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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山叹息】(33下)
作者:动物园男孩
“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我继续稀里糊涂地问:“他是希腊人吗?” “嗯……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紧接着我傻乎乎地问道:“希腊在哪?离成都近吗?”
只要阿谭把头扭到一边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就知道我肯定又出洋相了。 我又把他们逗笑了,她说希腊远得很,远在天边呢!
“那我以后能出国旅游吗?”
“当然可以啦!我相信这些事你以后都可以做到。”
从林则徐的戒毒疗法到古希腊神话,我闹过很多笑话,可小赵记者却说,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18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一段时光,转眼就到了纪录片收尾的日子,女记者告诉我,你还有最后一件大事要干。
她要在成都晚报上专门给我留一个版面,要我亲笔写一篇对于戒毒的感悟,发表在报纸上。内容不做任何要求,但必须是我的真心话。她说,你一定要好好写,到时候你还要在乡里的禁毒大会上公开演讲,还要录像呢!
我指着自己,就像当初被选中做她的翻译那样不可思议道:“我发表?” 说完我又赶忙看了看阿谭,对小赵记者指着她,“让她写吧!她会写。” “可纪录片拍的是你啊。唉……你不是说好了要让我刮目相看的吗?一有困难就推卸给别人呀?”
空气沉默了好几秒,她一直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那我……试试?”
这便是我戒毒后的第一个挑战。
除了曾经溜冰的时候,我这个人很少有绝对专注的时刻,但那天我好像是着了魔一样,特别认真地坐在桌前,翻着缺了几页的新华字典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整整两页纸,写的过程中我甚至自己给自己写哭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把身心完全托付给纸和笔,第一次体会到一头扎在文字中的畅快,也许小赵记者的人生也没那么痛苦。
阿谭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当时我让她给我改错别字,我问她我写得怎么样,结果她居然说她看不懂,还说我写得像小学生作文,而且是成绩倒数的小学生写的作文。我再也不想问她了。
我也是一个需要鼓励的人,在这一点上我从来都佩服小赵记者,哪怕我写得东西像一坨屎,她都要一本正经地夸我拉得好。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我的心砰砰跳,居然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一天学没上过的我,第一次感受到面对面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压力。
第二天,她拿着那两张皱皱巴巴得作文纸,特别自豪地展示给其他同事,“来,大家都来欣赏一下,我们俄切同学写的作文。”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居然感觉特别不好意思,我赶紧跑过去想要抢过来,“不许看不许看,都不许看了。”
后来在人少的地方,她突然凑过来对我说,“我发现你文笔不错啊?” “你别逗了。”
“我都没学……”
“正是因为你没学过,所以进步空间大呀!”
她对我说,你的文字确实很笨拙,可只要有感而发就是好东西。
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努力全身心投入一件事,她也自然为我下了很大的功夫,为了保证语句的通顺,她格外认真地帮我改了又改,其实后来那段内容已经跟我最开始写的版本没什么关系了,但我依旧觉得特别有参与感。
我的处女作就是这样诞生的。
那天我拍拍她的肩膀,我说想告诉你个秘密,她表现得格外好奇,悄悄凑过来。
“那你发誓绝对不告诉别人。”
“好好好,我发誓,快告诉我吧,怎么神神秘秘的?”
我说我想要写一本小说。
这个想法大概是从我写完人生中第一篇作文冒出来的,其实我一直不好意思说的,我觉得别人听了之后会笑话我。但我相信小赵记者不会笑我,到目前为止她是全世界唯一知道的人。也许,事以密成。
只有她看到了我的那么一丁点才华,无论我犯过再多的错,她始终那样无条件地相信我,哪怕我说我想自己造出来个原子弹她都觉得我一定行。小罗加在她的世界里,似乎是永远不设限的。
只可惜以我现在这个糟糕的文化水平,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写一本小说的愿望什么时候才能达成。
其实现在回想起过去的很多细节,那些意想不到的转折在过去的某个瞬间早就给了你答案。
就比如我戒毒之初的时候,当时我用她的电脑加了她的QQ号,她的个性签名是——“全世界服用止痛药的孩子们联合起来。”
我说我喜欢这句话,可她说这句话不是她说的,是一个戒毒成功的美国作家说的,名叫威廉·巴勒斯。他曾经吸毒很多很多年,甚至注射很多很多年,是你的老前辈了!
“他真戒假戒了啊?还能写书?别是骗人的吧!”
“俄切,如果你连你的同类都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我对她笑笑,我说我相信你,可是我的心里依旧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以我的认知来说,这太荒谬了。
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这位作家的故事,在平淡却简练的语言间让我窥探了他的一生。她在美国读博的时候,甚至去了巴勒斯的故居,那个时候,巴勒斯刚刚去世,他居然活了83岁。
我开始对自己有信心。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既然他戒了毒之后能成为作家,万一我也可以呢?也许我以后真的能写出很长的文章呢,谁知道呢?
谁说没读过书的毒虫就一定头脑空空呢,我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心事,我可有太多想说出来的话了。
女记者接下来的话戳破了我想象的泡泡。她说:“想要完成梦想,就得脚踏实地。哎,小罗加,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我满脸好奇地看着她。
“如果你戒毒成功了,我可以帮你联系昭觉的民族小学,以你现在的水平,你可以去读五年级。”
这算什么好消息呢?我连忙摇头,不想去,我觉得丢人。她说那你吸毒偷东西就不丢人?
我说那不一样,我都这么大了,跟那帮小屁孩一起上课,我女朋友都要高考考大学了!
她说最起码得给我读到初中毕业吧,出了社会,可没人像我这样照顾你。 19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演讲的那天,虽然我已经私底下排练了无数遍,在梦里都是翻来覆去那些话,可我总觉得我没准备好。
这种活动我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只不过这次是以一个新的身份。这是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讲,我说我紧张,周大导演调侃我,脸皮厚的人也会紧张?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说,紧张,是因为你在意。
我确实在意,我很看重这次机会,我把它当做我成功的勋章,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产生责任感。
在话筒的回声中我走上台,看着眼前的每一张脸,声音开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之后,开始照着手里的稿子念出这些我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话。
大家好。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只可惜我要谈论的东西不是那么光彩,我想要告诉大家我是如何重新学会在阳光下生活的,我想帮到你,哪怕一点点。
虽然我过去留下的基本都是负面的形象,但往好处想,至少我已经混蛋到足够让你们记住我了,所以,我就不需要自我介绍了。
无论你们讨厌我,憎恨我,还是已经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原谅我,我今天站在这里,我都有很多话要对你们说。
也请你们相信无论我的身份怎样转变,我都不会是你们的对立面。
也正是因为我跟你们一样,所以我没法骗自己,更没法骗你们,我没法说戒掉其实很简单,其实我失败了很多次,我也尝试过自杀,可我好像真的命不该绝,只可惜无论是活着只能喘气还是真正死掉似乎都没有痛快和解脱,我只觉得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最恐怖的时刻,我很绝望,我觉得我被这个世界孤立了,连阎王都不肯接纳我……
但此时此刻站在大家面前的我,我觉得很轻松,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现在我很快乐。
这一次我回老家并不体面。我是因为在成都被抓,被担保回来的。但有时候命运真的很奇妙,我靠着这个机会在利姆认识了小赵记者,这段时间她教会我很多东西,也给我讲了很多故事。现在回头看,被迫戒毒反而是件好事,是一件付出和回报对等的事。当时我看向小赵记者,她正对我笑,然后就像曾经她对我那样,我给大家讲了F肽的故事。
追求极端的快感总是有代价的,有时候人生不需要那么多刺激和风雨,过平平静静的日子才能长久。
也许你可以给自己留出两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你的一切感受都是虚假的,那是你的大脑在骗你。
人可以用很多准则去定义英雄,也许吸毒和这个词确实相差甚远,但人如果能用尽全力去拯救自己的生命,克服所有困难去拥抱美丽的新世界,在我心里这也算得上一种神勇。
生命之所以灿烂,是因为能活着本就是一种幸福。
正确的道路好像总是更难走一点。忍痛割爱需要莫大的勇气,但我希望大家都能有起死回生的韧性,我们还很年轻,要期待自己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然后慢慢老去的样子。
我不论你从前怎么样,但你若是坚持下来了,我想说,你真的挺不错的。 我们得学会感恩,学会低头,学会生活。小赵记者曾经对我说苦尽甘来,有时候你只需要轻轻地回头,你的世界就大不一样了。
我这辈子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戒毒。我甚至感觉极其不可思议。 命运首先要轻,因为轻贱才没有重量,才能比别人飘得高,我想让你回到现实里,你信不信,只要你肯咬牙,其实摔下来也没那么疼。
戒断反应是一种诅咒,但也很有可能是大脑利用身体的每个器官为我们量身打造的幻觉。我们只不过是被困在恐惧的褶皱里,只要你随时准备好爬出来,剩下的路就全是坦途。
大家打针这么厉害,以后可以在乡卫生院当赤脚医生,对吧?
