能忍着接下来几十分钟的难受劲,等着它自己把汗收完。

  有“苛政”在,当然也会有反抗了,很多同学会选择在半路上偷偷开溜,或者是直接留在教室里不下去,倒也逼得学校在每层楼设置了个值日生的岗位,专门盯着那些无故旷跑的同学,被抓到的话是会被扣班级流动分的,影响倒也不小,尤其是对班主任们而言。

  所以这种行为慢慢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差不多跑到饭堂的位置就开溜,也能省下来两三百米的路程呢。

  我身边的话,小沛和小清两个运动困难户不用想,肯定是没少干了。

  一般由小沛带头,在前面班级逐渐跑散乱了的契机下,牵着小清一起偷偷溜出咱班的队伍,舒舒服服地顺着饭堂楼梯回去班上。

  等我们老实跑完的大部队喘着大气爬上七楼楼梯的时候,女孩子们(主要是女孩子,偶尔会有一两个骚零)已经在教室里收好气息擦干额汗,以逸待劳地迎接着下一门课了。

  “李欣沛!你又偷跑!说好这次一起跑完的,气死我了!”

  一般这种时候小云就会义正言辞地怒斥好闺蜜,虽然那打打闹闹的模样完全不像生气就是了。

  “啊!干嘛!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为什么不捶清清啦!”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清清那么乖,肯定是你带的头,哼!”

  “你这是歧视!偏见!我要申诉!”

  那边厢还在申请着法律援助,这边幽幽响起女孩的声音:

  “疏雨,我有那么乖嘛……总感觉听着怪怪的……”

  我瞥她一眼,浓颜少女略带茫然的小脸看着不像演的,我于是没有回答,心想要是你想跑完不偷懒的话,小沛还能拖着你走不成?

  许思清就不是什么乖乖的女孩子,从头到尾,从面到心,彻头彻尾,哪哪都不是乖乖女的样子。

  “乖~清清最乖了~”

  回到今天,我睁开眼睛,轻轻摸着腿上的小脑袋,手指轻揉少女侧着的小脸蛋,张嘴轻声说道。

  小清也微微扭头蹭一蹭我的手指,微微眯着眼睛的样子,看上去惬意又满足。

  好吧,前面的当我没说,许思清就是天底下最乖最乖的女孩子。

  今天刚好下雨,是那种初冬冷空气到来时,连连绵绵寒气逼人的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在我们这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一场冬雨一场寒了,毕竟我们没有秋天。

  尽管现在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但场地湿滑天气湿冷,既然下课的时候冬季长跑的动员曲没有如期从教室的喇叭那儿响起,也就是默认着今天这二十五分钟是学生们真正的自由活动时间,这对我们来说不啻于上天的恩赐。

  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悠悠然地抚摸着腿上的小脑袋,享受着这般难得的休憩时光。

  其实回想起来的话,不用做操不用跑步的雨天也好,需要“腾腾腾”从七楼一路人挤着人下去集合的课间操或是长跑也罢,都是那段似乎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灰暗日子里,金子一般熠熠生辉的宝贵时光。

  你问我在工作、成家之后,是否还怀念当初的校园时光,看着那些一节课过后便堆满桌面的惨白试卷、听着那些仿佛刻入骨髓的冰冷监考提示音,我也许会皱皱眉,然后告诉你:

  学生时代远不值得我去怀念,那一样是充满着压力与苦痛的坎坷小径。

  但期间那些闪烁着的光影、回荡着的笑声、模糊又清晰的面容,包括今日这二十五分钟的吵闹与安宁,所有这些,

  是我真正缅怀终生的财富。

  四十多人的教室里,一下课似乎就乱成菜市场那般,就像是每个班主任的经典名言“我还在x楼就听见你们在吵了”那样,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尽管尚未涉足波橘云诡复杂丑陋的成人社会,但十五六岁的高中生们,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的道理。

  一般是两三个人混在一起说着话,男生就聊聊NBA啊球鞋啊游戏啊那些,女生的话题则离不开八卦和追的剧,个间也有选择一个人在座位上预习开卷的、趴在桌面上养精蓄锐的、捧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的,很神奇的是,就在这样闹市一般的氛围里,大家都能做到互不干扰各自安好,吵闹的吵闹、安静的安静,彼此享受着各色的青春时光。

