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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7)
作者:红莲玉露
2026/02/17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13,970 字
七、嫉影交织
“海翔,你最近……是不是跟松本闹别扭了?”午休铃声刚响过不久,西村和也便凑到我桌边,下巴搁在垒起的课本上,圆眼睛直直盯着我,语气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还有一丝担忧。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便当盒里,雅惠嫂子做的玉子烧金黄油亮,我却没什么胃口。
“这还用问吗?”和也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整整一个星期了哦。之前你可是雷打不动,午休或者放学,总往对面E班跑。要么去找松本,要么去找雨宫。但这周呢?一次都没见你去过。而且……”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你看上去也怪怪的,没什么精神。昨天体育课分组活动,你居然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这太不正常了。”
我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人际关系嘛,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可能……最近有点累,或者,各自都有事要忙。”我说得轻描淡写,视线落在便当盒的格子花纹上,不敢看和也的眼睛。
毕竟,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
累吗?是挺累的,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又乱糟糟。忙吗?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课、去读书社翻那些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资料,我还有什么可忙的?逃避和凌音见面,才是真的。
和也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不像是往常那种活泼的抱怨,显得很认真。“海翔,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松本她,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我猛地抬起头。
和也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笑意的圆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直直望进我眼里。“是家人?因为你们从小住在一起,所以像兄妹一样?还是……别的什么?比如,喜欢的人?或者,真的就只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现在有点陌生的‘普通朋友’而已?”
听闻着他的提问,我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
这确实是一个沁入灵魂的提问。家人?我和凌音算家人吗?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分享过童年最亲密的时光,她的姐姐是我的嫂子……这大抵算是家人。但仅此而已吗?我确实会渴望奢求更多。喜欢的人?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我的心底闪烁了一下,却不敢进一步遐想。四年的分离,归来后小心翼翼的试探,虽然孤儿院里的大家都显然乐于成事,但似乎还是蛮累人的。普通朋友?这个词听起来最安全,但也最苍白。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和也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答,而是连我自己都混乱不堪。
“看吧,你自己都没想清楚。”和也的声音放软了些,“海翔,从东京回来,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对吧?包括人。松本她……虽然话不多,看起来冷冷的,但我感觉,她并不是对你毫无感觉。至少,以前看你们互动的时候,她周围的气氛,明显跟你不在的时候不一样。”他挠了挠头,似乎也在斟酌词句,“我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疙瘩,或者误会,总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有些话,不说开,疙瘩只会越来越大。”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自己的便当盒。“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找健太他们了。”
和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喧闹的午休人声重新涌入耳膜,我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他最后那几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她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有些话,不说开,疙瘩只会越来越大。
可是,就这样继续躲着吗?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把头埋进名为“日常”的沙土里,假装那一夜的尴尬、那一周的冷战,还有内心深处翻腾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欲望都不存在?
不行。
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草草盖上午吃完的便当盒,塞进书包,走出了A班教室。
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架空走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一些山间常有的薄雾,将操场照得一片明亮。田径社的成员还在跑道上训练。我没有看向那边,加快脚步,走向对面的二号楼。
E班的教室在二层拐角。越是靠近,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有些出汗,我在裤子上蹭了蹭,脑子里排练着见到凌音该说什么——道歉?为那晚的粗暴态度道歉,这是必须的。然后呢?解释?我能解释什么?解释我因为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回来后满脑子肮脏念头,甚至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窥视,所以恼羞成怒?