说完,大家都笑了。
我希望……我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F钛。其实,幸福从来没有抛弃你,它只是被海洛因劫持了,它在等你救它出来。
所以,如果你问我戒毒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也许就是现在。
一个撒谎惯了的孩子,说真话竟觉得有点难为情。但只要你能迈出那一步,你就会有一种大口呼吸的解脱感。
我收尾的这句话是曾经小赵记者告诉我的,早就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连梦里都是,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能熟练地把这段话背下来。
人生的意义,首先就是活着,然后健康快乐。
我的演讲结束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小赵记者先带头给我鼓掌,然后是阿谭和周大导演,然后慢慢地掌声开始传染,大家都鼓掌了,轰隆隆地我的心也在震动。我以前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夸赞我。
从台下走下来时,感觉脚步轻飘飘的,好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只要你能认真的品味生活,哪怕不需要借助任何药物,也总会有某个片段让你觉得不真实,然后再次感叹影像是一个无比伟大的发明。
我走向家人和朋友,阿谭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她说你是最棒的!我的心里一阵暗爽,那当然了,我也觉得自己是最棒的。
我的心跳还是很快,有一股极度正向的感受萦绕在我大脑中,小赵记者曾对我说的那种生命中出其不意的惊喜,我好像终于体会到了。
这感觉真的很奇妙,我真的没想到我也会有今天,原来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榜样。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正向的成就感。女记者说应该学会对健康向上的东西“上瘾”。
后来那几张作文纸和那张印着小赵记者照片的成都晚报我一直留着,甚至是像宝贝似的供着,后来无论我去哪我都会带着它,我把它当作我幸福的证明。 在大会结束后,我心中的激动感逐渐在散开的人群中慢慢平复,看着自己越来越空旷的舞台,我的目光捕捉到一个好久不见的熟悉身影,是妞妞。
原来她像以前那样,一直躲在远处偷看,那既然她愿意来看我,也许她现在不那么讨厌我呢?我给小赵记者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带阿谭走,然后自己赶紧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对她说,妞妞,我戒毒了!
她很平静地回答我:“嗯,我知道。”
“刚才我在演讲,你觉得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啊。平静的空气,正向的氛围,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认真的给她道歉,还有,我想给她戒毒鼓鼓劲。
可偏偏这时候突然有个刺耳的声音不断喊我的名字,那语气分明就是故意找茬的,而且异常执着,喊了好几声后,我不耐烦地回应道:“你急什么?我在忙啊!”
“快去吧,他在叫你呢。”
留下这句话,妞妞就转身匆匆离开了,我心里觉得窝火,但绝对不是生她的气,我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和她冰释前嫌的机会,好不容易能给她留下点正面的形象,却被子冈这个傻逼白白浪费掉了!
自从他突然催命似的打搅我后,我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他阴阳怪气地对我说:“恭喜你啊!我想借一步说话。”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我对他表现得很不耐烦。
“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吧,这里不太方便。”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没憋什么好屁,可我还是同意了,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误会,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现在作为一个“正派人物”还跟子冈这种人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
再者,他总不能是气急败坏要给我来一刀吧?我谅他没那个胆。
我开始想起我们我们上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那是很久之前了,从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急转直下,哪怕是当初还没戒掉的时候,我也不再愿意搭理他,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的我更是如此,我就是看不起他。
此刻我和他面对面,他的脸被房檐的阴影遮住,语气有种套近乎的轻佻,却根本不像朋友。我的声音忍不住发抖,我不敢知道答案,但还是脱口而出:“你和吉则还有联系吗?小景现在……还好吗?”
“她又不是你马子,你管她好不好呢。”
在我猛然回想起自己的新身份后就闭嘴了,我应该和过去一刀两断,我应该不认识他们,不知道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
他很平静地告诉我,他乡里抽血检查出了艾滋病。但是那语气和我哥当时又很不一样,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我觉得你肯定会感兴趣。”他的语气有点阴森。 他特别得意地朝我扔了两张轻飘飘的东西,蹭过我的衣角和膝盖,我下意识弯腰去捡的时候,气势已经矮了一节,当我看清那上面的画面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先是反复确认着那上面的场景,又赶紧东张西望,担心周围有其他人,那是几张照片,看得我毛骨悚然。
两个女人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两个人的合影。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她们了。是那个女警察和小景,她们全都赤裸着身体,雪白的皮肤上分布着不规则的或深或浅的新旧交替的刀痕,两人的似乎孕肚比我最后一次见她们看起来更大,她们两腿叉开坐在地上,两腿间都流出了一大滩水渍。
虽然这事发生那么久,这是我第一次彻底看清楚女警察的容貌,仅仅是一眼就足够我做好几晚的噩梦了,那一刻她的脸再次变得透明,我再一次想起她口中无声的空缺。
我甚至觉得如果她们两个死掉了也是件好事。
人活着,记忆诚可贵,可遗忘更是一种难得的奢饰品,哪怕只让我忘记那个可怕的瞬间呢?它堪比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海洛因,所以一克难求,一刻也难求。
在刚回利姆的那段时间,当时我也是多嘴,毕竟在得知拉龙死亡的那天,在大院看到的场景给我的心里埋下来巨大的阴影。
他总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哎呀,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里娓(他们从来不叫她小景)她那个精神病有时候发作,有时候不发作。她脑子正常的时候是可以自由活动的,有时候我们还跟她聊几句,甚至有时候喊她一起吃饭。她有一次说想要衣服,想要自己的衣服,我们也给她买了。
我觉得我们也没亏待她吧!
反正她以前本来就是卖逼的,她自己说的!你也知道。
用铁链把她拴起来是让她长个记性,上次你来的那天,她又在那里犯病,当时大家伙都在想怎么处理拉龙那个事,我们没空管她,就让她自己闹吧。
噢,对了,那个普低,你记得吗?那个傻子,他喜欢里娓!甚至可以说是爱上她了,别人操她的时候,如果普低看见了,他还会哭。
有次有几个小子抽了点冰,连操了里娓三天,普低就哭了三天,最后眼泪都流干了,他还捡起冰壶砸其中一个小子的头。
那个女警察不行,她自始至终都想攻击人。
就是在被割了舌头之后,她反抗越来越强烈了。甚至有的时候需要用绳子绑起来才能操她。
我们都跟她说了,听话就不揍你,可是她不听啊!那我们有什么办法。 刚开始就往死里揍,觉得解气,后来我们都累了,都玩腻了,她还是死命反抗,就只好把她按在地上,给她打针,这才安静下来。
后来打着打着,她就跟小景用一样的剂量。
其实我们也不想下手太重,因为玩坏了就没的玩了!
甚至有一天,她居然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伤口,蘸着身上的血在地上写了几个鲜红的大字。
你猜猜她写了什么字?
我要杀了你。
不过她们现在在大院也闹不了多久了,吉则好像要带她们去别的地方。 当时我很激动地对他说:“不能把小景带走啊!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 你跟我说没用,这是他的决定。
既然你当初已经把里娓交给他,那决定权就在他手上了。
你的面子没他大。
吉则这个人,他想十步,只会告诉你一步,甚至那一步是真是假都不好说,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其实我们也不想让她走,她要是走了,想操女的还得出去花钱找。
我知道,你们之前是朋友,她跟我说了。但她不是出卖你了吗?是你把她带过来,是你说我们怎么玩她都行!这是你自己说的话,原话!你忘了吗?难不成你以为我们要把她当祖宗供着??你现在要反悔?你跟她有仇,让我们惩罚她,现在又要回头怪我们吗?
夕阳开始被吞噬,刚才那片空地上的人早就走散了,草坪上的暖橘色愈发暗淡,冷风吹拂。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山里气温的脾气你摸不透,一下子就冷了。 “你说……假如我把这些照片给记者看了,会怎么样?唉……到时候她会怎么看待你呢?大名鼎鼎的戒毒明星?
捕蛇的人被蛇咬了,全是你害的,你觉不觉得特别有意思。”
凭什么说是被我害的!我感觉自己吃了苍蝇,可又能怎么样呢,在愤怒咬牙的时候还能尝到细却拐弯的腿,战栗的口感让你从牙龈一路麻到后脑勺。
我惊讶地问他,声音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你……你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他完全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蔑地问我觉得他拍得怎么样?看到我我表现出紧张让他有种莫名的得意。
在我想看得更仔细的时候,他突然猛得把它们从我手中抽走了。
“把照片给我!”
“为什么要给你?这又不是你的东西。”
“操你妈赶紧给我!”我想要冲上去抢,结果他躲开了,我差点扑空摔在地上。
我拍拍膝盖的土,肺都快气炸了,我觉得他就像个鼻屎一样,不够致命,却纯他妈的恶心人。
“五万。”
“什么?”
“这是你买照片的钱。”
“你疯了!你这是敲诈勒索!”
“我就敲诈你了怎么了?五万块钱,你能不能给?如果你给我,我就当着你的面销毁。”
“那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备份?”
“你觉得你还有的选吗?”
那一刻我无言以对了。我虽然嘴上咬死,但我其实确实很害怕,我真是头都大了!我明明都戒毒了!还要被这种烂事搅和吗?
子冈拿着照片找我要钱,小赵记者之前拿着合同找我要钱,这是怎么了,怎么无论是黑道白道的都管我要钱?我看起来像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五万块的人吗?
他这就是纯粹的报复社会!他他妈的已经吸毒吸成精神病了,根本就没法跟他正常沟通。
我不禁说出了当初在成都的诺苏大院里同样的话,“子冈,你们太过分了!”
“你装什么?我问你,你装什么??”他突然暴躁地冲我大吼起来,“你是好人吗?你真的觉得自己只要陪她拍了个纪录片就是好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真的变好了,还是在装模作样,享受自己当好人的感觉?你在表演。
你不就是女记者的一条狗吗?你到底在高傲什么?”
看我愣在那,他咬着牙对我说,俄切,凭什么是你呢?
我惊呆了,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呢?
最开始他身无分文来到成都,难道我帮他也有错吗?
他当年借我的钱到现在都没还,我都没跟他计较!
还有当初在派出所被勒令戒毒的时候,明明是我救了他!他那一句话差点害了我们所有人!是因为我他才被保出来的,难道这些他都忘了吗?
在他的逻辑里,如果不是当初在成都受了我的影响,他就不会吸毒,他就不会得艾滋,所以他现在就无耻地把自己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我。他怎么能这么恶毒,又这么愚蠢呢?
可就算我再鄙视他,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可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我明明已经改过自新,过去的伤痛却总是纠缠我。我过去的经历根本经不起深挖,我到底是真的学乖了,还是在自欺欺人?但凡他是在我还吸毒的时候跟我提这事,我甚至都觉得不会有现在那么恐慌,反正那时候也是烂命一条,瘾最大的时候,我的思维是单线的,能顾上下一顿的毒品就不错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人若是能学会怪自己,可真是一种莫大的成长。
我觉得他在嫉妒我。
他骂我是走狗,我都懒得理他,我觉得他就是单纯嫉妒我和漂亮的女记者关系好罢了,是啊,凭什么是我呢,也许小赵记者说的对,我有我自己的闪光点,他怎么不想想,人家为什么选我拍纪录片,怎么没选他呢?