  怀里的人儿还在安睡着,我们两人安适沉静的氛围并没有引起旁人丝毫的关注,毕竟我们俩奇奇怪怪的老爹和女儿一般的关系,班上人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有时候班主任老刘撞见我们两个亲亲蜜蜜地腻在一块儿,也只会挑一挑眉,当作没看见一般。

  毕竟说到底,高中生最重要的还是成绩嘛,至于别的什么,只要你别太明目张胆甚至于闹出人命啥的,都在其次了。

  既然小清的数学成绩在我的帮助下肉眼可见地稳步提升着,老师们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瞥了眼右边几排座位,视线越过叽叽喳喳的几个女同学,看见沛萝莉和小云都安安静静地睡在座位,枕在小枕头上回复元气,心想怪不得这么长的课间,她们两个都没有过来套近乎呢,原来也是被刚才数学课的夺命连环call给干趴下了。

  不过也好,我们之间又不需要什么仪式一般的情感交流,像现在这样各安天命、各有各要做的事情,只要我们心里还惦念着彼此,那就什么都不成问题了。

  下巴突然传来瘙痒的感觉,低头一看,精灵一般的清冷少女已经醒了,正举起一只小手挠着我的下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连鼻孔都看见了,从这个角度看,疏雨你好丑哦呵呵~”

  我不在意她的调笑,我们只需要看见彼此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就好了。我刮刮她高翘的鼻尖,说:

  “睡醒啦?看来刚才的数学课也没那么难吗,都有空给你诋毁亲夫了?”

  “什么‘亲夫’……不要脸,呵呵~”

  “你只是我的疏雨而已,才不是我的谁~”

  平时在班上她可不会说这种话,要不然同学们传我绯闻的对象也不会是离我远一些的某大胸萝莉了,看来刚才连轴转的两堂数学课还是有些超标了呢,孩子CPU都烧得差不多了。

  “哦!也不对!”

  少女停顿一下,笑意荡漾开来,揉皱了她的弯弯眼眉:

  “你是我的抱枕!对!疏雨是我的人肉枕头~”

  我摸一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之后,没好气地摇摇头,没有开口搭她的疯话。

  低头再看的时候,心满意足的少女重新闭上了美目,我就说昏昏沉沉的她怎么可能这么快休息好了呢,随即哑然失笑。

  擡头看一看表,还剩下十分钟。

  在这方小小教室的偏安一角、在这吵闹与安宁交织的角落里,我也微微闭上眼睛,履行着,这剩下来的,作为人肉枕头的义务了。

  ……

  课间操的四十分钟过去,接下来其实就没有什么属于学生自己的时间了,从吃饭到休息再到洗澡之类的,时间都压得很紧,一直到晚上两节晚自习过去,我们高一的学生比高三早半个小时下晚自习,那个时候月明星稀,走出教学楼的一刻仿佛笼鸟脱樊,天地间的广阔一下子映入眼帘,感觉压抑已久的心胸都要扩然开朗了。

  脱离人流,我慢慢走到跑道边上,身边跟着很是安静的一个女孩子。

  “沛沛和清清又偷懒!说什么今天跑道湿滑不跑了……明明只是早上下的雨而已,现在早就干啦!两只大懒虫!哼哼~”

  这是我们两人一路走到跑道边上,开始做夜跑前的热身运动之后,小云说的第一句话。

  尽管表面看上去很元气很阳光,一双巧嘴巴拉巴拉声音清脆,浑身上下总是充满使不尽的活力,但在相伴同行、尤其是身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小云其实更倾向于保持缄默。

  大概是日渐亲密的相处让她对我放开了些许心扉的缘故吧,她喜欢沉默、喜欢安静的这一点,愈发毫不遮掩地展示给我。

  “最近不是降温了嘛,衣服穿多了,而且白天又有那个校园跑了,她们晚上不来倒也没什么,这终归是要自己喜欢的嘛,强迫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

  “哼,也就你喜欢宠着她们了……”