不,这些说不出口。
那就只道歉。
诚恳地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转过楼梯拐角,E班教室那扇敞开的后门就在眼前。里面传来喧闹的午休声响,男生们嬉笑打闹,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教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
靠窗的那一组,凌音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侧身倚靠着旁边的课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正微微仰头,听着站在她面前的人说话。
是山本拓也。
他今天没穿运动服,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立领学生服,但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脸上带着他特有的、阳光灿烂又带点野性的笑容,正对着凌音说着什么。
凌音听着,偶尔轻轻点头,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她的侧脸对着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着一个小小的、自然的弧度。那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明显的微笑,只是一种倾听时放松的、或许还带着一丝趣味的表情。
拓也说了句什么,手势夸张了些。凌音的肩头动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但她很快克制住,只是把头偏开了一点点,那抿着的嘴角却更上扬了些许。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和清爽的短发上,给那平日里过于清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们靠得很近。拓也微微倾身,凌音仰头倾听,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多言的熟稔和自然。就像开学那天放学路上,拓也提到“凌音她……”时那短暂的停顿和默契的眼神交换。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窒。
所有排练好的道歉说辞,所有试图修复关系的念头,都被一股更猛烈、更原始的情绪冲垮了——那是尖锐的、带着酸涩痛感的妒忌,混合着被排除在外的焦躁,还有对自己之前愚蠢行径的加倍懊恼。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她说话时,她能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在我面前,除了疏离、平静、尴尬,就是最后那受伤的眼神?这四年的空白,难道真的已经被拓也这样的人,用他阳光般的热情填满了吗?
理智在尖叫,告诉我这样不对。
凌音当然有权利和别人正常交往,拓也也是我的朋友(至少算是熟人)。 但情感像脱缰的野马,径直冲向了最糟糕的方向。
我的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径直走向窗边那两人。
“凌音。”
我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打破了他们之间那圈无形的氛围。
凌音和拓也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凌音脸上那丝细微的、放松的神情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那层熟悉的平静面具迅速覆盖上来,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抵触?还是不耐烦?
拓也倒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哟,海翔!好久没见你来我们班了!怎么,今天终于想起我们啦?”
我没理会拓也的招呼,目光死死锁在凌音脸上。
“有点事想跟你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和旁边的拓也,“现在方便吗?”
这话里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不方便也得方便,而且,最好是“单独”。 凌音的眉头蹙了一下。她合上笔记本,站直了身体,视线落在我脸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窗外。“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比任何尖锐的话语都更让我难受。
“就是……”我哽住了。原本就没想好除了道歉之外要说什么,此刻在她明显的冷淡和拓也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更是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混乱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堵在喉咙里,最终化成了更糟糕的质问,“你们……在聊什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语气里的酸味和咄咄逼人,连我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音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拓也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凌音,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他挠了挠头,试图打圆场:“啊,没什么,就是我在跟凌音说上周末去后山……”
“我没问你。”我打断了他,目光依旧盯着凌音。嫉妒的火苗烧毁了最后一点理智和礼貌。
教室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不少E班的学生都注意到了我们这边不寻常的动静,投来好奇或疑惑的目光。凌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脸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这不是害羞,更像是被激怒的前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清晰:“海翔,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没事,请不要打扰我们讨论社团训练计划。”
社团训练计划。
原来他们是在说这个。
非常正当的理由。
但她的冷淡和那句“请不要打扰”,像就冰水浇在油火上,瞬间激起了我更强烈的反应。“打扰?”我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和她的距离,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爽气息,“我只是作为同乡,关心一下你平时在和什么人、聊些什么,不行吗?”
这句话彻底越界了。
凌音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林海翔,”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支配了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别人就能有说有笑,对我……”
“喂!小子!”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紧接着,我的肩膀被一只粗壮的手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向旁边跌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课桌。
我稳住身体,愤怒地回头。是三个E班的男生,我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剃着板寸,一脸凶相,正是刚才推我的那个。另外两个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面色不善地瞪着我。
“你他妈谁啊?跑到我们班来,对松本指手画脚?”板寸头男生粗声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就是,瞧你那德性!松本跟谁说话关你屁事!”矮胖子帮腔道,撸起了并不存在的袖子。
“滚回你自己班去!少在这里撒野!”瘦高个也恶狠狠地附和。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原本在看热闹的学生们都屏住了呼吸,有些女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凌音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拓也抢先一步,挡在了我和那三个男生之间。
“喂喂,大野,冷静点!”拓也对着板寸头说,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严肃了不少,“海翔是我们朋友,就是有点误会……”
“误会个屁!”被称为大野的板寸头根本不买账,一把推开拓也(拓也被推得晃了一下,但没让开),指着我的鼻子,“小子,我不管你是哪根葱,现在立刻给松本道歉,然后滚蛋!听见没有?”
被当众这样羞辱,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恐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暴怒和屈辱感。“我道不道歉,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我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大野眼睛一瞪,伸手就揪住了我的领子,巨大的力气把我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这E班谁说了算!”