现在我们的未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他得了艾滋,又戒不掉毒,索性就随他去吧,所以他需要一笔钱离开这里到新的地方去,等到把钱彻底花完的那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见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俄切,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你妈了个逼!”
“你一定会后悔。”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20
提心吊胆的感觉,我已经好久都没有体会到了,我沉默着回了家,从那之后,我一直让阿谭跟我形影不离,硬着头皮正常生活,她察觉出了我的异样,可我也没法告诉任何人。
她疑惑地问我为什么,我说有疯狗,小心得狂犬病。
隔天我找到小赵记者,坐在她的书桌旁有一句没一句得跟她闲扯,我问她,你都把我给教好了,现在你在大家心中绝对是顶级戒毒专家级别的人了,最近有没有人慕名来找你啊?我这人可有点小心眼,你要是培养完我又去培养别人,我会吃醋的!
“你今天来不会就为了拍马屁啊?”
我想试试套她的话,但她看起来很正常,我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子冈没举报我。
“哎呀,就找你闲聊都不行吗,我这不是怕你再这样忙下去太辛苦了吗?你是人,又不是机器,别太累了。”我把胳膊撑在桌上,歪着脑袋看她,再次确认,好像是真的没事,她连一丁点警惕的微表情都没有。
“看来你也知道你以前很让我操劳呀!”
我抱歉地挠挠脑袋,“放心,以后不会了,你能给我个机会吗?”
“什么机会?”她可算是放下手里的书了。
“你,我,阿谭,我们三个一起去县城玩几天怎么样?我请客!当作我对你的感谢。”
女记者慷慨地笑笑,“你一个刚刚戒毒的小屁孩,还是我请你吧!”
那天我们早早就醒了,阿谭打扮了一番,穿着小赵记者给她买的新裙子,当我们去到她住处的时候,院子里出奇得安静,阿谭刚想要喊她,却发现了点异样。
“她怎么不在家,忘记锁门了。”
“你傻啊,她这不是忘了,她这是……”
小赵记者不在那里。她从来都是一个井井有条的人,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房间,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完蛋了。”我一把拉起阿谭的手,“快跟我走!”
21
我领她朝着人多的地方跑,空旷的草地上里里外外地围了很多人,每个人都神经紧张,口中议论纷纷,当我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我,全都给我让开道,好像是一瞬间大家都心有灵犀了,认定了这事就是跟我有关系,哪怕跟我的衣服擦碰一下都会跟着惹上大麻烦。
而人群的中央,是子冈和小赵记者,子冈正站在小赵记者身后,紧紧得贴着她的身体,胳膊用力搂住她的脖子,在我出现之后,她的脸色煞白,眼神从恐惧变成绝望。
子冈看到我,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终报大仇的痛快感,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俄切,你终于来了,我的钱呢?”
“我操你妈!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气得只想赶紧冲上去把他的嘴撕烂,可就在我刚刚跑到人群前面的时候,他另一只手突然掏出一把亮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刀尖正对着小赵记者的雪白的脖颈,感觉再稍稍用点力就要戳破了,我倒吸一大口冷气后退几步,却只觉得缺氧。
有人使劲从后面捅了我一下,是周大导演,“你快别刺激他了!”
“骂啊,接着骂,这个姓赵的婊子在我手里我看谁敢过来??反正我没准备活多久了,你们要是谁报警了,或者谁敢再往前走一步我他妈的绝对先攮死她!”
“快住手啊!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住手啊!”
他家的头人崩溃地大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着急和愤怒。
有时候你曾经所做的事情的蛛丝马迹就像衣服上一个不起眼的线头,可不知什么时候它就突然被某个东西绊住,然后那条线就越来越长,它带来的毁灭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魔力,在一个你误以为平静的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在一阵沉默过后,终于有个年纪大些的人帮忙说话了,你们两个要是有什么矛盾就好好说出来吧,你别激动,先把记者放了吧!
“我操你妈的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们要是心疼她,可以帮俄切把钱凑给我!”
我听不到小赵记者的声音,她雪白的脖子已经被他的手臂勒红了,但口型好像是……“钱我可以给你,快放开我。”
“闭嘴!臭婊子!我把你放了让你去拿钱吗?你他妈当我傻吗?把你放了还会有人给我吗?”
别人说一句,他就顶一句,现在大家这样一劝,反而情况更糟了。
这时候周大导演小心翼翼地冲他挥挥手,提高嗓门,“子冈……你听我说,你要钱可以,我们都可以帮你凑,但五万块钱对谁来说都不是小钱,去银行自动取款机一天只能取五千,你要五万得去柜台上办,就算是拿存折去信用社取,最快最顺利来回也要两三个小时……”
“那你他妈的就快去啊!在这废什么话!难道不是你在浪费我的时间吗??”
“你这么着急要钱,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这五万块钱,你是要拿来做什么?你说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她人没事,一切都可以商量,那五万块钱,你要新钞还是旧钞?要不要连号的?”
“关他妈你什么事啊!!”
“可以,可以,你冷静点,我们现在就找人开车去银行取钱,你先把她放了!”
“我要先看到钱才放人,搞清楚先后顺序!”
其实我也知道大家不可能真的给这个畜生凑钱,可是他现在情绪实在太激动了,小赵记者也在他手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想办法哄他。
事后想一想,周大导演确实比我有处理这方面事情的经验,无论子冈说再狠的话,他就一直问他简单的问题,打乱他的思维节奏,他在帮我们拖延,一旦他开始抱怨,咒骂,思考,时间就开始被消耗。
人在情绪极度激动时大脑运行能力是有限的,让他思考具体细节就能降低攻击性。我挺佩服他。
我一直极力想要让自己的眼神和小赵记者挪开,可我们还是难免看着对方,我的心里也一定会瞬间荡起难受的感觉,可现在这个情况连多花一秒钟去悲伤都是一种对她的伤害。
“放心吧,我会救你的。”
这是我在心里说的话,曾经她用一针吗啡拯救了我,现在换我拯救她了。 周大导演继续说:“子冈……人质好像有点喘不过气了,万一出事你拿不到钱,你能不能稍微轻一点?”
“轻一点?怎么轻?这样轻吗?”
只见子冈握着刀的那只手慢慢往她胸口的位置挪,几根手指伸进了她的衣服里,我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粗暴地用手掌揉捏着她的乳房,刀尖已经从衣服里向外戳开了个小洞。
这个时候小赵的惨叫声已经响破天际,浑身不可控制地颤抖,我事后才意识到,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的人不止她自己。
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第一次看到她领口以下的肌肤,还有我从来没触碰到的部位,他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方式就轻易地得到了。我浑身的血液都降到冰点了,她平日里总是那么坚强,连眼泪都比他人要锋利,便总是刺在我心里。 突如其来的惊恐有时也能带给我药物过量般的呼吸抑制,从小赵记者衣服破开的洞里,似乎还能看到那个若隐若现的红点,人们都说,有仇必报的人活得最痛快,而且最好是当下就报仇,因为这种人的愤怒不会因为时间积攒。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就在两分钟前,在周大导演跟子冈说话的时候,子冈家的头人突然拍拍我的肩膀,在我背后喊我的名字。
他对我说:“别回头,把手伸到背后,照我说的做。”
我一瞬间就觉得格外的紧张,身体先是冰冻再噼里啪啦地化开,我用手接过他给我的东西,背着手轻轻摸了摸,那触感是一个上了膛的注射器。
他告诉我,克伙已经在旁边房顶上埋伏好了。
我刚想要扭头,他快速拽我的衣服,“别往那看!”
那是1995年的夏天,小小的身躯,却总是有最大抱负的时候,我和拉龙立志于成立一个全昭觉乃至全凉山最年轻、最具实力、最社会的帮派,然而,再厉害的人最初也是要从小事做起的,我们大部分的活动其实就是蹲在地上打弹珠。
有一次我们吵架了,他把我弹珠全丢河里了,这下我们的武器告急,我气地跑去告他爸妈,后来他妈去超市给我买了包新的我们才和好。
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照旧着我们的军事行动,玩着玩着,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砰”地一下打到,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或者是风吹过来的,可是那怎么会这么痛呢?而且刚好打在我身上。
我们顺着被打的方向跑过去追,结果什么都没找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戏弄罢了。
“他妈的白天闹鬼了吧!”拉龙烦躁地说道。
当时的利姆刚刚送走不请自来的潮湿雨季,我望着地上的那滩积水,有个影子嗖地一下溜走,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呢,倒是有个装神弄鬼的小屁孩。
我拍拍他,小声对他说:“拉龙,我有办法了!我们就这样……”
他马上心领神会,等我们逮到下一次机会后,拉龙马上特别夸张地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眼睛大叫。
我赶紧假惺惺地蹲在地上晃他,语气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我的眼睛!我眼睛要瞎了!”
“我靠!你眼睛流血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现在怎么办啊!有没有人啊,我们要去医院,杀人啦!杀人啦!”
我喊了一会之后,拉龙小声问我道:“咱俩这样太夸张了吧,他怎么不过来,他没上当?”
“不管他,继续演!现在停下来就更假了!”我胸有成竹地对他眨眨眼睛,一边大喊一边晃拉龙,故意让那小子听到,“你等着,坚持一下,一定要坚持住啊……我去喊附近的大人来,让他们带你去医院抢救!必须报警!必须找他家长算账!”
听到这句话,那小男孩彻底坐不住了,跑到离我们约两米的位置时,他这才想起来赶紧把手里的弹弓背在身后。
“我求求你们了……千万别告诉我妈。”
我们的鱼儿上钩了,拉龙拍拍身上的土,得意地向前走了一步,“哦,原来是你在捣乱啊。”
当年拉龙的个子比他高半头,嗓门也大,这小男孩怕他。
“你这样搞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就当面打一架!”