  我在跑道边上笑着回应她,看过去的时候,她刚好在做一个压腿的动作,细长矫健的腿儿将校服长裤绷得紧紧的,鞋尖向上,搭在台阶上,船袜与低帮白布鞋将她的脚踝白生生地露了出来,白得像是在发着光。

  擡头,少女发见我的目光,侧着脑袋笑了笑,及肩的马尾发辫从颈项一侧滑落下来,漆黑发色反射着光亮,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显得亮晶晶的。

  我有些看呆了,果然人在做着自己发自内心喜爱的事情时,卑微如尘土的我们,也能散发出夺目的光彩来。

  “看什么啦!快点跑完回去洗澡了!十点半就没热水了……”

  愣在那儿的我被轻轻拍了拍,随即清醒过来,迈步跟上前方轻舞的白布鞋。

  重点高中的夜晚,跑道上压根没有几个跟我们一样夜跑的,毕竟学了一天了,晚自习都累死了,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偶尔会有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路过,那些都是当地的走读生,虽然我真的不是太理解,都高中了,还走读干嘛呢,晚睡早起的不麻烦吗?

  但那终究是别人的事,和正在慢跑着的我们无关。

  村上有一本书,《当我们谈论跑步时,我在谈些什么?》,对于我和小云而言,我们不谈论什么,跑步就是跑步,不是什么闲聊,我和小云都在规律的喘息当中,享受着这一刻的沉默与淡然。

  其实抛开减肥塑形那些不谈,拜小云所赐,我慢慢地也开始享受跑步了,尤其是长跑。

  长跑本质上是一种对于孤独与痛苦的忍耐,像是生活对于某种困难时刻的蒙太奇。

  当步幅、频率逐渐稳定下来的时候,心跳也随之来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这时候就能很惊喜地发现,那些念头那些想法、那些使白天忧愁使夜晚难熬的一切,都在脑海当中消失殆尽,只剩下机械本能般的循环往复,以及井然有序的心跳声。

  这是一种自我的放逐,亦是向内的探索。

  当人没有念头而只剩下行动的时候,就很容易看出来,自己的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起码小云是这么和我说的。

  按她的话来说,从小到大,第一次的一千米、第一次的五公里、第一次的十公里、再到她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第一次完成的半马,她终于知道,自己是那种会迷恋在漫长孤独岁月当中的人,甚至甘之若饴。

  天性如此,无可奈何。

  听风过耳,我想起她说的话。

  有时候,我听风过耳,便感觉此生,无愧出世为人。

  恍惚之间,腿脚依旧在机械而准确地运动着,总让我感觉意识这玩意儿,对于身体来说是否真的那么不可或缺。

  我落在小云身后一点点的位置,很是坏心眼地拿她避着风,蓝白色的校服在黑暗中起伏,偶尔经过路灯照亮的区域,便明亮显眼起来。

  往上一些,少女的马尾辫随她轻盈的跑动同样灵巧地跳跃起来,一晃一晃一左一右的,像那种木头做的老式挂钟,钟摆“滴答滴答”晃动着,昭示时间的流逝。

  “呼、呼……疏雨,明天,也陪我跑好不好~”

  “……我不答应你也会绑我过来的对吧?”

  “嘿嘿,怎么会呢……答应了哦!疏雨最好了,爱你!”

  少女脑后的钟摆停了下来,夜深了。

  于是记忆里平淡又璀璨的一天,过去了。

  第27章 夜晚的鲜花不会盛放(上)

  来自北境的干冷寒风将太阳一点点吹斜,随着第一学期末逐渐走向尾声,南国的天气也一天一天步入寒冬。

  虽然总是开玩笑说我们这儿的天气只有两种,夏天与冬天,但个中潜移默化的变迁,细心一点的话,总是感觉得到的。

  就像,最近我的好同桌,突然变得冷淡了一些的态度那样。

  女性的情绪往往如南国的天气那般喜怒无常,早上也许还得套件高领毛衣,到了下午说不得就嫌弃保暖内衣质量太好了,对于十五六岁的少女来说,更是如此。

  “清清,要帮你打水吗?”