拳头带着风声朝我脸上挥来。我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地架住了大野的手腕。
“大野,够了。”
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看到戴着细框眼镜的田中裕树出现在旁边。他身材比大野瘦削不少,但抓住大野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稳稳地定在那里,让大野的拳头无法再前进半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看着大野。
“田中?你少管闲事!”大野试图挣开,但裕树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这不是闲事。”裕树的声音依旧平稳,“在教室里动手,你是想被停学吗?而且,”他目光扫过我,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凌音,“有些事情,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
“可是这小子……”
“他我会处理。”裕树打断了大野,“你先放手。”
大野瞪着眼睛,和裕树对视了几秒,终于悻悻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揪着我衣领的手,也收回了拳头。但他紧接着便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我:“小子,今天算你走运,有田中保你。我警告你,以后少他妈来我们班晃悠,更别再来骚扰凌音美眉!再让我看见,绝对饶不了你!记住了,老子叫大野刚!他们俩是吉田和佐久间!给我记牢了!”
另外两个男生也朝我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裕树这才松开手,转向我,语气听不出喜怒:“小林,你先离开吧。这里不适合再谈什么。”
我喘着粗气,领口被扯得有些歪,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羞耻还是愤怒。我看着凌音,她还站在那里,紧咬着下唇,避开了我的视线,侧脸线条僵硬。拓也站在她身边,眉头紧锁,看着我的眼神里也带着不解和责备。
没有解释的余地了。
也没有道歉的机会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最难堪的方式。
“对……对不起。”这句话最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无比。
说完,我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E班教室。身后似乎传来几声不屑的嗤笑,还有压低了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追着我,刺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回A班,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冲下楼梯,跑出了教学楼,一直跑到操场边缘那片樱花树林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凌乱破碎的影子。我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嗡嗡作响。大野刚那凶狠的眼神,凌音失望且冰冷的表情,裕树平静却疏离的“处理”……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反复鞭挞着我的神经。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靠近她,却又用最糟糕的方式把她推得更远。
我想修复关系,却亲手把裂痕撕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嫉妒、恐惧、欲望、自我厌弃……这些黑暗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让我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可怕。额角的旧疤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痒,这一次,似乎还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低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又仿佛直接从脑海深处传来。
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把那恼人的感觉和幻听驱散。
完了吗?
我和凌音之间,是不是真的……完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钝痛,远比刚才可能挨上的拳头,更让我难以呼吸。浑浑噩噩地又在校园里游荡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教室,草草结束了下午的课程之后,我也没有照例去图书馆。我甚至忘了跟阿明说一声,只是背着书包,提前离开了学校。
走到校门口时,才发现外面早已不是午后的明朗。
不知何时,浓密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操场、街道和远处的山峦。能见度变得极低,连对面商铺的招牌都只剩下模糊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粘腻的水汽。这雾气来得太急,也太重。此刻这铺天盖地的白,仿佛有生命似的,无声吞噬着一切。
我拉高了制服外套的领口,埋头走进雾中。
去巴士站的路本来不远,但在浓雾里,熟悉的街景变得陌生而扭曲。路灯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暗淡的光圈,不仅没能照亮前路,反而让周围的雾气显得更加深沉莫测。偶尔有零星的人影在雾中匆匆掠过,面目模糊,仿佛幽魂一般。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杂货店门口时,我听到里面传出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今年这雾邪性……这才五月……”
“……可不是,比往年‘祭’前还重……”
“……得跟神主大人说说,是不是得再办一次……”
“……小声点,外头有人……”
最后那句警觉的低语让里面的交谈戛然而止。我加快脚步走过,心头却莫名一紧。“祭”?“再办一次”?他们说的是周末刚结束的“镇雾祈安祭”,还是别的什么?