“你……你们占了我的地盘!”
“这上边也没写你名字啊!你说你的就是你的?”
他看着拉龙得意洋洋的样子,仔细盯着他的脸,惊讶极了,“你……你眼睛没瞎!”
“那又怎么样,是你先偷袭我们在先!你的弹弓给我玩玩!”拉龙没等他反应,直接抢了过来。
“你别弄坏了……我就这一个。”
“好啊,那我现在就去你家告你妈,你用武器袭击人!”
即使九岁的我也明白,想要真正地叱咤风云,招贤纳士是必不可少的,于是乎我们两个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被抢了弹弓的男孩,我无比确信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也许我们的帮派还缺个真正的武将,于是拉龙告诉他,如果你以后想跟我们一起在这块混,那你必须在关键的时刻,一招制敌,不然,我可以随时随地开除你!
这便是他的第一个考验。
“那你别告诉我妈……我……我请你们喝汽水!”
拉龙想了想,“那行吧。”
“不行,拉龙,我是不会这么轻易同意他加入我们的!”
哪怕还没成为男人,承认别人比你强也是件挺难的事。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轻易被一瓶汽水收买呢?他这是叛变!
我正为我的正义凛然感到得意,那男孩看我不松口,一咬牙,“我请你喝两瓶总行了吧!”
然后我憋着笑,“那我要喝苹果味的。”
我们当初就是这样认识的。男孩告诉我他叫克伙,我看着他趴在房檐上熟练地打鸟,一个小生命从叽叽喳喳到蹬腿,就是一颗小石子的事。于是我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狙击手。
我从没见过完美的英雄,连文举都算不上,更何况他只是个中了我的计的朋友。他的弹弓百发百中,唯独逃不出贫穷的怪圈,射不中幸福的果实。
当时我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想当个快意恩仇的侠客,劫富济贫,以牙还牙,他说喜欢在暗处掌控全局,先发制人。
拉龙却泼冷水给他,他说侠客要一身好武功,而不是躲在角落里耍阴招,他还是保持着之前的想法,有种现在就跟我单挑。
男孩们对人生的崇高理想感受不同,但从不妨碍一起趴在地上用最简单的游戏获取最廉价的快乐,弄得自己灰头土脸,满身泥巴,毕竟长大太遥远,我只觉得青苹果味的汽水甜。
就在这个瞬间,我突然对着子冈狂奔过去。
我知道有人想要尖叫阻止我,但都吓得不敢出声。
我想好了,我一定要救她,这是我第一次由衷的想要帮助他人,人若是狠下了心,背后的风都会推你。我越跑越快,对他的所有仇恨和不甘,都在这一刻彻底发泄,他妈的,这活也只有我能干了,也必须我自己亲自干!
克伙成功了,子冈的头被石块砸中,小赵记者赶紧趁机挣脱他跑开了。 快要靠近他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使劲把他扑在地上,一手按住他的锁骨,一手赶紧把那针精准地朝着他脖子上扎进去。我也不知道我胆子为什么这么大,为什么动作这么快,快到等这一针几乎推进去三分之二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他瘫在地上,一条液体状的红线顺着他的脖子绕了半圈。
这一切都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在确认子冈不再会对她构成危险之后,我赶紧朝她跑过去抱紧她,“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她的身体被恐惧包裹地冰凉,我小心翼翼地捋开她贴在额头上的发丝,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这是你说的,好人有可能变坏,那我想,坏人也有机会变好。
我确信自己不是子冈口中那样的人,我没有在表演。
我用余光感受到身边微弱的动静,远处传来别人的声音,有人说自己报警了。
“不用,用不着报警。”
这话是他家的头人说的,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惊讶,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呢?
我刚想要反驳,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瓶子,径直走向子冈瘫软的身体,头人捏着子冈的两颊,强行掰开他的嘴,把那瓶药往里猛灌,“子冈,张嘴!”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站在那,被那可怕压抑的气氛冻结,空气安静到有谁倒吸一口凉气都让人觉得聒噪,子冈呛了几下,嘴里冒着泡泡,双眼失神,从嗓子的深处挤出了几声恐怖的声响,像是被宰杀的牲口放血时的低吼。
死刑很快就结束,他咽气了。
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诺苏习惯法的私刑已经完成。
我参与了一场公开的谋杀,可我一点都不后悔。他毁了我,毁了小赵记者,他就该死!
这是第三次,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继小景之后,如今我再一次尝到了恩将仇报的滋味,也终于血债血偿,可我的心里却一点不痛快,子冈家支里的几个长辈走向小赵记者,郑重地向她鞠躬道歉。
他家的头人一脸严肃,对我们大喊:“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好了!金固子冈的葬礼,你们谁都不许参加。”
22
小赵记者坐在她房间里,好像久久不能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我们几个一直围在她身边,我一直站在她面前滔滔不绝,想要把她哄好。
太解气了!这种畜生死得好!他家头人给他留个全尸真是便宜他了!
怎么样!我们给你报仇了吧!
我就应该给他两个眼珠子抠出来给克伙当弹珠打!我把他的心、肝、肺……我全都给掏出来,丢到荒山野岭里喂狼吃!或者,我去借个电锯,当着你的面给他五马分尸,你觉得怎么样?
我越说越起劲,这时候周大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给小赵记者刚泡好的茶,“哎呀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快闭嘴。”
我跑上前把他手里的水抢过来,殷勤地递到小赵记者面前:“喝口水吧!” 周大导演苦笑着对我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克伙,“如果你能把打弹弓的水平用在戒毒上……”
“那就没人救她了。”克伙抢话道。
无论我们怎么安慰她,小赵记者总是木僵在那不说话,后来周大导演说她需要安静,半催半请地让我们三个先回家了,送我们的时候他特意把我叫到没人的地方问我:“他为什么非要问你要那么多钱?他是不是有你的什么把柄?你之前在成都干什么了?”
我对他笑了笑,“我?我能干什么?我没干什么啊。可能就因为他刚来成都的时候住我家吧,我跟他也就这点关系了,所以他觉得他的艾滋病是间接被我导致的,那我又没有艾滋,他妈的什么逻辑啊!合着我最开始供他吃喝还供出罪来了!
谁吸毒不是被别人带跟人学的啊,更何况当初是他非得问我要的!别人怎么没像他这样呢?那我还说我也是受害者呢!我怎么没绑架别人呢!”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信了我说的话。“唉,狗咬狗,一嘴毛啊。”
“哈,吸品见人品。”随着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们之间已经熟悉到习惯了这样开玩笑,眼看他火气消了,我便这样打趣道。
但其实我心里不安。
23
我从来没想过她在利姆的生活竟会有这样的收尾,子冈和马海文举一样成了某种禁忌,如果抛开对小赵记者的伤害不谈,他的离开其实对我来说是个好事,上次在近距离攻击他的时候,我幸运地在他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照片,我的动作很快,没有人发现我这个举动。我把照片烧掉了,那一刻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如果老天爷真的眷属我,就让我与过去所有的烂事和恩怨全都一笔勾销吧。 他死了之后,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曾经在成都的所有腥风血雨,从此都与我无关了。
这件灾难加快了我和他们离别的进程,我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很怕她会想不开自杀,也很怕这件事会影响她对我的看法,我和阿谭都想去陪陪她,可是她谁也不想见。
后来我废了好大的劲,磨了周大导演好久,甚至常常写小纸条折成纸飞机丢在她门口,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才终于愿意让我去和她说说话。
当时我对她说:“你是一个很强大的人,可是并不是一个强大的人就活该遭受这些……如果我从来都不认识他就好了……”
我突然焕然大悟地吸了一口气,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什么?”
“就是……你很怕有一个人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感觉。我很担心你,也真的很自责……你说,如果那天我们能提前一天出去玩,离他远一点,是不是就好了呢……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我现在也好像真的开始理解你了,如果你告诉我你有轻生的想法,我绝对不允许。”
“你开始学会主动关心别人啦。”
她哄了我那么多次,这还是我第一次哄她。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她明明经历了如此的痛苦,却依旧在心里惦记我,我好愧疚,却什么都做不了。
“小罗加,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我这次来利姆的愿望已经达成,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救你和煐煐,所以我只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既然他已经偿命,罪有应得,我愿意……”她咬着牙,我知道她很不愿意承认,“我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的内心很复杂,这太残酷了,她比我坚强,可又简直无私到愚蠢。仅仅是为了救别人,可这代价也太大了点。
“好孩子……这件事……不怪你。”
有时候你总觉得吸毒是你自己的事。因为你花着自己的钱,过着自己的瘾,他人的介入从来都是多余的。可有时候你难免牵连到他人,哪怕你不是故意的,哪怕你已经极力避免,可是它就是会发生,在你最掉以轻心的时候席卷你的生活。
真的不怪我吗?
24
从我开始认真生活之后,时间却不等人了。在小赵记者他们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周大导演简单办了个小小的告别晚会,其实就是大家一起吃最后一顿饭,但是小赵记者没有去,阿谭也没有去,只有十几个人,其实我觉得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坐在篝火旁喝着酒,心不在焉,好像只是在完成作为纪录片主角的最后一个任务,当他的镜头转向我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马上切换出“职业化”的笑脸。
周大导演问我们谁会唱汉语歌,我举手说我会唱,其实这都是编排好的,我不过是在演最后一场戏。我和他一起领着大家唱了一首老歌,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那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不要谈什么分离,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哭泣,那只是昨夜的一场梦而已,不要说愿不愿意,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在意,那只是昨夜的一场游戏,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虽然你影子还出现我眼里,在我的歌声中早已没有你,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不该有你……哦……为什么道别离,又说什么在一起,如今虽然没有你,我还是我自己,说什么此情不渝……
这就是他为我记录下的最后一个镜头。
最初的我一直觉得这种快乐一定可以延续下去,丝毫没有考虑过其实她们并不属于这里,之后大家的生活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然后独自面临自己的生活。 我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品尝到离别的苦涩的。
我一定得去见一个人。
急匆匆地跑到她的住处时,那个院子里没有人,光线从她房间里漏出来,我敲了敲门,故意捏着鼻子做出一种滑稽的语气,“猜猜我是谁?”