  下课铃响,我刚刚坐直伸个懒腰,顺口问一句身边的好同桌,回应我的却是罕见的缄默。

  等放下手看过去的时候,少女留给我一个好看的侧脸,目光有些凝滞地盯着桌上的本子,在反应过来我正看着她之后,才转过脸来明显心不在焉地回我一句:

  “哦我不、不吃了,谢谢。”

  “?”

  某人的脑子疑似被吃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按照以往的习惯的话,小清会在下课铃响后留教室里坐一会儿,毕竟我们在七楼嘛,抢饭是不可能抢得过的了,我们于是干脆错峰出行。

  但在这一个星期以来,像是有什么急切的心事那般,下课铃一响,同桌把书包往背上一甩,急匆匆地就没了影,留下我一个独守空桌,擡头茫然地和小沛她们面面相觑。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星期,就连我给某人专门准备的小枕头都许久未曾迎来客人,我终于忍受不了了。

  当小清再一次于午间一个人急匆匆离开时,剩下我们三个聚在一起,小沛率先说出了我们都觉得不对劲的情况:

  “清清她……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我于是点点头,说道:

  “嗯,清清她最近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也没有主动问她……听你们的意思,不只是在教室,清清她在宿舍里也像现在这样吗?”

  “嗯,”小沛点点头,“差不多一个星期了吧,清清她都睡得很早,午睡啊晚上啊都早早地上床钻帘子里,也不怎么参与我和云云的聊天,有点担心……”

  “不会是……清清家里,有什么事情吧?”

  在宿舍这个最放松的环境里也这样的话,那看来小清确实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我不自觉皱起了眉,刚刚想要再问几句小清的具体情况,扎着马尾的女孩儿打断了我,我看向她,小云毫不犹豫地盯着我,让我有些没来由的心虚:

  “疏雨你……是不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干了什么对不起清清的事情呀,啧啧……呀!”

  我没好气地掐了下小妮子的脸,小云于是有些委委屈屈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趴在桌子上眉眼低垂地嘟囔着:

  “气氛太沉重了,我想着活跃活跃嘛……说到底,我们在这里猜东猜西地也没有用,还不如……”

  “直接去问本人嘛……”

  听见小云的话,我撑着下巴,把我自己的想法也说出来:

  “我倒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主要……清清她和你们两个家伙不太一样,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很麻烦的或者是感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她都会找我、找你们说的。”

  “所以这次她明明很不对劲的样子,却一点和我们透露的意思都没有,我就感觉……是不是不太好直接去问她。你们两个……什么表情?”

  我正说着,发现身边的两个女孩表情逐渐不对劲起来,不约而同微微眯细了眼睛,让我总感觉有些心虚,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沛萝莉是个从不委屈自己的主儿,见我话音停下来,小手托着香腮,干脆利落地开口道:

  “虽然感觉现在在意这个不是太合时宜,但是……什么叫‘清清和我们两个家伙不太一样’呀?某人要不要 稍 微 解 释 一下呢?”

  平时倒还好,但在大家都坐着的时候,某只萝莉的威慑度会一下子拉满。

  原因也很简单,坐下来大家都差不多高了,小妮子就可以肆无忌惮张牙舞爪了——就像现在,某只沛萝莉一边笑盈盈地眯着眼睛,一边装作不经意地亮了亮自己圆润细腻的小指甲,大有我狡辩不出个所以然就给我点颜色瞧瞧的模样。

  我举手投降,嘴里说着“你们又不是不明白我的意思……”,见沛萝莉仍旧不是很满意地眯着眼睛,干脆把她的小手抓过来,暖暖滑滑地窝在掌心,解除物理意义上的威胁,半哄半真地说道:

  “好啦好啦,意思就是你们两个都没清清那么黏我,不怎么让我费心,这么说你们满意了吧?”

  果然对待青春期的女孩子就是应该矫枉过正吗?