额角的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痒,很轻微,却顽固地存在着。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乱不祥的念头甩开,专注地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终于摸索到了巴士站。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浓雾在昏黄站牌灯光下无声翻涌。等了似乎很久,那辆老旧的町营巴士才缓缓从雾海中驶出,停靠,开门。我投币上车,车厢里依旧空荡,只有司机无言地握着方向盘。车子重新启动,驶入盘山公路,立刻被更浓稠、仿佛凝固般的雾气彻底包裹。
回到雾霞村村口时,天色已经暗得如同深夜。浓雾让时间感彻底错乱。我跳下巴士,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沿着熟悉又陌生的碎石路走向孤儿院,路旁房屋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灯火,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听不到任何人声。
推开孤儿院院门,玄关温暖的灯光和室内熟悉的饭菜香气涌出来,让我绷紧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但胸口的滞闷感却丝毫未减。
“海翔?这么早就回来了?”
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着一碟腌菜走出来,看到我,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她放下碟子,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打量,“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学校有什么事吗?”
她的嗓音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那眼神清澈而温暖,就跟小时候每次我受了委屈跑回家时一模一样。我张了张嘴,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说只是累了,或者雾气太大不舒服。但看着嫂子担忧的表情,那些敷衍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嫂子……”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怎么了?”雅惠嫂子立刻察觉到我情绪的异常,她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带到走廊边相对安静的角落,声音放得更轻,“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跟同学吵架了?还是……”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得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艰涩地开口道:“我……我跟凌音……最近这几天……闹得很不愉快。”
雅惠嫂子微微吸了口气,但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是……是我的错。”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把这一周来的冷战,和也的质问,午休时我去E班本想道歉,却看到凌音和山本拓也说笑,然后自己如何被嫉妒冲昏头脑,说出那些愚蠢又伤人的话,如何激怒了E班其他男生,差点被打,最后被田中裕树解围却只能狼狈逃离……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当然,我省略了最核心的原因——那一夜雾隐堂的经历和之后扭曲的欲望。我只说是因为之前某次小小的误会,我态度不好,导致了冷战,而今天的失控则是因为“看到她跟别的男生有说有笑,心里不舒服”。
这倒都是实话,但也正因如此,讲述的过程也让我倍感羞耻和煎熬。每一个细节的回忆,都像是在反复鞭挞我自己。
雅惠嫂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理解,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等我终于说完,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厨房传来炖锅微微沸腾的“咕嘟”声,和远处孩子们隐约的嬉闹。
“原来是这样……”雅惠嫂子轻声开口,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抚着说,“海翔,你先别太自责。年轻人之间,有误会、闹别扭,甚至说些气头上的话,都是难免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得对,这次确实是你处理得不好。凌音那孩子……性子是闷了点,话少,也不太会表达,但她心思其实很细,也很重感情。你那样冲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她,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她肯定会觉得很难堪,也很受伤。”
我的心沉沉地往下坠。嫂子的话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
“而且,”雅惠嫂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怅惘,“海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对凌音和别的男生正常交往,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嫂子的目光温和却通透,静静地看着我,“你说是因为之前的误会让你心里有疙瘩,这或许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其实并没有真正把凌音只当做‘妹妹’或者‘普通的童年玩伴’?”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凌音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对吧?”嫂子继续轻声说道,像是在引导,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四年前你们分开时,都还是孩子。现在回来了,你们都长大了,关系自然也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可能会让你感到困惑,甚至不安。看到她和别的男生相处融洽,这种不安就会放大,变成嫉妒和冲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海翔,如果你真的在意凌音,无论是作为家人,还是作为……更特别的人,你首先需要的,是尊重她,信任她。用那种方式去表达你的在意,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信任是相互的,你都不相信她能和别人正常交往,又怎么能指望她相信你是真心待她好呢?”
听着嫂子的诠释,我稍微打起了些精神。虽然这无法完全浇灭那些更深层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情绪,但至少让我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也让那份几乎要将我淹没的自我厌弃,稍微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边。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雅惠嫂子想了想,说:“给她一点时间吧。现在你再去道歉,她可能也听不进去,反而更尴尬。等大家都冷静下来,你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一谈。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就是诚恳地为今天的态度,还有之前可能有的误会道歉。至于其他的……”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鼓励,“等你们关系缓和了,你再慢慢想清楚,也不迟。”
“可是……E班那些男生……”我想起大野刚凶狠的警告,心头又是一紧。 “学校里的事情,你自己要学着处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嫂子的表情严肃了些,“不过,只要你是真心想和凌音和好,态度端正,我想……那些误会总会解开的。凌音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墙上老旧的挂钟,“好了,别想太多了。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吧。晚饭快好了,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炖南瓜。”
我点点头,心中的沉重并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处着落,仿佛随时会坠入深渊。嫂子的理解和建议,像是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绳索,让我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中,暂时抓住了点什么。
“谢谢嫂子。”我低声说。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雅惠嫂子温柔地笑了笑,推了我一把,“快去吧。”
我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回房间。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二楼走廊的方向。昏暗的光线下,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楼梯口一闪而过。
是凌音吗?