我听到她扑哧一声笑了,“怎么了吗?”
“我想找你聊天呀,你还好吗?”
她开门让我进去,我看着地上打开的行李箱,“要走了吗?”
她点点头,“嗯。”
我就这样站在她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我觉得这样太傻了,我想要给自己争取点时间。
“需要帮忙吗?我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了,我已经收拾好了。”
“呃,他们在聚会,你想去吗?”
“还是算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你不在,没意思。”我们的聊天内容有点尴尬。 墙上的挂钟走得安静,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有点像是在催促我。我慢慢明白,没有什么关系是永久的。
“小赵记者。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我极力让自己忽视钟表的响声,妄想这样时间就可以过得慢。她抬起头沉默地望着我,那一刻,暖黄色的灯光把房间拢成一个琥珀色的盒子。光线像一层柔软的薄膜那样贴在她的肩头上,灯下有一小片空气是亮的,能看见极细的尘埃在里面慢慢浮沉。
“我……我怕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有联系了。”
“为什么这样说,我们可以打电话或者写信啊。”
“但是你肯定不会回来了对吗?”
我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问这话,照这样再继续聊下去只会提起她的伤心事。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是真的到了,我还是会舍不得。我总觉得我们之间还会继续发生很多故事,我也觉得我还有好多事想要你教我……”我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这么伤感干什么?我是要走,又不是要去死。再说了,我们又没有绝交,后期还要打电话回访你呢。”
“是你本人打电话给我吗?”
她无奈地笑了,“如果你指定必须是我给你打,也可以啊,这都是小事,怎么了?”
“好吧,只是回访吗?能聊天吗?”
“能呀……到时候跟我说说你的近况,我之前不都说了吗,将来我会等你的好消息。”
“那谈心也可以吗?聊很久也可以吗?”
“当然啊。”
“会不会有点不方便。就是……他。还有我想知道,你真的是一个喜欢打电话的人吗?”
“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可能她觉得我有点怪怪的。 “我只见过他的照片,是你给我看的。”
“所以呢?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只见过他的照片,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在我们拍纪录片的这段时间,我们虽然不是二十四小时在一起,但也常常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打电话给你。也没见你打给他。
所以我会有点担心,会不会是因为你不喜欢打电话呢,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就太好了,所以也有可能是你们两个彼此都不给对方打电话。
他是你老公,等你回去以后,你每天下班都可以见到他。对于我也一样,找他们喝酒,我随时都可以找。这个村里其他地方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去,但是如果我不来这,就要错过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独处的机会了。
等你走了,就意味着你的纪录片拍摄彻彻底底结束了。从那以后,你也有你的生活,我们还会有现在的关系吗?
就算我们有机会再见面了,可能到时候我依旧坐在你身边,但永远不是今天的感觉了……
回忆很重要,不是吗?
至于……那件事情,我猜你压根就没有告诉他,因为我觉得你非常好强,你不希望你认定的事情出现哪怕一点点瑕疵。
如果我是他,如果我的老婆是一个漂亮的女记者,我压根不会允许她来这里。
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你就不应该骗我,有时候我的直觉很准,其实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所以……你觉得他还爱你吗?”
可能她根本没想到我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只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们坐的很近很近,她似乎对我没有防备,我的大脑比身体先一步放肆,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我们都没穿裤子,是不是就可以轻易蹭到她嫩滑的大腿肉了,有一股热流不停往生殖器的方向涌,裤裆胀胀的,怎么坐都有点不舒服,我硬了。
“帮人戒毒是你最看重的使命对吗?可他根本没支持你。所以,你为什么不报复他?”
“你说什么?”
我的脸慢慢往前凑,然后亲了她一口。
她呆住了,接着马上扇了我一巴掌。认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打我,这一耳光把我酒扇醒了不少。
“就因为你觉得你救了我吗?”
“我没有。”
“那你怎么能……”
“确实是我不对,我错了……但是……我没有性病呀!我住院和出院的时候,我做了抽血检查的,当时你也在场呀!”
“这不是关键!你给我滚。”
这下我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我总是迫切地希望还能争取出哪怕一点余地,于是我试探着对她说:“那……抱一下,我真的知道错了,再抱最后一次。我想要一个拥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就紧紧抱住了她,可能是因为我精虫上脑了,我总觉得她反抗的声音像撒娇,“好了,俄切,我们抱得……太紧了……”
她突然用力把我推开,“俄切我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
我只好赶紧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跟她道歉,她低下头不说话,可目光落在我的裤裆处时,她赶紧把头别开了。
我终于还是被她给轰出来了,外边的凉风吹着我燥热的身体,我心灰意冷地回家走,逐渐听到远方火塘边持续的歌声,我总觉得不甘心,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想的,可是我就是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次我决定不听她的话。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把握好这次机会,就一定不会有下次了。
我开始往反方向跑,离她的住处越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越快。当我跑回去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个小缝。
我突然就觉得这事能成。
悄悄把门推开时,她被吓了一跳,但只是坐在那,什么都没对我说。
我走到她跟前,我们的目光融化了,只是这一次顺理成章地吻在了一起,我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当我们嘴唇触碰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哭了。 女记者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从我的记忆中翻涌上来,我开始想起戒毒中的伤痛,那是曾经在绝望中给我安稳的味道,我分不清这股香味是来自她的头发还是脖颈,只觉得自己要埋进去。
“我说过,因为我很感激你,所以哪怕你拿我做实验也无所谓。我会像你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说过我不会再对你撒谎了,所以现在我很真诚地对你说,可能你觉得我想趁虚而入,我不会骗你,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不会强求你,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刚才确实是我不对。我想要让你知道……我和子冈不一样。”我表现得像个被训斥的失落小孩,却也坦然。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我们分别的最后一刻讨厌我,不想给你留下一个坏印象。如果我真的在我们最后独处的机会把你惹生气了,我这辈子都会愧疚的。毕竟……人生的机会有很多,必须要抓住最正确的一个。”
“不许学我说过的话!”她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觉得没有那个男人能忽略自己的本能,更何况是一个坏事做尽的人。 我总是忍不住想到那天的画面,她是不是会发出那样绝望的尖叫,她是不是会做出那样令人兴奋的挣扎,可我的心里很愧疚。
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当初子冈在放肆地掌控她的时候,这个畜生心里一定是兴奋的。
我真的很舍不得她,很心疼她,我一点都不希望我的成长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的。
她明明救了我,我已经努力变好了,可她还是被我牵连。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真的很过分。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怎么能在她受了那样的创伤后对她提出这般要求,可我只知道如果你无比确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在一开始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去冒险。
其实我觉得一个人坏事做多了还真的有点好处,因为……你有时候总会比别人更勇敢一点。
“所以,可以吗?”我边伸手掏旁边衣服的口袋,边对她说:“我带了一个套。”
“你!”
更胆大包天一点。
原来我早就有备而来,她的脸顿时气地比樱桃红。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猜不透我。也许她最开始就知道我找她想要干什么,但她需要想办法让自己原谅自己。
我抓着她的手,慢慢放到我的裤裆上,她吓了一跳,等自己反应到的时候已经握了好一会,当所有的思绪都流淌到小腹和性器周围时,大脑就彻底空了。她碰到我老二的那一刻,我的下体变得越来越酥麻,肉棒更硬更兴奋了,隔着裤子跳动了两下,兴致勃勃地迎接着她的手指。
我把裤子解开,拿着她的手让她握住我的肉棒,慢慢开始一上一下地撸动起来, 她冰冰凉凉的指尖轻轻划过肉棒鼓起上的青筋,手直发抖,马眼里的淫水粘在她的指缝间,黏腻的水声开始扩散。
她只是愣在那,紧紧攥住我的胳膊,那双求饶的眼睛好像是在问我,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吗?
那天她穿着浅色的修身喇叭牛仔裤,露出姣好的曲线,臀部圆润又丰满,轻轻把她腿分开的时候,我的手悄悄往她的大腿内侧移动,手掌侧面感受到下体潮湿的温度,裆部位置的颜色已经深了一块,她开始抗拒了,其实再往前一点就可以摸到她的阴户了。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其实就是现在,已经没法再坏了。
她的目光滚烫,头发有些凌乱,金色的半框眼镜挂在鼻尖,我明显感觉到她的呼吸也跟着加重,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了信心,我把手放在她的胸上,隔着衬衫,手心感受到饱满的弧度,帮她解开扣子,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蕾丝乳罩。 我轻轻把她胸罩的扣子解开,浑圆白皙的乳房没了束缚,两个娇羞的红点探了出来,她的乳晕偏小,颜色偏浅,乳头已经呈现出轻微硬挺的状态。
“我……我可以摸吗?”
她从未刻意展示过自己的身材,可眼前的这幅春光其实我早就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我实在太紧张了,手指不停地发抖,指尖碰到她嫩红的乳尖时,她的身体居然本能地拱起来颤动,发硬的乳头不断触碰我的手指。
我再也忍不住了。
温热饱满的乳房,捏在手里像一块嫩豆腐,唯独被刺激到的乳头硬硬的,像小葡萄,稍微用力捏一下,她就发出极为克制的轻哼声。
我突然又想到子冈,他的手就这样粗暴地捏过,一瞬间就怒火中烧,心里又恶心又愤怒,我甚至会想当天在场的人是否有人看热闹看硬了。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欲火撒在我如此敬重的女人身上,有时候你越是想忘记什么事,越是在大脑里强化它,就越是深刻。
我两只手捧住她的乳房,用舌尖轻轻在她的乳晕上画着圈,再一口含在嘴里,贪婪地吮吸,用嘴唇叼着她乳头的时候,我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牙齿用了点力,她叫出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会轻一点。”
她再一次推开我了,两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眼里有些泪光地看着我,我心里有些失落,但我也没法再对她蹬鼻子上脸了。
其实就算她现在让我离开,我也无话可说。都已经这样了,难道她真的要反悔吗?