  我有些搞不懂了,但这么一说之后,两双眯细了的眼睛一下子舒展开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一点,大概让我说出这样的话反倒不是她们的原意了。

  手心这边,原本还有些微微扭动着的小手一下子偃旗息鼓了,乖乖地躺在里头,像它们的主人现在那般,眉眼略微低垂地看着我,语气软软糯糯的:

  “也、也不是这个意思啦……”

  后面的话沛萝莉倒是一时半会憋不出来了,她一直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平时落落大方活泼开朗,一副八面玲珑的样子,但真到了要紧关头,能说会道的小嘴一下子像是上了封条,笨拙得惹人怜爱。

  这种时候一般就要靠真正的元气少女了,小云搬着椅子挪过来小屁股,肩膀撒娇似的蹭了蹭我,说道:

  “好啦,我们其实都知道,某人最喜欢我们麻烦他的了,对吧对吧?哼哼~”

  我失笑着揉了揉她们两个的小脑袋,小沛也没像往常那样稍微扭捏地抱怨着她这发型(发型在哪)有多难维持了,只是低着头转移话题般地从小包里掏着饭卡。

  教室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二十分,再待一会儿的话,就得捏着鼻子享受好同学们打剩下的饭菜了,我们于是默契地终止话题,起身走向外头的走廊。

  小沛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以她的小短腿不付出一番努力的话还是挺难走在我和小云前面的。

  小清的异状也萦绕在我的脑海,一时之间心里乱糟糟的,只是机械一般地向前走着。

  旁边的女孩儿忽然不着痕迹地捏捏我的手指,我侧头看过去,运动少女微微仰着头看着我,光洁的额头看不见一丝瑕疵:

  “该转弯啦……还在想着清清的事情吗?”

  我只能点点头,说:

  “嗯,只是这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还是得先看你们……”

  没让我说完,少女在七楼楼梯口停下了脚步,以左脚跟为支点,红色边的白布鞋转了一个很轻盈的半圆,稳稳当当停在我的身前,俏皮的马尾尚且保持着摇晃的姿态,女孩背后的月考榜单红得显眼。

  “我和沛沛当然会照顾好清清的啦,起码让清清没梳好头发就来教室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但生活以外的事情,还是得靠疏雨你加油了。实在不行……就直接去问她嘛!就像我们刚刚说的那样。”

  我一时之间也没法和小云此刻脸上的笑意共鸣起来,只能说着刚刚其实也没有解决的疑虑:

  “这次毕竟是她没有跟我们主动开口的情况,如果她是真的想要瞒着我们的话,我们这样逼她开口的话,会不会……”

  停顿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清晰地说出了犹豫许久的回答:

  “伤害到她?”

  “……”

  对面的女孩儿露出了我看不太懂的表情,微微皱着眉头,歪一歪脑袋,双眼皮内敛的细长眼睛盯着我,紧接着晃了晃单肩背着的书包,像是释怀了什么一般地叹口气,扭头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的楼道,牵着我的手转身就往天台的楼梯走去,扭过去的小嘴巴还在嘟囔着什么:

  “饭是吃不上了,等会儿买个达利园算了……你先给我过来一下!”

  我有些懵了,身体下意识地跟着女孩的方向走过去,只是没上两步楼梯就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傲娇萝莉在下面等着我们,刚刚停下脚步还没有开口,身前的人儿就头也没回地说道:

  “沛沛她刚刚害羞,早就跑掉啦,不然你以为她走那么快做什么。某人光顾着自己想事情,一点都没有关注到……”

  少女话语的后半段逐渐变得快速而模糊,似乎带上了一些连本人都没能意识到的情绪。

  我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些什么,便闭上嘴巴,沉默不语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学校的天台理论上是不允许学生上去的,监控摄像头就安装在那扇锁链生锈的铁门后面,被拍到的话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所幸一言不发的运动少女暂且没有那个上镜的打算,只是停在了最后两级台阶前,侧过头看着我,顺带扯了扯我的手,我知道她这是让我们坐在楼梯上的意思,毕竟我们几个也不是第一次来这了。

  小云还没有说话,我也就继续保持沉默,刚刚想要掏出纸巾起码扫一扫灰尘,就被身边的女孩子干脆地摁了下去坐着,台阶的凉意还没有透过裤子传来的时候,怀里就传来了另一份暖融融的气息。

  小云侧着坐在我的腿上,很是放松地将小脑袋靠在我的胸口,融汇着洗发水或是少女香气的发丝摩擦着我的颈项和下巴,当她开口说话,尖翘的小下巴牵扯着细腻的脸部肌肤,细细碎碎的震动让我错觉彼此的胸腔在此刻共鸣着。

  “疏雨。”

  “嗯。”

  “我应该,还算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吧?”