她听到了多少?
她已经放学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我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紊乱起来。
但我没有勇气追上去确认,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房间里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昏暗,寂静,弥漫着旧木头和榻榻米的气味。我靠在门板上,不知坐了多久。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浓雾弥漫的夜色渗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深蓝。榻榻米和旧木头的气味沉在寂静的氛围里,只能听到我自己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楼下隐约传来玄关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凌音吗?她回来了?
比我晚了很多……是因为社团活动,还是……不想太早回来面对我?
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很轻,但不是孩子们那种蹦跳喧闹的步子。
如果是健太他们,这会儿早该听到追逐笑闹了。
这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在楼梯间停住了。紧接着,传来极其轻微的、压低的说话声,像是两个人在那里简短交谈。我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含糊的气音和偶尔一两个无法辨别的音节。是谁?雅惠嫂子?还是……
我悄悄挪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缝,试图听清。但那交谈声太轻太短,不过十几秒,便消失了。
然后,我听到其中一个脚步声继续向上,来到二楼走廊。
我的心提了起来。那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走廊深处——那是凌音房间的方向。但并没有开门进去的声音,只是停在了某处,也许是她的房门口?
接着,一片寂静。
她在门外站着?在想什么?还是在犹豫?
时间慢慢流淌。我维持着贴在门上的姿势,直到脖子都有些发酸。
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退回房间深处时——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
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是……凌音?
她来敲我的门?
还是……阿明?也许阿明听说了今天的事,想来问问?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谁?”
门外静了一瞬。
“……是我。”
凌音的声音。
比平时更低,更轻,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我愣住了。
真的是她?她主动来找我?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拧开了门锁,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凌音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书包还挎在肩上,似乎刚回来不久。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捏着裙摆,视线起初落在门框上,在我开门的瞬间抬起来,与我对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旁边的墙壁。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微红,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那副局促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凌音……”我喃喃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明显的尴尬,“刚才……阿明在楼梯那里碰到我。他说……想让我给你点时间,他晚点再单独找你谈谈今天学校的事。”
阿明?果然是……
“但是,”凌音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我接触,虽然依旧闪躲,“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所以……还是我自己来。”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勇气,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侧开身,让出进门的空间,喉咙发紧:“……进来吧。”
凌音轻轻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
我关上房门,房间重新陷入昏暗的静谧。
凌音走到房间中央,有些无措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规规矩矩地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将书包放在身侧。我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如此这般,我们彼此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发酵,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我们仿佛两个笨拙的陌生人,被抛进同一个尴尬的孤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嫂子说过,要诚恳地道歉。
“凌音。”我开口,声音含混得厉害。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我。
“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口,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释然,“我……为所有事情,向你道歉。”
凌音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她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
“所有事情……是指哪些事情?”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难,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引导。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那些混乱的错误,从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开始:“首先……是一周前,那天晚上,在房间里,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说话。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更不该……吼你。对不起。”