可是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接下来对我说的话。
“去锁门。”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下体的充血搞得我走路都跌跌撞撞地,当我扭头看她的时候,她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上床爬到她身旁,摘掉她的眼镜放在床边,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彻底摘下眼镜的样子,一个平日里说话总是文邹邹的女人,在出现生理反应时也会出现雌性本能的娇嗔。
女记者总是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但若哪个女人是一张印满油墨的报纸,你便随便踩。
她曾看着我被依扎嫫脱得赤身裸体,擦干净身上的污垢,我由内而外,从灵到肉都向她公开。
可在这一刻,我们两个人竟都觉得有点害羞。
她半推半就地被我脱光了衣服,昏黄的灯光给她雪白的肌肤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脸红透了,可我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里不想离开,她突然微微起身,胳膊向床头伸去,两个乳房也跟着身体晃动,我赶紧找准时机捏了一下她的乳头,她吓得想要躲开,柔软的肉团反而因为我捏着乳头的拉扯变了形,女人轻轻咬起湿漉漉的下嘴唇,极力克制着喘息声,“把……把灯关掉……”
“别关灯啊,我还没看够呢。”
“不行啊……快去……关!”
我压着她两个胳膊,确保既能控制住她,又不能弄疼她,“再等一下……马上,我马上就关!”
我本以为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了,她是我内心最亲密的人之一,可是真正到了脱光衣服坦诚相待的那一刻,我自己心里也很紧张。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有尴尬的瞬间,但我觉得这一刻永远是甜蜜的。
在大难不死之后,兴许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我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那些美好的事。越是想到她明天就要离开,我就越是珍惜现在。
这份暖黄色的回忆,我会永远记住的。
我扶着她的膝盖慢慢分开她的双腿,认认真真观察着她的下体,她的阴蒂偏瘦长,肉缝像一片柳叶,阴蒂不是完全被包住,调皮地探了个小肉头出来,我越凑越近,不禁嗅到淡淡的女人肉骚味。
我猴急地把自己的裤子和内裤褪到膝盖,用龟头慢慢蹭着她温暖的大腿内侧,滑嫩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像蜗牛粘液那样的轨迹,她没有反抗,只是两只手使劲抓着我的胳膊,呼吸慢慢从规则到乱,甚至没忍住小声哼了一声。
她的下体早就湿透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两根手指抵在她的洞口,上下揉搓了几下,插进她的蜜穴中,很快就发出咕咕的水声,我感觉她下面真的好紧,“在你来利姆之前……你有跟你老公做吗?”
身下的女人不回答,我的手指摸到肉壁中那个布满小颗粒状的区域,这是她反应最大的地方,在帮她抠逼的时候,我还会时不时压在她身上,再次一口把她的乳头含在嘴里,嘴唇完全包裹住她的乳晕,舌头熟练地绕着她的乳头画圈。 把手抽出来的时候,里边红润的小阴唇也跟着翻出来,穴口和我的手指间拉了好长一条透明的淫线,我的手腕晃动,那条拉丝的淫水也跟着上下弹了几下才断掉。
看到我的手停下,紧张的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可是没想到我告诉她,“我不仅会抠我还会舔呢,我还能给你口呢!”
“等……等等……不……不行……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感觉羞耻极了,可我动作快,在她挣扎的时候反而加大了身体上触碰的范围,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的舌尖刚好蹭到她的阴唇了。那两片娇嫩的肉瓣因为兴奋而肿大,我尝到了她淫水的咸味,口感又润又滑。
我不禁幻想起她跟她那个呆头呆脑的木头老公会怎样同房,碍于她的身份,哪怕是想像出最基础的传教试体位都让我觉得别有一番韵味,别看我年纪小,在性爱这方面我绝对比女记者专业,我会的花样可比他老公多多了。
于是我故意问她:“怎么了,你没被舔过吗?或者说他不帮你舔?”
她只是一直咬着嘴唇摇头,我继续把头埋在她两腿之间,舌尖顺着那条竖着的小肉缝来回地刮弄,每次顶到阴蒂的时候,似乎是因为自己最敏感的地方感受到强烈的刺激,她两条大腿突然贴紧我的双耳,下一秒就夹住了我的脑袋。 绵绵的情意总是醉人,粉白色嫩滑的皮肤好像早已吸饱了一种名为肉欲的酒精,她的身体好烫,我的大脑发麻,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舌尖也要跟着烧透了。 当一个绝对正经的人,做绝对正经的事,也许她活着真的太累了,逼里却全是骚水,我满足地品尝着淡淡的咸味,把舌头探进肉穴里搅动,舔她逼舔得我人中和下巴都湿漉漉的,便伸出舌头在嘴唇边刮了一圈。
那两瓣软肉嫩嫩的,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淫水发出滑溜溜的声响,粉红色的肉穴口一张一吸,每次吐气时,都有一小股透明的淫水从那个小洞里挤出来,按照我操其他女人的经验,她现在都要痒死了。
“好了……真的不行了……快停下……”
其实我还没舔够呢,但要是不让我舔了……“那就……做……?”
硕大的龟头顶在女记者的肉壶上时,呼吸的穴口会刚好轻轻包裹住我的马眼,青筋乍现的肉棒每跳一下就刚好蹭到她因为兴奋而肿大的阴蒂,她很吃惊又紧张地望着我,目光缓缓下移到我异常充血的性器,我心里得意,理所应当地把这看为对我的赞许。
她语无伦次,声音还听起来娇滴滴的,“我们现在……这……这……我们确定要这样吗……”
“那不然呢……我们都……脱了呀!难道你要现在拒绝我吗?”
马眼里的淫液都滴到她肉缝里了,还要怎么回头啊?其实当时我真的觉得好尴尬啊,但我们两个最后都笑了。
人生中总有很多瞬间,会让你在当下都觉得震惊到无法适应,于是你一定会频频地问自己,我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肉棍挤进她滑溜溜的肥穴里时,一股温热的挤压感正反复摩擦我的龟头,紧致的肉壶刚好把我的鸡巴头子吸进去,严丝合缝地卡着我的冠状沟,她的肉穴又紧又热,房间里是在太安静了,哪怕鸡巴稍稍往前顶一点点都能听到我们交合的部位咕叽咕叽的水声。
我俯身下去,伸出舌头在她嘴缝里划了两圈,轻咬她的嘴唇,她居然主动迎接我了,两条滑溜溜的舌头搅拌在一起,女记者的鼻腔里时不时冒出妩媚的哼哼声。
我心里真的好激动。我并不是没操过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只要钱到位,哪怕是年龄比我妈大的女人,别说喊我哥哥了,喊爸都行,但怎么能跟她一样呢? 所以最开始我放不开,好像两人之间还真缺少了点性爱的默契,我本来以为,要么干柴烈火地狠狠干一炮,要么就是像阿谭第一次那样我引导她,可是她给我的感觉以上这两种都不是。那是一种带着性欲的别扭感。
明明两人的肉体已经交合,我们却常常羞得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总觉得她是我长辈,那我就应该尊敬师长,而不是把她压在身下肆意玩弄她的身体。
她第一次彻底放开自己叫出了声,也许这一刻她明白,我可不只是命比别人硬。
女记者突然快速发抖了几下,下体吸得更紧了,有一股热流彻底包裹了我的肉棒,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耸了起来。
“不行……拔出来,快拔出来……”
“为什么呀!”我们才刚刚开始啊。
“因为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不对你刚才为什么要同意呢?人无完人呀,你也犯错咯!”
我没听她的话,继续痛快地顶撞她,温热的液体浇透了我的下体,我心里不禁开始自豪地想,我还没显示出来真本事呢,她就高潮了。我越来越确认这一点,她跟他男人关系肯定不好。
她老公要是知道她跟自己纪录片里的主角发生过这些,估计要气得当场上吊吧!这不止是枕边人的背叛,这还是学术之耻!
“不是你非要这样的吗……”
“你、你不能耍赖啊,你总不能告我强奸吧!该不会等我们做完你就要给我灌农药了吧!”
她的声音竟突然哽咽,委屈的娇嗔被肉棒的撞击切分成一片一片的,“你、你为什么、要提……”
我真该死啊,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真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怎么能提这茬呢?
“呸呸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伤害你,也不想让你难过……好了,快别哭了,你要是再哭,我也会忍不住哭的……”
这辈子在女人面前手足无措,除了茉莉也就是她了。我赶忙想要哄她,用手擦她的眼泪,可下体的抽插却没有停,她再也没有拒绝我了。我强忍着没掐她的脖子,这是我仅存的理智唯一能做的事了。有时候性和毒品总有相似之处,你越克制就越想要,现在久旱逢甘霖,又有谁能让我们停下来?
“其实,我刚认识的那天,就对你有过想法……”
老师和同学的关系,严肃到甚至让人觉得有生殖隔离。可能她真的没有尝过比她年轻十几岁的鸡巴,这是一种毫无血缘的禁忌。
当你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会怕老师的时候,你就差不多真的要变成好孩子了。
这很有可能是我这辈子对待女人最温柔的一次,她的叫床声总是轻轻的,那股淫靡的水声却满满的,我的肉棒不敢插太快,因为我觉得她都这么久没做过了,总要适应一下吧。
我知道未来的我一定会无比感谢现在的自己,我觉得我这毒戒得实在是太值了!
就在我思绪最复杂的关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几声声响,紧接着有人喊她的名字,我身下的娇躯僵住,只剩下包裹着肉棒的小穴不停发抖,两人淫靡的交合声被猛然掐断了,我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身体压在她身上,隔着软嫩的乳房,我感受到她砰砰的心跳声。
“小赵,你在吗?”
25
熟悉的声音慢慢靠近,最终被刚好挡在门外。我们都赶快屏住呼吸,是周大导演。
“你睡了吗?”