  完蛋,小云也不太正常了。我这样想着,一边回答道:

  “你只打算给我几秒钟让我夸你吗?”

  “几秒钟可不够……哼。”

  心知肚明的女孩儿略微停顿一下,原本放在腿间的小手擡起来,轻轻捏住我胸口的外套布料,小脸蛋转向面朝我的方向,比方才挺直了的腰背使得她的眼睛平齐而安静地注视着我。

  “那……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会想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巧巧地坐在你的怀里吗?”

  我知道少女的提问并非在寻求着答案,反而是她想要传达给我什么,只是我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到。

  尽管如此,我还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人儿,希冀着苍白无力的话语能够传达些许我一直以来的心绪。

  “就算你现在告诉我,我一直以来都在做梦,我十有八九,也会深信不疑吧。”

  我们是看着彼此的眼睛说出这些话的,要是在平时的话,小云早就羞得跑开或者是顾左右而言它了,但今天没有。

  除了一双精灵耳朵肉眼可见地染上红霞之外,那双眼睛始终坚定地望着我。

  “但现在,活生生水灵灵的女孩子就这样坐在你的怀里,这是你和我都能触碰得到的现实。疏雨,这一切都不是梦,只有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万籁云没有遇见宁疏雨’,那才叫做梦。”

  “如果我现在说,宁疏雨,你个大坏蛋,把‘我没有遇见你’的那段人生还回来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的脑内小剧场已经默默把小清跟眼前的这位关在同一个病房了,下意识地回答道:

  “你放心云云,医药费的话,我会负责的。”

  “……”

  嘶……脖子被沉默不语的少女不轻不重地咬了口,看来某只大胸萝莉爱咬人的坏毛病到底还是出现人传人迹象了。

  作案完毕的少女心满意足般地舔舔嘴,有些心虚地帮我拉高了领口的拉链,继续说道:

  “嗯,对,疏雨根本没有办法还回来的嘛,就像我也没有办法把‘你没有遇见我’的那一段人生还给你一样。所以……”

  “既然现实业已发生,就要负起责任来。好也算、坏也罢,我会对‘疏雨遇见了我’的人生负起责任,你也一样,要对‘我遇见了你’的人生,好好负责。对沛沛也是,对清清也是,如果害怕或深或浅的介入会让对方受到伤害的话,那就干脆……”

  少女秉怀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勇气,抑或她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勇乃至刚的性子,毫不退缩地直视着我,语气如同审判一般:

  “不要开始的好。”

  “……”

  那一种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一般的感觉压制了我几秒钟,然后我才感觉不太对,抽出手来给眼前的女孩子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说道:

  “等、等等,我们不是在讨论直接去问清清她明显不太想告诉我们的事情会不会有点不太尊重她吗?怎么就突然开始批判我了?这剧本不太对吧?”

  “啧,”

  少女方才积攒起来的正义气势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计划失败一般的咋舌与眯眼,全身上下只有小屁股还乖乖地向这我了:

  “就是在批判你!呵呵,还‘担心会不会伤害到她’呢,徒步那次我都说了不要背我不要背我了,怎么就不见你想过这个啦?在丽达的那一晚,被你个坏家伙哄着做了这些那些的时候;第一次那天下午,你还是从后面来的呢,那会儿怎么就没见着你说这……唔唔……”

  楼道里的声音会不经允许便三番四次地传进耳膜,将少年少女脸上的羞赧再度染深几分颜色。

  我捂住多少有些口不择言的少女嘴巴,在自身面红耳赤的同时,掌心覆盖的小脸也悄然传来灼热的温度。

  安静蔓延了一会儿,等到那些话语被悄悄藏进灰皮脱落的墙壁,不会再弹出来取笑我们的时候,我才松开手来,任由那颗小脑袋自觉又乖巧地埋进怀里。

  “……还说不啦?”