我说完,忐忑地看向她——凌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某句话的、带着淡淡涩意的了然。
“……亏你还记得来龙去脉。”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紧绷的身体明显稍稍地放松了。
听到凌音这带有涩意的回应,看着她微微放松的肩膀,我意识到破冰已经初见成效。“还有……”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梳理那团乱麻,“这一周……我一直躲着你,没敢来找你说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我太胆怯了,把问题都拖在那里,越拖越糟。”
说这话时,我看到凌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视线垂得更低了些,耳廓似乎染上了一层更明显的薄红。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裙摆的布料。这个细微的反应,让我心里那点卑劣的侥幸又冒出头——她或许,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无动于衷。
“最后,是今天中午……在你们教室。”提起这个,耻辱感再次涌上,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像个傻瓜一样冲过去,说了那些混账话,还差点……引发冲突。让你难堪了,也给拓也、给E班的大家添了麻烦。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胸腔里淤积的浊气似乎散去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
我垂下头,等待着她的审判。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浓雾包裹下的、近乎凝滞的夜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凌音的声音才轻轻地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冷淡,而是一种平缓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
“回来的路上,我和阿明哥一起走的。雾太大,巴士晚点了。”
她顿了顿,“他……跟我简单说了些。说你状态不太好,今天的事……不是你的本意。”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所以,”凌音的目光终于再次与我对接,虽然依旧有些闪躲,但清澈了许多,“你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情绪那么激动。拓也君只是在跟我确认下周田径社合练的细节,大野同学他们……也只是比较冲动。大家都是……一起从小认识的人。”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
凌音话锋一转,语气重新郑重了些,“我还没有……彻底原谅你。”
我的心又提了一下。
“今天的事,还有之前……你朝我大吼,我确实很生气,也很难过。” 她直视着我,“你需要时间真正想清楚,我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她说着,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是跪坐久了。 我也连忙跟着起身。
“我先下去了。”她避开我的目光,走向门口,“雅惠姐应该在准备晚饭了。你……等一会儿再下来吧。”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拉开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昏黄的光线里,脚步声轻轻远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她最后的表态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浇灭了我心头的焦灼,却又留下清晰的、需要等待的痕迹。没有完全和解,但通道打开了——大抵如此吧。
楼下隐约传来了笃笃的切菜声,还有雅惠嫂子隐约的哼歌声。
我深吸一口气,也推门走了出去。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阿明斜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还不快去?
我点点头,快步走下楼梯。
厨房里灯光温暖,炖锅咕嘟作响,食物的香气弥漫。
雅惠嫂子系着围裙,正在砧板上利落地切着葱花。凌音站在水槽边,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正安静地清洗着一把青菜。她微微侧着身,留给门口一个清瘦的背影。
“嫂子,我来帮忙。”我走进去,一如既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雅惠嫂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凌音的背影,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哦?海翔今天这么勤快?那正好,去把那边篮子里豆角摘了吧。”
“好。”我应声走过去,拿起装着豆角的藤编篮子,顺手拖过一张小板凳,坐在凌音斜后方不远的地方,开始笨手笨脚地掐豆角筋。厨房空间不大,我几乎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混合着皂角和水汽的淡淡清香。
于是乎,沉默开始在厨房里蔓延,一时间只有切菜声、水流声和炖煮声。凌音洗菜的动作很仔细,一片片叶子过水,沥干,放入一旁的篓子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
我憋了半天,没话找话:“那个……豆角是晚上要炒吗?”
“嗯。”凌音极轻地应了一声。
“哦……”我继续低头跟豆角搏斗,一不小心把一段完好的豆角也掐掉了。 雅惠嫂子转头看了一眼,忍俊不禁:“海翔,你是跟豆角有仇吗?那都是能吃的部分。”
我脸上有些发烫,讪讪地不敢接话。
这时,凌音轻轻叹了口气。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从我面前的篮子里拿起几根我“处理”过的豆角,放在砧板旁,然后拿起菜刀,动作娴熟地将我掐得参差不齐的断口重新修理整齐,又顺手把我漏掉的几根豆角筋利落地撕掉。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灵活,低垂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但微微抿着的唇角却泄露出一丝无奈,甚至……是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细微不耐。
“别添乱。”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嗔意。
嗯……
是吧?
所以我果然还是察觉到了?