“别!别动!”
她突然夹了我一下,自己还抑制不住地轻喘起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还轻轻蹭着我的下巴。
其实换做以前,若是对待其他女人我肯定会偷偷动的,因为我认为越危险就越刺激,但我想要她完全信任我,于是我用极小的声音回应她,“好啊,我答应过你了,我保证听你的话。”
可即使我理智上会这样做,鸡巴插在她的逼里还是忍不住跳了几下,她发出小又急促的求饶,赶紧掐了我一下,柔软的身体烫到快要融化,我的汗珠滴在她脸上,“啊”地差点叫出声,就这样,她又滋出来一股晶莹的淫水,再次把我的阴毛全打湿了。
她冒着风险,用很小的声音对我说:“你……下边别动!”
“不是我!”
女记者皱着眉又气又笑,我觉得那表情诱人极了,“不是你是谁!”
“我是说我不是故意的呀!我冤枉。我本来没动的,你别夹我!”
她用力捏了把我的腰,“你看,我就说让你关灯吧!”
“小赵记者,真的对不起……”
“好了,现在就不用再说了!”
身体长时间没有宣泄的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场面,我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口的动静,等到那里彻底安静的时候,泡在她穴里的肉棒也早就憋到极限了,我不管了,哪怕被发现,我也认了。
我很惊讶,她居然开始自己动了,昏黄的灯光下两条滑腻的双腿不停摩擦着我的腰,越夹越紧,压在我身下的那对饱满的乳房开始晃动,我的腰加速了,饥渴的肉棒每一次插入时睾丸都撞在她的屁眼上。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我本想让这股快感再延续一会,可她的腰却扭个不停,她抱我抱得好紧,我的老二终于忍不住缴械投降,鸡巴在她的紧致的肉壶里狂颤了几下,压在她身上,痛快地射了好久好久。
我早就把我的心都交给她了。我想起曾经在这个房间里那次长谈,想起她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于是我问她,我让你刮目相看了吗?
她双眼迷离,深深喘息几下,语气缓慢地问我,你指的是哪方面?
“这是你给我的奖励吗?”
“不要这样说……”
后来我们沉默许久,两人潮湿的肉体浸在高潮的余韵里,她问我:“你会看不起我吗?”
“怎么会,我只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那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我摇摇头,我说坏女人我见多了,你不像,也不是。因为真正的坏女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可我也真没想过她这样的女人会问我这个问题。
“俄切,你会写信给我吗?”
“肯定会的啊,而且这不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吗?我还怕你嫌我烦,不看我的信呢。”
我说,俄切是我,而罗加……那是你亲手创造地孩子。
她问我:“重新活着的感觉怎么样?”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笑着回答,却有点想哭。
我们侧躺在床上,面对面,她一头乌黑的头发散开在枕上,几缕被汗沾湿的头发贴在脸颊,我轻轻把她的头发撩在耳后,再把手慢慢移动到她的脖颈上爱抚。她白皙的身体好光滑,我的身体肆意缠着她的时候,总是像丝绒一样互相摩擦。
“我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是个标准的学生了。”
“想通了?”
“嗯,想通了。”
我快要十八岁了,但我要去读小学五年级,也许我是一个大器晚成的人。 我发誓这绝不是我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一切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不是我在跟着自己的心走,而是我不知不觉被她的心控制了。
以这样的方式和这样身份的女人对话,我真是从未想过。
我这辈子真的欠她太多了。
“我答应你,我会让王老师带我办入学的,我想通了。”
“那好啊,好好学习,一步一个脚印,我期待你成为大作家的那天。” 我们躺在湿漉漉的床上,暧昧的呼吸声慢慢安静下来,这一次,我玩味地捏着她的乳头,她也根本不躲了。现在我已经捅破了窗户纸,一切都水到渠成。 “喂,赵老师。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办入学的事吗?”
“呃,不是。”
我默默望着她,白皙的脸蛋像燃烧的雪,刚才高潮时留下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没有褪去。
我和女记者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一种格外特别的境遇中纠缠,那时候我们展望不同的未来,她说以后见面了要考考我书本上的内容,还说要检查我新写的作文,可我满脑子都是下一次见面她愿不愿意舔我的鸡巴,在她蹲在我胯下口交的时候,柔软的奶子是不是会磨着我的大腿内则,射的时候能不能把浑浊的精液喷在她的眼镜上。
这时候我突然起身,胳膊撑在她的肩膀两侧。
“我在想……我们再做一次吧?”
坏小孩。她这样说我。
26
也许在利姆乡绝大多数人的世界里,她只不过是一团流动的水银,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走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总是自私又矛盾的,看到阿谭的时候,我心里愧疚,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么做。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后悔。
起初,小赵记者看阿谭的眼睛有点躲闪,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又悄悄看看我,仿佛是在对我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周大导演在离开前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我眨着眼睛笑了笑,“答案重要吗?”
我的毒瘾没了,撒谎的天赋也跟着没了。
他的眼神惊讶、不服气,却也有点释怀,嘴皮子动了动,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奈地朝我肩膀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转身上了车。
那一瞬间时光倒流,我不禁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当时她对我说,小伙子,撒谎可是个坏习惯。
在小赵记者离开的那天,我们三个全都哭了,那天的利姆盆地难得地平静,连空气都懂得配合,唯有疾驰的面包车再次卷起浪一样的尘土,那里装着我心里最感谢的人。
轮胎转动的那一刻,我突然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震动,既然放不下,那就大声呐喊!
我整个人都跳起来,不停朝着那辆车挥手。
“保重——!”
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一个词。
春风化雨。
我没上过学,她也不是我的老师,但她确确实实是改变我人生的那个人。她是我的英雄。我会听她的话,当一个勇敢的坏小孩。
我也永远忘不了我们分别前最后的对话,当时我对她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
“你说什么?”
“你对我的感谢呀!”
“你快别逗我了,我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起了。”
“谁说还不起啦,我等着你的下一个好消息!”
“我也想像你一样,去很多很远很远的地方,认真地看看这个世界。” “那你是怎么想呢?”她笑着问我,眼睛弯起来,里面充满柔软的光。 “嗯,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那个什么皮什么翁!”
我轻飘飘地指了一个地方,可我的誓言很重,我有一种无畏的勇气,也不知道那一刻我的指尖是不是承载着人生中最后一次阿片幻觉的能量,好像是能穿透空气,到达我心里所想的地方。
“我们打算……到希腊去。”
27
“你没和她一起走,愿意再多陪我一段时间,其实我挺意外的。”
目送他们的车远去后,我和阿谭一直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我才说出了这句话。
当时小赵记者问阿谭是否要借着这个机会跟她一起回去,她却犹豫了。可能她心里也清楚,一旦和我分别,以后就很难再见到我了。
“你不也一样嘛,我也觉得意外。别忘了你的承诺哦。”这时候她故意调皮地拖着长音,“小——学——生——”
我有些害羞地愣在那,没说话。
她读出了我的迟疑,继续道:“说不定等你真的去念了,你会觉得还不错呢。五年级而已,对你很轻松的。”
“哎呀,我不是嫌累,我就是觉得有点丢人。”女记者走了,我的心空荡荡地,低着脑袋回答着她的问题。
“可是你都已经答应她了,不会又要反悔吧?”
“放心吧,说话算数。以后上学有不懂的我问你。”
她扭过头看着我,对我露出了一副灿烂的笑脸,眼波流转。如今她身上的淤青慢慢消退了,明亮的眼睛,红润的嘴唇,皮肤好像无暇的雪。如果人们能知道在经历了痛苦过后会迎来一个好的结局,在难过的过程中一定要更有勇气一点。 我真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要是现在有个相机就好了。”我双手扶着后脑勺,悠然自在地躺在草地上。
“毕竟,我觉得这一刻……”
“很美好?”
“对。”我点点头,“很美好。”
小赵记者的离开点醒了我们,也许我们两个心里都明白,两个人还能够在一起平静地聊天,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她和我一起躺在草地上,“俄切,你猜猜我想吃什么东西?”
“一会我们可以蹭别人的车去昭觉县城买奶油蛋糕。”
“我不想吃蛋糕。”阿谭摇摇头,“我想在最想吃的是水果硬糖。”
“你要吃我现在兜里就有啊。”我拿了一个给她。
她若有所思地捏着糖纸,发出沙沙的响声,“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俄切?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爸爸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很多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在我小的时候。”她抓起我的手在她锁骨的位置比了一下,“在我差不多这么高的时候,有一次他给我的礼物里其中有很多包国外的水果硬糖,人们总是希望你是一个大方的孩子,所以我把那些糖果分给了我的朋友和同学们,我只给自己留了一包。 有时候当你珍惜的东西突然变少了,你享用起来就不会那么随心所欲了。当你拥有的太少,你的心里就难免会有点负担。其实长大了看来,那只是一包零食罢了,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但当时的我出于这个想法,我就把它藏起来了,可是后来我居然再也找不到它了。过了好多年我都没有找到。其实我都把这件事忘了。
我不舍得吃那包糖,因为我很少见到爸爸,有时候人很珍惜某个东西,可能是因为在他的生命中足够特别、足够稀有吧。”
我有些听不清她的声音,两侧的眼泪反复划过太阳穴,慢慢积攒在我的耳朵里。我沉默了很久很久,少女侧过脸看着我,久到她还以为我睡着了。
“如果我说我知道你当初藏在哪了,你会不会觉得很神奇。”我的声音发抖。
“怎么可能,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怎么听不懂你说话了,你快说呀,而且你为什么背对我?”
“我不想说了……”
我怕如果我真的猜对了,我可能承受不了那个真相。
男子汉要坚强,男子汉是不能哭的,尤其是不能当着别人面哭,更尤其不能当着女人的面哭,更更更尤其不能当着心爱的女人的面哭。
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她察觉到我的异样,疑惑又慌张地晃晃我:“你好奇怪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鼻子先是猛得一酸,紧接着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就像止不住的滔天洪水冲出眼眶的阀门,激起无穷无尽的千层大浪,浩瀚的寰星通通在此暗淡,狂暴的山雨也没法将我的绝望冲走一分一毫,宇宙万物在此山崩地裂!我的悲痛足矣响彻云霄,我的哀嚎足矣毁灭天际!