  贴着嘴边的小耳朵,我这样说道:

  “……还要说。”

  小云不出我意料地嘴硬着,只是姿势变成了藏在我的怀里,说着震动胸腔一般的悄悄话。

  “我第一次想要帮清清‘考验’你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会不会,伤害到你;那天崴着脚耍小性子的时候,和你说出那些有关于我自己的、垃圾一般的阴影的时候,甚至是……”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但通过彼此贴近的距离、心与心之间的振动,我反而能够听得清晰了。

  “和自己的好朋友,喜欢上同一个人的时候……”

  “我不像你,疏雨,我是个坏孩子……”

  “你所说的那些,我全都没有,想到过。”

  我隐约感受到了少女扯着我上来所想要传达给我的东西,但她现在似乎连本人都有些搞不清楚了。

  如果她能更加的,聪明一些、简单一些,来将自己的心表达出来的话——

  不,正是这份笨拙、这份别扭、这份即使因为缺乏与他人的交心而显得跌跌撞撞、却仍旧想要传达出来的跌跌撞撞,所有这些,才构成了我怀里的这位,名为万籁云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女孩子。

  “没必要说这些的,你想告诉我的我都明白。云云是个好孩子,我们都是好孩子。”

  我亲了亲怀中女孩儿的额头,十二月末的干冷天气让唇间的触感稍显凉润。

  不知道是因着这触碰还是我的安慰,小云略微擡起头,细长的眼角藏着让我来不及惊讶的狡黠:

  “第一次就……四个人一起没羞没躁、荒唐不堪的,我、你、沛沛、清清,我们四个里面,真的有一个能称得上是‘好孩子’吗,疏雨?”

  我愣在了那儿,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双已经完全不打算隐藏腹黑与狡黠的细长眼睛,甚至有些微的弧度与笑意在那儿之上泛滟: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疏雨。或者说,你已经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疏雨,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要认真地回答哦,不许说谎!”

  小云竖起一根食指,虚虚地抵在我的嘴唇,道:

  “这一个星期以来,你所有的焦虑难安、所有的心神不宁、所有的魂不守舍,到底是因为,担心清清她遇上了什么事情、说不定会受到什么伤害,还是……”

  “她选择了瞒着你——这一回事呢?”

  “……”

  沉默的对望持续了十多秒,再次开口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和眼前的女孩儿,说不定,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不是瞒着‘我’,是瞒着‘我们’。”

  因为我也开始嘴硬了。小云不出意料地笑了起来,让我想起我面对她嘴硬时候的表现:

  “‘仅仅瞒着我和沛沛’,跟‘连你也瞒着’,这里面的差别,疏雨不会不清楚吧?毕竟,‘清清她和你们两个家伙不太一样’,这可是某人自己说的,对吧?嘿嘿~别钻啦!头发戳得我的脖子好痒!”

  我已经有些害臊得没脸见人了,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反过来把脸藏在少女肩头,环抱着她的小腰不让她扭着身子看我了,小云的嘴到现在反而像是热身完毕了一样,继续忍着笑意叭啦不停:

  “哼哼,虽然平时没说什么,但是被清清这样的漂亮女孩子全身心相信着依赖着,某人心里肯定乐开花了吧?结果这次突然就被冷落了一个星期,一下子就不行了~我看某人哦,一下课就抱着那个小枕头,想递又不敢递、想搭话又怕被敷衍的样子,呜呜呜呜,好可怜啊~”

  再让这张小嘴输出下去,我估计就要成为这天台楼梯的新一级台阶了,只能把身子一歪,靠在冰凉的瓷砖面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破罐破摔般地说道:

  “那没办法啊!我就是受不了清清她突然不理睬我了啊!我就是受不了她有重要的事情瞒着我!有什么不能说嘛!每天一言不发神神秘秘的,上课心不在焉下课就一溜烟跑不见,我知道她肯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知道她选择不告诉我肯定有着自己的考量,从她的角度来说,她也一定是为了我们好的,只是……”

  冰冷的瓷砖面持续吸收着身体里的热量,我的声音一定是因此而逐渐低落下去的,一定是这样:

  “像这种被排除在她生命以外的感觉,我……”

  “无法接受。”

  “……”

  楼道再次安静下去,脸部似乎传来了温暖的触感,我睁开眼,小云的指尖轻轻搭在我的脸颊,脸上的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动:

  “控制欲太强的话,可不太好哦。”

  我颓着脸,少女的评价并不让我意外:

  “我知道的……所以我一直都……”

  “没关系的,我——”

  说到这里,少女的话语戛然而止,但停顿仅仅维持了这么一瞬间,若不是少女眸中原本的亮光飘忽了一下,我甚至都不会意识得到。

  “我和沛沛也不太喜欢清清她这次完全瞒着我们啦,明明说好了我们四个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所以,疏雨,你看,心里话说出来是不是就好多啦?亏我跟你说那么多呢,哼哼~”

  “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如果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话,疏雨一定不能袖手旁观哦,哪怕这也许是清清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哪怕会闹得彼此不愉快,只要清清最后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那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反正……”

  我接上少女一时半会儿的卡壳,尽管还没有完全脱离方才的羞赧与歇斯底里,但语气似乎已经不知不觉昂扬了些:

  “反正都已经搅乱彼此的人生了,再乱一点再糟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是这样吗,云老师?”

  小云皱皱小鼻子,表情有些嫌弃:

  “怎么总感觉你在调侃我……算了,你知道就好了。起来啦!肚子都要饿扁了……”

  小屁股挪了两下,怀里的女孩儿终于爽利地起身,我扶着瓷砖面站起来,缓解一下有些麻了的大腿,摇摇头感叹一下:

  “不过,慢慢下来,总感觉我们四个之间的关系,好像离正常人,越来越远了?”

  “你居然还会觉得我们四个的关系能够用正常人的来衡量吗?正常人可不会……我不说啦!不许捂我嘴!”

  少女反应迅速地挡下我准备执行正义的大手,一番嬉闹之下又变成了十指相扣的模样,指缝传来的暖实与温软让我有些恍惚,依稀间听见身旁女孩儿不太清楚的嘟囔:

  “我们之间怎么能用正常人的办法来维持呢,所以我才会……”

  “嗯?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走啦!真的饿了!”

  说完,少女有些赌气地走在我前面,小手依旧牵着我,就像是十几分钟前她牵着我走上来时那样。

  刚才那一瞬的恍惚突然找到了实质,我停在原地,看向少女不解而回望的小脸:

  “等等,云云,总感觉你今天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哈啊?”

  小云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对于午餐的渴望:

  “当然是因为清清她这样瞒着我们呀,不是都说了吗?”

  “不对,不只这个的,”我摇摇头,“我刚刚都那样跟你说自己的心里话了,诚实一点嘛~”

  “……因为你说,‘清清和我们两个家伙不太一样’,我吃醋了,可以了吧?我已经够诚实啦!”

  不只是这个的,我笑着站在原地,牵着的小手其实并没有挣出什么力气。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有时候很复杂很难懂,但在有些时候,却又简单得让人出乎意料,尽管这一切都仅仅是我的感觉。

  我们始终十指紧扣着,时间过去了多久?

  大概一分钟吧,我亲眼看着红霞逐渐爬满眼前女孩的小脸,她的眼睛甚至在今天第一次主动逃开了。

  平时的万籁云可没有这么容易投降,大概,是我方才那次难堪的真心话的功劳吧——

  “你……你不许笑话我……”

  “那是当然。”

  能听得见轻轻的呼气声,白雾未在十二月末的南国显现:

  “因为……因为疏雨这个星期满脑子都是清清的事情,我有点……”

  “不开心……”

  “对不起。”

  我往下走两步,右手忽然不知道该放哪儿,只能轻轻揉了揉那略显失落的小脑袋。

  “只有这个吗……”

  “那……再摸久一点?”

  “……”

  少女逐渐嘟起来的小嘴,和她脸上的绯色一般,不知是藏不住了,还是根本就没打算,想要藏住呢?

  “那……要亲亲吗?”

  “……我可没说,是你要亲亲的,等会儿去小卖部刷你的……唔!嗯……”

  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我亲吻着我的福尔图娜,她传达给我幸运、传达给我勇气;

  我也亲吻着我的阿芙洛忒,她传达给我爱意、传达给我,永无止息的欲望。

【待续】

小说相关章节:学生时期的幸运色狼回忆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