但就是这一声近乎嘟囔的抱怨,和她那副明明嫌弃却还是默默帮忙的样子,让旁边看着的雅惠嫂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呀呀,看来有人被嫌弃了呢。”
嫂子笑着打趣,眼里的欣慰和调侃都快溢出来了。凌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她迅速把手里的豆角扔回篮子,扭过头去继续洗剩下的菜,只是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我看着她通红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背影,再看看嫂子温暖的笑脸,心头最后那点沉重和阴霾,仿佛也被这厨房里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这短暂却真实的“不乐意”驱散了许多。
*** *** ***
晚餐时分,孤儿院一楼的和室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长方形的矮桌旁围坐得满满当当,年纪小的孩子们叽叽喳喳,争抢着盘子里的炸鸡块,年纪稍大的则一边扒饭一边讨论着学校的趣事或最近的电视节目。炖南瓜的甜香、味噌汤的热气、还有炸物的油香混合在一起。雅惠嫂子忙进忙出,添饭加菜,阿明则负责管束几个过分活泼的小鬼头,故作严肃地敲着桌子:“喂,健太,好好吃饭,不许把萝卜挑出来!”
凌音坐在我对面稍远的位置,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旁边一个够不到菜的小女孩夹一筷子豆角。她似乎刻意避免与我对视,但紧绷的神情比之前在厨房时缓和了许多。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异常浓重的雾气上。
“最近外面的雾真的好大啊,”小葵嘟囔着,她是小学部的,巴士第一站下车,“早上上学的时候,都快看不到前面人的背影了。班主任说让我一定要抓紧她的手。”
“是啊,”雅惠嫂子端着一锅新添的米饭进来,接口道,眉头微蹙,“今年的雾来得又早又重,往年都要到夏末秋初‘祭’前后才会这样。村里一些老人都在嘀咕呢。”
“嘀咕什么?”阿明饶有兴趣地问。
“说是不太寻常,”雅惠嫂子放下饭锅,擦了擦手,“雾气带着股‘沉’味儿,黏糊糊的,散得也慢。杂货店的森田大叔昨天还说,听神社那边的风声,神主大人似乎也在担心,怕是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提前准备?难道又要办祭典吗?”
直人扶了扶眼镜,“不是刚办过‘镇雾祈安祭’没多久?”
“可能吧,或者……是别的什么仪式。”雅惠嫂子的声音放轻了些,“咱们村子,靠山吃山,雾霞山和这雾,向来是既庇护着大家,也……有着自己的脾气。老人们传下来的规矩和忌讳,总是有道理的。”
饭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连院子里那盏昏黄的廊灯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将窗户玻璃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白膜。
我默默地扒着饭,耳朵听着众人的交谈。
浓雾……异常的浓雾。
这并非我第一次感觉到周遭事物的“异常”。
自从回到雾霞村,额角那道旧伤疤就仿佛成了一个不祥的感应器,时不时传来或轻微或尖锐的刺痒。起初我以为只是心理作用,或者是山里湿气重引起的旧伤不适。但渐渐的,我发现这种刺痒似乎与某些东西有着微妙的关联——比如,当我靠近村子边缘那片被浓密树林环绕的区域时;比如,当我无意中听到村里老人用压低的声音谈论“旧事”或“山神”时;再比如,像现在这样,当弥漫的雾气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时候。
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支离破碎的画面,扭曲变形的景物,冰冷黏腻的触感,以及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它们不像普通的噩梦那样醒来便模糊,反而像烙印一样,带着清晰的寒意,长久地盘踞在记忆的角落。
这些片段,与我四年前那场偶然的意外、并让我失去部分记忆的事故,是否回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回到这里后,它们就仿佛被唤醒的幽灵,开始频繁地侵扰我的生活?
难道真如我内心最深处的猜测——雾霞村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我则因为四年前的创伤,恰好遗忘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说到底, “……海翔?海翔哥?”
“嗯?怎么了?”我回过神来。
“你的饭要凉了哦。”美咲坐在我斜对面,眨巴着眼睛说。
“啊,谢谢。”我赶紧往嘴里扒了两口。
抬头间,不经意撞上了凌音的视线。她似乎也在出神,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立刻转回头,垂眸盯着自己的碗,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
心头那点沉重的疑虑,因她这个细微的反应而暂时被冲淡了些。
但决心,却更加清晰了。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被不安和困惑缠绕。
等过几日,天气稍好,雾气不那么重的时候,我得再去一趟八云神社看看。那个地方,似乎总与村里的各种“异常”和古老的传说息息相关。或许,在那里,我能找到一些线索,哪怕只是片言只语的记录,或者……能从那位总是神色莫测的神主大人那里,察觉到些什么。
我必须要弄明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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