我童年的疾苦、我少年的自卑、我人生的苦难、我对于贫穷的羞耻、我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我亲手毁灭心爱之物的愧疚与绝望……全都在这弹指之间爆发了。我对不起你啊!阿谭!
“我……我现在告诉你,但是如果我猜对了你不许承认,你必须告诉我那是假的……”
“好……可以……”她显然还没明白,但看我哭得太厉害,只好先答应我。赶紧拿出纸帮我擦眼泪,最后纸全都浸湿了,我的心也溺水了。
“你……你当时是不是放在书包夹层里了。”
她看着我,帮我擦眼泪的手悬停在半空,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如果我没说错的话……那个书包应该是你平时不用的,再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个书包就不在你家里了。”
我坐起来,紧紧抱住她,一直过了好久好久,谁也没有说话。
吉克毕摩的预言梦是真的,梦不是反的。
原来阿谭就是那袋糖果的主人,我一直拥有她。
我开始想起来了所有的细节,我回忆起了那袋糖果包装的颜色,我回忆起了那袋糖果甜蜜的味道,一切都真实得就好像是昨天,我这十多年的人生被压缩得像糖纸那么薄。
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在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竟觉得恍如隔世,整个心都在震荡。
月老在冥冥之中早就为我们牵了红线,就藏在被针头虐得千疮百孔的流淌着海洛因的血管里,原来我当年遗失的那包糖果,一直在我身边。
“后悔认识我吗?”
与其知道这个答案,其实我更后悔自己问出这个弱智的问题,我自认为是这个世界上见过她最多面孔的人,我也自认为很了解她,如果我早就知道这一切,我还会像当初那样对她吗?
“唉……现在后悔也没用啦。”小兔子这样回答我。
那天我们两人哭肿了眼睛,我抓着她的手,认真地对她说:“你想不想,重新认识我……从现在开始,我们开始新的生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欺负你。”
我把小拇指伸给她,“拉钩上吊。”
我发誓,我要永远珍惜这个女孩,她给了我人生的意义。
女记者给我的魔力在她离开利姆后依旧生效。从那以后,我开始重新学会如何爱别人。
戒毒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28
距离小赵记者的离开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和阿谭的状态也变得越来越稳定,可是她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王老师和另外一个女同事到时候会把她安全送回成都的家去,然后我去小学报道。
我真的不忍心让她走,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对我如此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我。
一想到这一刻迟早都会到,我好像有点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了,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可是我珍惜她珍惜得太晚了。
有时候我会让她走在前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跟她稍稍保持一点距离,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总是觉得是不是假如我的脚步慢一点,是不是就能多挤出点和她相处的时间。如果她问我在想什么,我就不告诉她。
可能我戒毒之后的第二个挑战,就是要学会适应失去。
后来有次我仔细看着我前阵子戒毒后签下的字据,那上面白字黑字清清楚楚写着——阿机俄切作为戒毒后重点观察人员,在两年之内不得擅自离开凉山州,并定期报道,如积极配合,表现良好,观察期限可以适当缩短,但原则上不少于一年半,一旦违规,约色家支内成员将面临连作处罚。
所以,其实四周的风景其实没那么好看对吗?
我总是那么不长记性,所以我想要在自己的戒毒心得里补充上一句话:需要签字按手印的纸,一定要认真看。
现在我有了新的“朋友”,那些巡逻队员,他们还想让我加入他们,可我总觉得让一个好不容易摆脱了毒品的人去做戒毒相关的工作不是什么好事。
起初我还觉得好玩,有时他们跟我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了大麻的味道,我就朝着一个巡逻队员使了个眼色,然后给他做了一个抽烟的动作,他马上就明白了。
这帮小子被关几天禁闭后放出来,自然对我更不服气,“走狗”这两个字最初是子冈带头说的,我早就听习惯了。
有次碰到他们,我主动走上去,很平静地说:“自己粗心就别怪别人眼尖。还有,你们之前卷的叶子一点都不好。他们没收上来,我看到了。”
我明明应该是一个正面的榜样,这帮狗屁不懂的新手却来嘲笑我,我对他们嗤之以鼻,实际上我在成都学来的各种本事和门道,够他们研究几年的了。 “哦,怎么了你还打算教我啊?”
“我的意思是你们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很厉害吗,像脑残一样。”
人是环境的产物,当你戒毒之后,曾经的那些跟我连狐朋狗友都算不上的人却无赖地缠着我不放,他们有时候会用挑衅的语气对我说:“禁毒明星,你好大的架子哦!”
王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让我别理他们,把他们骂走了,当我转过身去的时候,还有人趁机拿石头砸我,同时嘴里还大喊着,戒毒明星打人啦!动手打人啦!
他这样一大喊,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没觉得羞,也没觉得愤怒,只是觉得他们很吵。我叫不醒他们。可能我们确实早就不是一类人了,那天我煽情的演讲,不过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不过是给我的毒品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有谁,有几个人真的把我的心得听进去了呢?
我最开始会觉得他们很坏,或者像我以前一样可怜。哪怕还没在我眼前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但我却仿佛能从他们当下的言语一窥他们的将来。
有时候你就是要接受新的生活也不是事事顺你的意,我是毒品中的幸存者,在鬼门关走了那么多趟,如今命也续上了,生活也变好了,跟戒毒的难度比起来这点破事真的算不上什么,我何必在乎那些小瑕疵?
我得吸取巴莫的教训,我需要做的只是保持现状,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现在没有任何义务去帮助他们。
我觉得可能他们心中都有一个逐渐清晰的答案,难道我留在户口管控范围内就会变好吗?
我现在特别理解巴莫的感觉,我和普通的戒毒人员不一样。虽然我已经脱胎换骨,但有的时候我也隐隐觉得自己承受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个正面的模范怎么可以再次堕落呢?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勒午木牛对我笑,我竟觉得好不习惯,而他对我说的话反而让我有点笑不出来。他打算把我培养成一个标杆型的人物,甚至是一个标本,把我展示给大家看。我的行踪会被监管,每周都要一次尿检。我只不过是一个村子里的正面成果,虽然在我看来我如今得到的人生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能我和巴莫都只是一个需要定期更换的注射器罢了,又或者说是缉毒犬,我觉得他们并没有真的尊重我。
小赵记者利用我,我佩服她,能让我心甘情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们利用我,让我觉得不爽。
我的行为和小景无异,我是不是也会付出代价。
还有那些曾经的朋友又算什么,比如克伙,比如甚至是已经不再理我的妞妞,我不能害得他们被抓起来。
我开始觉得他们这样不对。以前没戒毒的时候,我出于私心恨他们,可现在,我总是想起小景和巴莫。
于是我对他说,我想要退出。
他嘴里的饭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说有钱拿啊!我们收上来的罚款,从中间抽一部分就是你的工资啊!你不想攒钱吗?还是说你怕被报复?但我觉得你和之前的戒毒者不一样,我看好你。 或许吧。我不知道,可能我需要的不是他们的看好。
无论我想的再多,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有时候我总会觉得小赵记者是我的窗户,她带我见识了太多我这辈子本来不该知道的东西,我越来越意识到戒毒成功只不过是通向正常人生的入场券罢了。
我好像慢慢想通了这是为什么。
生命的激情,其实也就是那几个瞬间,最开始的时候,你会对人生有一种强烈的兴奋感,一切平凡的事情都变得璀璨又热烈。
再然后,你开始耐受,生活开始褪色,因为你对于命运的热情是会习惯的,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吃了苦的人反而没有变强大,他会更觉得命运不公。
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很难再爬起来了。你开始担心一切。
没有人再全神贯注地听我倾诉,再为我解忧,也没有人事无巨细地用摄像机记录我的生活,小赵记者和周大导演走了,现在阿谭也要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地被囚禁在这里。
凭什么把我拴在这个破地方,我还和阿谭约好了一起去旅游呢。
这就是为什么我开始再一次觉得孤独。
我觉得我得找个办法让自己振作起来,重新找回在戒毒成功之初那种对活着的兴奋感,有时候人会知道,他需要某种无形的东西助自己一臂之力,它可以是一件事,一个人,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坚定的眼神,就足矣让他义无反顾地向前走。那是一种合法的兴奋剂。
直到我发现我的茉莉盆栽枯萎了。
我的心里开始慢慢清楚,如果我一定要帮助一个吸毒者,我最应该帮助谁?我最该把这股力量传递给谁?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么做是违反对小赵记者的约定的。她说如果我真的要跟过去一刀两断,就不能再跟过去的朋友们联络了。一旦你戒了毒,你的身份就变了,你们就不再是朋友。
可我还是打算把这一切都告诉她,我得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她,我觉得她肯定会特别惊讶,我想让她对我刮目相看,如果她愿意,我也真的很想劝劝她,我想要把我戒毒的勇气传递给她。那一刻我有种莫名的执着,我心意已决,我想要像小赵记者帮助我那样帮助她。
翻手机通讯录的时候,我的心跳不断加速,我好紧张,我好想听到她的声音,我耳边的风声像本不断翻页的书,过去在成都的一切开始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却停不到确切的那一页。
我找到一个信号好的地方,郑重地盘腿坐在草地上,那一刻我无法控制自己,我不得不承认我想念她。我愿意彻底远离过去的圈子,可我的心里还是始终挂念她。
我在心里酝酿了好几遍想对她说的话,终于鼓起勇气后,坚定地按下了绿色拨号键。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着急了,连拨号发出的嘟嘟声也变得比往常急促了。 接电话的人不是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特别空洞的女声,我想全中国的人都或多或少在某一刻对这个冰冷的女人留下过负面的情感,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电波……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我心中的战栗。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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